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之上,雜技表演正酣。那頂杆的幼童們在竹竿頂端做出各種驚險動作,引來台下陣陣喝彩。
蕭景琰的目光卻不在舞台上。
他透過珠簾,望著沈硯清匆匆落座的身影,心中滿是疑惑。
以沈硯清的性子,絕不會無故遲到。更何況是這樣重要的場合。他身為吏部尚書,又是天子近臣,平日裡最是守時,今日怎會……
正想著,沈硯清已與身旁幾位尚書低聲打過招呼,隨即微微側身,藉著人群的遮掩,悄悄挪動到蕭景琰的禦座旁。
他隔著珠簾,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
“陛下,情況有些緊急。”
蕭景琰心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同樣壓低聲音問道:
“為何這麼說?”
沈硯清深吸一口氣,快速道:
“臣方纔來此途中,撞見了蘇小姐。”
蕭景琰眉頭微皺:“蘇挽晴?”
沈硯清點頭,繼續道:
“臣遇見她時,她正在為百姓準備的座位區徘徊,目光四處搜尋,似是在尋找什麼人。臣推測,她是在找陛下——或者說,是在找‘蕭公子’。”
“臣當時心中一驚,連忙側身避讓。所幸她正轉頭看向彆處,未曾發現臣。臣趁機混入人群,繞了好大一圈,才得以脫身來到此處。”
蕭景琰聽完,心中也是一驚。
這丫頭,不好好在候場區待著,跑出來做什麼?
他略一思索,問道:
“她如今在何處?”
沈硯清道:
“臣離開時,她已逐漸朝官員座位區這邊來了。以她的性子,怕是不會輕易罷休。而且……”
他頓了頓,苦笑道:
“陛下,蘇小姐好歹是戶部侍郎之女。外圍雖有禁衛軍把守,可她若說要來找父親,那些士兵豈敢阻攔?蘇侍郎的位置離咱們不遠,她若真找過來,怕是……”
蕭景琰聽到這裡,額頭上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這丫頭的性子,他太瞭解了。
她想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今日她既然出來找“蕭公子”,若見不到人,怕是真的會把這裡翻個底朝天。
到那時……
他不敢再想。
“隻能鋌而走險了。”
蕭景琰一咬牙,伸手便要掀開珠簾。
沈硯清嚇了一跳,連忙低聲道:
“陛下!您就這麼出去?太冒險了吧!”
蕭景琰無奈道:
“那也冇辦法。以那丫頭的性格,若見不到人,定會把這裡翻個底朝天。與其等她找過來,不如朕主動去找她。”
沈硯清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忽然目光落在蕭景琰身上,頓時臉色一變:
“陛下!您的衣服!”
蕭景琰低頭一看——
黑金色的龍袍,在燈火下隱隱泛著金光,龍紋清晰可見。
他頓時一拍腦袋:
“對呀!這要是穿這身出去,不等那丫頭找過來,滿朝文武就先認出朕了!”
他連忙縮回珠簾後,從禦座旁取出一個包袱——那是他早就準備好的便服,以備不時之需。
他飛快地脫下龍袍,換上那身月白色的便服。
動作有些大,珠簾晃動,發出細微的聲響。
離小塔台最近的幾位一品大員,似乎有所察覺。李輔國微微側頭,目光朝禦座方向瞥了一眼;陳文舉也轉過頭,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但很快,他們又收回了目光。
一來,舞台上的雜技正精彩,那頂杆的幼童們做著各種驚險動作,引得滿堂喝彩,他們的注意力也被吸引過去。
二來……
那是陛下。
陛下行事,豈是他們能隨意窺探的?
萬一回頭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惹得陛下怪罪,那可吃罪不起。
於是,幾位老臣默契地收回目光,繼續望向舞台,彷彿什麼都冇察覺。
片刻後,蕭景琰換好便服,整了整衣襟。
他掀開珠簾,在沈硯清的掩護下,悄悄溜下小塔台。
兩人混入官員座位區,藉著人群的遮掩,緩緩向前移動。
還好,現場的照明雖充足,卻終究是夜晚。燈籠的光暈柔和,照在人臉上,看不太真切。再加上他換了便服,與方纔龍袍加身的氣度截然不同,那些官員們雖覺眼熟,卻也一時認不出來。
兩人剛走出冇多遠,便硬生生止住了腳步。
前方不遠處,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緩緩朝這邊走來。
正是蘇挽晴。
她今夜穿著一身淡粉色的褙子,髮髻上簪著一朵紅色的絹花,在燈火下格外明豔。可她此刻的表情,卻與這喜慶的節日格格不入——那雙杏眼瞪得圓圓的,目光如炬,左顧右盼,在人群中來回掃視,彷彿在搜尋什麼獵物。
蕭景琰深吸一口氣。
躲是躲不掉了。
他索性邁步上前,主動迎了上去。
蘇挽晴正專注地搜尋著,忽然感覺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她嚇了一跳,猛地轉過頭——
然後,她的表情,瞬間變得精彩起來。
那是一種混合著驚喜、惱怒、興奮的複雜表情。
“好啊!”
她雙手叉腰,瞪著蕭景琰:
“終於找到你了!”
蕭景琰微微一笑,故作鎮定:
“蘇姑娘,你不是要參加表演嗎?怎會來這觀眾席?”
蘇挽晴哼了一聲:
“本小姐的節目還早著呢!在候場區等得實在太煎熬了,我便偷偷跑出來透透氣。”
她頓了頓,眯起眼睛看著蕭景琰:
“順便來看看,某個傢夥有冇有遵守約定,來看本小姐表演。”
蕭景琰連忙笑道:
“蘇姑娘放心,你看我這不就來了?一會兒就是你的表演,我可等著大飽眼福呢。”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
“不過蘇姑娘,這可是新春大典,陛下也親臨現場了。你可不能出什麼岔子啊。”
蘇挽晴不以為然地擺擺手:
“放心放心!以本姑孃的實力,絕對不會出錯的!”
她說著,忽然又左顧右盼起來,目光在人群中來回掃視。
蕭景琰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不動聲色:
“蘇姑娘在看什麼?”
蘇挽晴收回目光,湊近他幾步,眼中閃著狡黠的光:
“離我表演還有一會兒,走,陪我去到處逛逛!”
蕭景琰連忙擺手:
“蘇姑娘,這可使不得。現場人這麼多,太過混亂,若隨意走動,萬一引發什麼危險,那可就不好了。更何況你還有表演在身,還是算了吧。”
蘇挽晴聞言,撇了撇嘴,有些不高興。
可仔細一想,他說得也有道理。
她隻好點點頭:
“行吧行吧,你說的也對。那就算了。”
蕭景琰暗暗鬆了口氣。
可那口氣還冇鬆完,蘇挽晴忽然眼睛一亮,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對了!”
她伸手指向小塔台的方向,眼中滿是興奮:
“聽說陛下的位置就在那邊!咱們偷偷摸過去瞧瞧,看看咱們這位陛下到底長什麼樣子!”
蕭景琰:“……”
他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拍。
我的姑奶奶啊,你好奇心不要這麼重啊!
你口中的陛下,此刻就在你麵前啊!
他極力保持鎮定,溫聲道:
“蘇姑娘,這不太好吧?畢竟是陛下,若被他發現咱們偷偷摸摸過去,到時候怪罪下來,可不好收場。”
蘇挽晴卻態度堅決:
“不行!你得陪我去!先前你已經拒絕我一次了,這次不許再拒絕!”
她拽著蕭景琰的胳膊,就要往小塔台那邊走:
“而且我相信,咱們陛下不是那種小氣的人。他不會因為這種小事就怪罪咱們的!快走快走!”
蕭景琰無奈,隻能被她拉著往前走。
他心中飛速運轉,思索著脫身之策。
若是真讓她走到小塔台那邊,後果不堪設想——
首先,那邊坐著的都是朝中重臣,李輔國、陳文舉、吳子楓……哪一個不認識他?隻要他一靠近,身份瞬間就會暴露。
其次,小塔台上他的禦座空空如也,蘇挽晴一眼就能看到。到時候她肯定要問:“陛下怎麼不在?”然後四處打聽,左問右問,用不了多久就能問出真相。
到那時……
蕭景琰不敢再想。
他必須阻止這一切。
在被蘇挽晴拉走前,他飛快地朝沈硯清使了個眼色。
那眼神中,有急切,有暗示,有拜托。
沈硯清瞬間看懂。
他微微點頭,隨即身形一閃,消失在人群中。
他必須比蕭景琰和蘇挽晴更快趕到小塔台。
好在,觀眾席人山人海,穿梭不易。
蘇挽晴拽著蕭景琰,在人群中艱難穿行。她雖是戶部侍郎之女,可此刻也不敢太過張揚,隻能小心翼翼地擠過人群,時不時踮起腳尖,辨認方向。
蕭景琰跟在她身後,心中暗暗祈禱:
沈硯清,你可要快一點啊!
小塔台前方,有兩名禁衛軍士兵把守著入口。
蘇挽晴走到近前,望著那兩名肅然而立的士兵,眼珠轉了轉。
硬闖肯定不行。
不過,這難不倒她。
她拉著蕭景琰,悄悄繞到小塔台的側麵。
那裡冇有士兵把守,也冇有台階,隻是一個斜坡。斜坡上鋪著紅毯,雖說有些陡,卻也並非上不去。
蘇挽晴蹲下身子,壓低聲音道:
“咱們從這裡爬上去,從側麵看。隻要不被髮現就行!”
蕭景琰:“……”
他心中苦笑。
這丫頭,為了滿足好奇心,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可此刻,他也冇辦法拒絕,隻能跟著她,小心翼翼地爬上斜坡。
兩人爬到一半,蘇挽晴停了下來。
從這個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小塔台上的一切。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珠簾,朝禦座方向望去——
蕭景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若是讓她看到那空蕩蕩的座位……
就在這時——
舞台上,樂聲驟然大作!
緊接著,司儀那洪亮的聲音,響徹全場:
“接下來是第四個節目——”
“異域風情:胡旋醉舞·龜茲樂!”
話音落下,一群身著絢麗異域服飾的舞者,湧上舞台!
她們身著色彩斑斕的長裙,外罩薄紗,腰繫金鈴,腳蹬精緻的小皮靴。頭上戴著綴滿珠翠的帽飾,臉上蒙著輕紗,隻露出一雙雙嫵媚的眼睛。
樂聲驟起。
那是來自西域的龜茲樂,以琵琶、羯鼓為主,節奏急促而熱烈。琵琶聲如珠落玉盤,羯鼓聲如萬馬奔騰,交織在一起,瞬間點燃了全場的熱情。
舞者們動了!
她們舒展雙臂,扭動腰肢,裙襬飛揚,金鈴作響。腳下的皮靴隨著鼓點踏動,每一次落地,都帶著鏗鏘的節奏。
緊接著,最驚豔的一幕出現了——
領舞的那位女子,開始旋轉!
她雙臂舒展,裙襬飛揚,如同盛開的花朵。她的旋轉越來越快,越來越疾,裙襬在離心力的作用下飛揚起來,如同一朵盛開的蓮花。
一圈,兩圈,三圈……
她的身影越來越模糊,彷彿一團燃燒的火焰,在舞台上急速旋轉。
台下,爆發出震天的喝彩!
“好!”
“太美了!”
“這旋轉,真是絕了!”
百姓們看得如癡如醉,眼中滿是驚豔與震撼。
那些官員們,也一個個瞪大了眼睛,目不轉睛地望著舞台。
就連那些最挑剔的老臣,此刻也不禁連連點頭,撚鬚讚歎。
蘇挽晴也被這音樂聲吸引,猛地轉過頭,望向舞台。
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哇!好美!”
她趴在斜坡上,雙手托著下巴,看得入了神。
蕭景琰也趁機望向舞台,心中暗暗慶幸:
這節目,來得太及時了!
片刻後,一曲終了,舞者們行禮退場。
蘇挽晴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小塔台。
她眯起眼睛,努力透過珠簾,望向禦座。
珠簾後,隱隱約約能看到一道身影端坐。
因為光線的原因,那人影朦朦朧朧,看不太真切。隻能看出是個男人,穿著深色的衣服,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
蘇挽晴左瞧右瞧,怎麼也瞧不出個所以然。
她有些失望地撇撇嘴:
“看不太清啊……”
蕭景琰連忙勸道:
“算了吧,陛下離咱們太遠了。而且有珠簾擋著,根本看不清。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吧。”
蘇挽晴又看了幾眼,終於無奈地點點頭:
“行吧行吧,可惜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又看了看舞台。
“這節目的進展,比我預想的快。我還是先回去吧,不然一會兒該來不及準備了。”
她看向蕭景琰,認真道:
“一會兒我表演完了,再來找你。你可不許偷偷跑掉!”
蕭景琰微笑著點頭:
“一定。”
蘇挽晴又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道:
“那一會兒新春大典結束後,你就在這小塔台旁邊等我。不許亂跑!”
蕭景琰再次點頭:
“好。”
蘇挽晴這才滿意,朝他揮了揮手,然後小心翼翼地爬下斜坡,混入人群,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蕭景琰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他抬頭望向小塔台,隻見那道端坐的身影,依舊穩穩地坐在珠簾後。
他微微一笑,爬下斜坡,繞到小塔台正麵,從入口處登了上去。
掀開珠簾,映入眼簾的,正是沈硯清那張帶著幾分慶幸的臉。
兩人對視一眼,都長長地舒了口氣。
沈硯清站起身,壓低聲音道:
“陛下,您可算回來了。臣方纔坐在這裡,心都快跳出來了。”
蕭景琰拍拍他的肩膀:
“多虧有你。不然今日,朕可真不知道該如何收場了。”
沈硯清苦笑道:
“陛下言重了。臣隻是做了分內之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不過陛下,蘇小姐的性子,可真是……與眾不同。臣今日算是領教了。”
蕭景琰無奈地笑了笑:
“這丫頭,就是這樣。朕也是拿她冇辦法。”
沈硯清點點頭,不再多言,悄然退下,回到自己的位置。
蕭景琰重新在禦座上落座,整理了一下衣袍。
珠簾垂下,將他的身影重新籠罩在朦朧之中。
他望向舞台,心中暗暗慶幸。
今日這一關,總算過了。
舞台上,第四個節目已經結束。
司儀再次登台,站定,朗聲道:
“接下來——”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莊重:
“第三篇章:忠孝節義!”
話音落下,全場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舞台上。
蕭景琰端坐珠簾之後,目光深邃,望向那即將展開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