第三節:利類思的抗議
下午,多羅回到自己的房間,繼續翻閱檔案。畢方濟給他準備的材料實在太多,他需要幾天時間才能讀完。
其中一份檔案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六六四年,耶穌會士利類思寫給羅馬的一封長信。信的標題是《辯析中國禮儀之真義》。
多羅翻開信,利類思的開篇就讓他心頭一震:
「有人指控我們耶穌會士在中國傳教時妥協退讓,允許異教習俗混入信仰。我今以在中國傳教二十餘年之經歷,謹向聖座陳述中國禮儀之真義,以正視聽。」
利類思在信中詳細解釋了祭祖祀孔的含義:
「所謂祭祖,乃中國人表達孝思之禮。其儀式包括擺設供品、焚香跪拜、誦讀祭文。然此跪拜,非崇拜偶像之跪拜,乃表達思念之跪拜。中國人跪拜父母,猶我歐洲人親吻父母之手,形式雖異,敬意則同。」
「所謂祀孔,乃中國人尊師重道之禮。孔子非神,乃先師。祭祀孔子,猶我歐洲人紀念聖師,非崇拜偶像,乃表達敬仰。」
利類思接著寫道:
「有人指控我們使用『上帝』一詞混淆視聽。然中國古經中,『上帝』一詞出現數百次,皆指至高無上之主宰。《詩經》雲:『皇矣上帝,臨下有赫』;《尚書》雲:『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此與中國經典中之『上帝』,與我教之Deus,名異實同?臣不敢斷言。然若用『陡斯』音譯,中國人聞之,不知所雲,何以信仰?」
多羅讀到這裡,不禁想起自己在教堂裡看到的那些中國信徒。他們跪拜時眼中的虔誠,與歐洲信徒毫無二致。如果他們真的相信自己在拜偶像,會有那樣的眼神嗎?
利類思在信的結尾寫道:
「臣聞有人主張禁止中國禮儀。若果如此,中國教會將麵臨滅頂之災。數十萬信徒,將被迫背棄其一,或背棄祖先,或背棄信仰。無論背棄哪一邊,都是悲劇。懇請聖座明察。」
多羅放下信,閉上眼睛。利類思的請求,和龍華民的懺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個堅持真理,一個麵對現實。可誰纔是對的?
敲門聲響起。進來的是達裡奧修士。
「主教大人,」達裡奧說,「方濟各會的德·聖若澤神父又來了,說有一份重要的材料要給您。」
多羅嘆了口氣:「請他進來。」
德·聖若澤很快走進房間,手裡捧著一疊檔案。他的臉色比上次更加凝重,眼中閃爍著某種急切的光芒。
「特使大人,」他開門見山,「我給您帶來了一些東西。這些東西,耶穌會的人絕對不會給您看。」
他把檔案放在桌上,多羅低頭看去。那是一份份中國教徒的證詞,都是用中文寫的,旁邊有葡萄牙文的翻譯。
「您看看這個。」德·聖若澤指著一份證詞,「這是一個福建教徒的供述。他說,他祭祖時,會向祖先祈求保佑,求祖先讓他的兒子科舉及第,求祖先讓他的家庭平安。這不是宗教是什麼?」
多羅仔細閱讀那份證詞。那是一個叫林阿福的農民,用歪歪扭扭的漢字寫下的供述:
「小人每年清明祭祖,必焚香跪拜,求祖公保佑全家平安,保佑小兒讀書上進。祖公生前疼我,死後必能保佑我。此是小人心意,不敢有忘。」
葡萄牙文的翻譯在旁邊,準確無誤。
德·聖若澤又指著另一份證詞:「這是另一個教徒的供述。他說,他祭祖時燒紙錢,因為他相信祖先在陰間需要用錢。特使大人,您告訴我,這不是迷信是什麼?」
多羅讀著那些證詞,心中越來越沉重。這些中國教徒的文字,質樸而真實,冇有絲毫掩飾。他們確實在祈求,確實在相信祖先有靈。
「還有這個。」德·聖若澤拿出最後一封信,「這是一箇中國官員寫給福建巡撫的舉報信,告發當地傳教士『煽惑人心,敗壞風俗』。信裡說,傳教士禁止百姓祭祖,導致『人心惶惶,怨聲載道』。您看,連中國人自己都覺得,祭祖是必須的,不許祭祖纔是問題。」
多羅讀完信,沉默良久。這封信的諷刺意味在於——傳教士們為了信仰的純潔而禁止祭祖,結果反而被中國人指責為「敗壞風俗」。
「特使大人,」德·聖若澤直視著他的眼睛,「您現在明白了嗎?中國禮儀,就是宗教,就是迷信。耶穌會的人說的那一套,什麼『孝道』、『禮儀』,都是自欺欺人。如果您允許這些,就等於承認異教可以混入信仰。這是對上帝的褻瀆!」
多羅抬起頭,看著他:「德·聖若澤神父,您說的這些,我都看到了。但您想過冇有,如果完全禁止祭祖,那些信徒怎麼辦?他們幾十年如一日地信教,難道要讓他們在信仰和祖先之間二選一?」
德·聖若澤冷笑一聲:「如果他們在信仰和祖先之間選擇祖先,那說明他們本來就不是真正的信徒。真正的信徒,應該為了信仰放棄一切,包括自己的父母。」
多羅心頭一震。為了信仰放棄父母?這句話,讓他想起福音書裡耶穌的話:「愛父母過於愛我的,不配作我的門徒。」可是,這句話真的應該這樣理解嗎?
德·聖若澤走後,多羅獨自坐在房間裡,望著那堆證詞發呆。
達裡奧走進來,看著他的神情,輕聲問:「主教大人,您還好嗎?」
多羅苦笑:「達裡奧,你知道嗎,我現在覺得,越瞭解情況,就越不知道該怎麼辦。」
達裡奧在他身邊坐下:「主教大人,您還記得我們在海上遇到風暴那次嗎?」
多羅點頭。
「那時候,船快沉了,所有人都以為要死了。可您記得您說了什麼嗎?」
多羅想了想:「我說,上帝若要我死,我早就死了。」
達裡奧點頭:「是的。您相信,既然上帝讓您活下來,就一定有意義。現在也一樣。上帝讓您來到中國,讓您看到這些矛盾,聽到這些聲音,一定有他的用意。您不用著急做決定,慢慢來,總會看清楚的。」
多羅沉默片刻,然後點點頭:「謝謝你,達裡奧。」
第四節:深夜的對話
當天深夜,多羅再次來到教堂。
他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好好想想今天看到的一切。龍華民的懺悔,利類思的辯護,中國教徒的證詞,德·聖若澤的指控——所有這些聲音在他腦海中交織,吵得他無法安寧。
教堂裡空無一人,隻有幾支蠟燭在祭壇前靜靜燃燒。多羅跪在長椅上,閉上眼睛,默默祈禱。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回頭一看,是沈福宗——那位中國修士。
「特使大人,您也在。」沈福宗輕聲說,走到他旁邊坐下。
多羅點點頭,冇有說話。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沈福宗忽然問:「特使大人,您今天看到那些中國教徒的證詞了?」
多羅有些驚訝:「你怎麼知道?」
沈福宗微微一笑:「這座學院裡,冇有什麼能瞞過人的眼睛。德·聖若澤神父來的時候,很多人都看見了。」
多羅沉默著。
「特使大人,」沈福宗輕聲說,「您願意聽聽我的想法嗎?」
多羅點頭。
沈福宗沉默片刻,然後緩緩開口:「我是一箇中國人,從小在村裡長大。我見過祭祖,也參加過祭祖。小時候,我不知道什麼是天主教,隻知道清明節要跟父母去掃墓,在祖先墳前磕頭、燒紙。父母告訴我,這是孝順,是報恩。」
他頓了頓,繼續說:「後來我入了教,神父告訴我,不能拜偶像。我很困惑,問神父:『我磕頭,是拜祖先還是拜偶像?我燒紙,是孝順還是迷信?』神父想了很久,最後說:『你心裡怎麼想,就是什麼。』」
「從那以後,我掃墓時不再燒紙,隻是清理墳墓,默默祈禱。我覺得,祖先若在天國,一定明白我的心意。他們不會因為我冇燒紙就生氣,也不會因為我冇磕頭就怪罪。」
他轉過頭,看著多羅:「特使大人,您知道我最困惑的是什麼嗎?」
多羅搖頭。
「是為什麼那些從歐洲來的神父,比我們中國人還著急我們是不是『迷信』。」沈福宗苦笑,「我們中國人自己都分不清的事,他們卻分得清清楚楚。他們說這是宗教,那是禮儀;這是對的,那是錯的。可他們在中國待了多久?真正瞭解中國多少?」
多羅心中一震。沈福宗的話,一針見血。
「特使大人,」沈福宗繼續說,「我不是神學家,不懂那些深奧的道理。我隻知道,那些在教堂裡虔誠祈禱的中國信徒,他們中的許多人,也在家裡供奉祖先牌位。他們不覺得這有什麼矛盾,因為他們心裡清楚,兩種行為的意義不同。可那些從歐洲來的神父,非要把事情說成非此即彼,逼他們做選擇。」
他嘆了口氣:「結果呢?有些人選擇了放棄信仰,因為他們不能背棄祖先。有些人選擇了放棄傳統,因為他們不想失去信仰。無論哪種選擇,都是痛苦的。而那些逼他們選擇的人,卻自以為是維護真理。」
多羅沉默了。沈福宗的話,讓他想起龍華民臨終前的懺悔——「我把他們推開了。」
「沈先生,」他問,「你覺得,應該怎麼辦?」
沈福宗想了很久,然後說:「特使大人,我不知道。我隻知道,如果利瑪竇神父還在,他一定會說:『不要逼他們選擇。讓他們自己慢慢理解。信仰是一輩子的事,不是一天能完成的。』」
多羅凝視著這位中國修士。他的臉上冇有激動,冇有憤怒,隻有一種深深的悲憫。
「謝謝你,沈先生。」多羅說。
沈福宗微微一笑,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起身離開。
多羅獨自坐在教堂裡,望著祭壇上的十字架。
月光透過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光影變幻不定,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忽然想起利瑪竇臨終前的那句話:「要像水一樣適應容器的形狀。」
水,是冇有固定形狀的。它可以是圓的,可以是方的,可以是任何形狀。但它終究是水,本質不變。
也許,這就是答案?
第五節:文字的重量
第二天清晨,多羅醒來時,窗外天色微明。
他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腦海中反覆回想著昨天的一切。龍華民的辯詞,利類思的申訴,中國教徒的證詞,沈福宗的話——所有這些,在他心中交織成一團亂麻。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晨風吹進來,帶著海水的鹹味和一股清新的氣息。遠處,東望洋燈塔的光芒正在晨曦中漸漸黯淡。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那些檔案裡,有一份檔案他冇來得及細看。那是一份用中文寫成的奏摺,是康熙皇帝一六九二年關於傳教士的諭旨。旁邊附有拉丁文翻譯。
他回到圖書館,找到那份檔案,仔細閱讀起來。
康熙的諭旨寫得簡明扼要,卻字字千鈞:
「諭西洋人:爾等來中國傳教,朕不禁止。但須遵守中國法度,不得妄議中國禮儀。祭祖祀孔,乃中國千年之傳統,非爾等所謂偶像崇拜。如欲傳教,當先學中國之書,明中國之理,而後可言上帝之道。」
多羅讀完,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康熙皇帝的話,和利瑪竇的話如出一轍——「當先學中國之書,明中國之理,而後可言上帝之道。」
可那些堅持譯名之爭的人,有誰真正學過中國之書?有誰真正明白中國之理?龍華民在中國待了幾十年,但他始終用歐洲的尺度丈量中國。德·聖若澤從未踏足中國內地,卻言之鑿鑿地判斷中國禮儀的真偽。
他們爭論的不是「上帝」還是「天主」,而是誰有權定義真理。
文字的後麵,是權力。
多羅放下檔案,長嘆一聲。
他想起教皇臨行前的話:「你可能再也回不來了。」那時他隻以為是指旅途艱險,現在才明白,真正回不來的,是自己的心。
他已經陷入了這場爭論的漩渦,再也無法脫身。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向前,去瞭解,去傾聽,去觀察。也許有一天,他會找到答案。
也許永遠不會。
但無論如何,他必須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