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流水,悄然逝去。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落含元殿時,滿朝文武方纔驚覺——今日,已是除夕。
殿內,百官肅立,氣氛卻與往日截然不同。那平日裡莊嚴肅穆的殿堂,今日似乎也多了幾分柔和。窗欞上貼著嶄新的窗花,廊柱間懸掛著喜慶的紅色綢緞,連那宮燈的穗子,都換成了寓意吉祥的如意結。
蕭景琰高踞龍椅之上,俯視著殿下群臣,唇角微微上揚。
今日的他,褪去了平日的威嚴冷峻,多了幾分溫和與親和。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諸位愛卿。”
“今日乃除夕,歲末之交,新舊更替。朕謹以此際,先祝諸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或蒼老、或年輕的麵孔,語氣誠摯而莊重:
“除夕安康,闔家團圓。”
“願諸卿家中,燈燭輝煌,笑語盈盈;願諸卿心中,煩憂儘去,喜樂常駐。”
“舊歲已矣,無論功過,皆隨冬雪消融;新春將至,不論得失,且待春風送來。”
“朕願與諸卿共勉,在新的一年裡,同心同德,共襄盛世,使我大晟江山永固,百姓安康!”
話音落下,滿殿肅然。
隨即,群臣齊刷刷跪倒,叩首山呼:
“謝陛下祝福!此乃臣等之榮幸!”
“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聲音,震耳欲聾,迴盪在空曠的大殿之中。
蕭景琰抬手虛扶:
“平身。”
群臣起身,垂手而立。
蕭景琰繼續道:
“今日除夕,朕有幾點要說。”
“其一,今晚乃除夕之夜,正是諸位與家人團圓之時。朕決定,特批所有部門,完成手頭工作後,便可直接回家,不必留守值班。”
他頓了頓,補充道:
“對那些在京城巡邏、城防的將士們,也延長他們的休息時間,讓他們也能抽空回去看看家人。”
此言一出,滿殿頓時一片嘩然。
隨即,便是壓抑不住的驚喜與激動。
“陛下聖明!”
“這……這也太好了!”
“可以回家過年了!”
那些平日裡穩重自持的老臣,此刻也不禁麵露喜色;那些年輕官員,更是差點歡撥出聲。
除夕夜,能與家人團圓,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
蕭景琰看著他們那副喜形於色的模樣,心中也湧起一陣暖意。
他想起前世,每到除夕,自己也是早早回家,陪著父母一起貼春聯、包餃子、看春晚。那種團圓的感覺,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
如今身為帝王,他也希望自己的臣子們,能享受到這份溫暖。
他繼續道:
“其二,明日便是新春佳節,新春大典將於明日傍晚準時在京城中央廣場舉行。”
他的聲音變得鄭重起來:
“請諸位愛卿,明日不得缺席,不得遲到。早些入座,體麵一些,展現出我朝官員的精氣神與風貌。”
“此次大典,規模盛大,京城百姓都會前來觀看。讓百姓們看看,他們效忠的朝廷,是何等氣象;讓天下人看看,我大晟官員,是何等風采!”
群臣聞言,齊聲應道:
“謹遵聖旨!”
那聲音,整齊劃一,鏗鏘有力。
蕭景琰滿意地點點頭,站起身:
“既如此,朝中也無甚要事,便早些退朝吧。”
他頓了頓,唇角浮起一絲笑意:
“諸位愛卿,早些回家,陪陪家人。”
說罷,他轉身離去。
身後,群臣齊齊跪倒,恭送聖駕。
朝會散去,官員們三三兩兩走出皇宮。
與往日不同,今日的他們,臉上都帶著輕鬆的笑意,腳步也輕快了許多。
“張兄,年貨備齊了冇有?”
“備齊了備齊了!昨兒個特意去東市買了些新鮮果子,還給孩子買了盞兔子燈。”
“我家那口子非要買什麼西洋鏡,說是新鮮玩意兒,花了我半個月俸祿!”
“哈哈,你家夫人倒是會享福。我今年就買了些對聯、年畫,簡單過過。”
“簡單?我可聽說了,你家今年殺了一頭豬,鄰裡都分到了肉!”
“這你都知道了?嘿嘿,圖個喜慶,圖個喜慶……”
幾位年輕官員說說笑笑,漸行漸遠。
另一邊,幾位老臣也在低聲交談。
“李閣老,今年府上可熱鬨?”
內閣首輔李輔國今日難得地露出笑容,那平日裡總是緊鎖的眉頭,也舒展開來。
他撫了撫鬍鬚,笑道:
“還行,還行。孫兒孫女們都回來了,府裡上上下下二十幾口人,熱鬨得很。昨晚那幾個小的就嚷嚷著要放煙火,老夫讓人買了幾十筒,夠他們放的。”
一旁的老友笑道:
“閣老今年可是大出血啊!”
李輔國擺擺手:
“過年嘛,圖個喜慶。孩子們高興,比什麼都強。”
他頓了頓,望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空,感慨道:
“除夕啊……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不管多忙,不管多遠,都得回家。這是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也是咱們心裡最深的念想。”
老友點點頭:
“是啊。有錢冇錢,回家過年。這話糙理不糙。”
李輔國笑了笑,冇有再說話。
他的目光,望向遠方那片燈火尚未點燃的街巷,眼中滿是期待。
今晚,一家人就能團圓了。
禦書房內,蕭景琰獨自坐在書案後。
方纔從含元殿一路走來,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過年的氛圍。
皇宮各處,都掛起了大紅燈籠。廊柱上貼滿了喜慶的春聯,窗欞上貼著精美的窗花。那些平日裡嚴肅冷峻的侍衛,今日臉上也多了幾分笑意。宮女們三三兩兩走過,低聲說笑著,手裡捧著各式各樣的年貨。
整個皇宮,都沉浸在一種喜慶祥和的氛圍中。
蕭景琰很滿意。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案幾前,那裡鋪著一張專門用來寫對聯的紅紙。
前世過年,家裡每年都要貼春聯。有時候是買的,有時候是父親親手寫的。他記得父親的字寫得很好,每年寫春聯時,都會讓他站在旁邊看,一邊寫一邊教他如何運筆、如何佈局。
那時候,他總是不耐煩,覺得寫春聯好麻煩。
如今想來,那些時光,是何等珍貴。
蕭景琰提起狼毫,蘸飽了墨。
筆尖懸於紙上,他略一思索,隨即揮毫落筆。
片刻後,一副對聯躍然紙上——
上聯:承天命而禦八荒,鐵馬金戈開盛世
下聯:撫黎庶以安九域,春風化雨潤蒼生
橫批:龍騰四海
字跡端方有力,筆鋒遒勁灑脫。雖算不上大家之作,卻也自成一格,頗有氣勢。
蕭景琰端詳片刻,滿意地點點頭。
穿越之初,他連毛筆都握不穩,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如同蚯蚓爬過。這三年來,他每日批閱奏章,勤練不輟,如今這手字,雖比不得那些書法大家,卻也足以拿得出手了。
若是回到現代,當個小小書法家,倒也不成問題。
他自嘲地笑了笑,將毛筆擱下。
“王謹。”
王謹連忙上前:“奴婢在。”
蕭景琰指了指那副對聯:
“把這副對聯貼起來,就貼在大門上。”
王謹小心翼翼地捧起對聯,恭敬地道:
“奴婢這就去辦。”
他退下後,蕭景琰正想歇息片刻,便見沈硯清匆匆而入。
“陛下。”
沈硯清將一份奏摺雙手呈上:
“前些日子陛下安排的對各部門三倍俸祿與福利補貼之事,現已全部安排妥當。這是戶部遞交的奏摺記錄,請陛下過目。”
蕭景琰接過,翻開看了看,微微點頭:
“陳文舉辦事倒是效率挺快。”
他合上奏摺,看向沈硯清:
“今日除夕,你們吏部事也不多,你不用回去陪陪家人嗎?”
沈硯清微微一笑:
“臣不著急。還是先將工作全部完成,等除夕夜時再陪家人,也來得及。”
蕭景琰點點頭,隨口問道:
“朕記得你尚未娶妻。家中都有何親屬?”
沈硯清答道:
“回稟陛下,臣家中除父母雙親外,尚有一小妹,今年方六歲。父母年邁,小妹年幼,臣平日公務繁忙,少有時間陪伴。今日除夕,正好回去陪陪他們。”
蕭景琰聽完,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前世,每到過年,新聞裡總會報道那些在外打工的年輕人。有的為了多賺幾天錢,除夕也不回家;有的嫌路遠車票貴,索性就不回了。
然後,便是無數空巢老人,對著滿桌飯菜默默流淚;無數留守兒童,抱著電話眼巴巴等著那一聲“爸媽”。
想到這裡,蕭景琰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他緩緩開口,語氣鄭重:
“工作再忙,也要記得回家。”
“不論掙冇掙到錢,不論混得好不好,過年了,就該回家。”
“有錢冇錢,回家過年。”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
“家人,是最重要的。”
沈硯清聽著這番話,心中微動。
他抬頭看向蕭景琰,隻見這位年輕的帝王眼中,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惆悵與滄桑。
他忍不住問道:
“陛下的語氣……似乎對此事十分有感觸?”
蕭景琰擺擺手,淡淡一笑:
“不必在意。朕在這世上,也冇幾個家人了。”
沈硯清聞言,心中猛地一酸。
他這纔想起——
陛下的父親,先帝昭仁皇帝,早已駕崩。
陛下的生母,據說在陛下幼年時便已去世。
如今的太後蘇玉衡,不過是先帝的繼後,且因當年垂簾乾政、與陛下爭權,早已被陛下永久軟禁在鳳儀宮中。
陛下還有一個兄長,本是永平太子,卻也在當年的宮廷鬥爭中,被太後蘇玉衡暗中害死。
至於三王爺、八王爺,雖是陛下的皇叔,卻各有家眷,各有府邸,與陛下雖關係尚可,卻也談不上多親近。
那些所謂的皇親國戚,與陛下血緣淡薄,更是幾乎冇有往來。
偌大的皇宮,巍峨的殿宇,數不清的宮人……
可真正能稱得上“家人”的,卻一個也冇有。
沈硯清的眼眶,微微有些濕潤。
他低下頭,不敢讓陛下看到自己的表情。
蕭景琰卻彷彿看透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語氣淡然:
“不必多想。既然朕坐在這個位置上,就早已做好了麵對一切的準備。”
他擺擺手:
“你也早些回去吧。陪陪父母,陪陪小妹。”
沈硯清抬起頭,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即鄭重行禮:
“臣……告退。”
他轉身離去,腳步卻比來時沉重了幾分。
禦書房內,隻剩下蕭景琰一人。
他坐在書案後,望著窗外那片漸暗的天色,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他忽然站起身,重新走到書案前。
他拿起毛筆,蘸飽了墨,展開一張空白的紙箋。
筆尖懸於紙上,凝而未落。
他的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有溫暖,有期待,有思念,也有幾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片刻後,他落筆。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留下一個個端正的字跡。
窗外,天色漸暗。
遠處,隱隱傳來零星的爆竹聲。
夜,漸漸深了。
當最後一縷天光消失在地平線下時,京城,徹底熱鬨起來。
萬家燈火,同時點亮。
從高處俯瞰,整座京城如同一片璀璨的星河,無數的光點在黑暗中閃爍,彙聚成一片溫暖的海洋。
家家戶戶,張燈結綵。
孩子們是最開心的。
他們穿著新衣裳,手裡攥著各式各樣的煙花,在家門口的空地上追逐嬉戲。膽大的男孩點燃一根“竄天猴”,看著它“嗖”地飛上天空,“啪”地炸開一朵火花;膽小的女孩則捂著耳朵,躲在大人身後,卻又忍不住探出腦袋,偷偷張望。
“哥哥哥哥,給我也點一個!”
“你彆急,等我這個放完!”
“哇!好漂亮!”
清脆的笑聲,在街巷間迴盪。
大人們也冇閒著。
堂屋裡,一桌豐盛的年夜飯已經擺好。雞鴨魚肉,樣樣俱全。長輩們坐在上首,晚輩們依次落座,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推杯換盞,笑語盈盈。
“爹,您嚐嚐這個,我特意讓廚房燉的,軟爛得很!”
“好好好,你們也吃,都彆客氣!”
“來來來,咱們乾一杯,祝咱們家來年順順噹噹!”
“乾杯!”
也有的人家,飯後的消遣是下棋。
兩位老人相對而坐,麵前擺著一盤殘局。他們眉頭緊鎖,凝神思考,彷彿這方寸之間,便是整個天地。旁邊圍著一圈小輩,嘰嘰喳喳地指點著,惹得老人連連擺手:
“去去去,彆搗亂!”
“爺爺,您這一步走錯了!”
“你懂什麼?這叫‘誘敵深入’!”
鬨笑聲中,又是一盤棋局。
不論貧富貴賤,不論男女老少,在這一刻,所有人都沉浸在這美好的除夕夜中。
戶部侍郎蘇府門前,蘇挽晴帶著玉兒和幾個下人,正在放煙花。
她今日穿著一身紅色的夾襖,襯得肌膚愈發白皙。髮髻上簪著一朵紅色的絹花,在夜色中格外明豔。
她手裡攥著一根細細的煙花棒,點燃後,那煙花便“滋滋”地噴出金色的火花,在夜空中畫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
“玉兒!快看快看!這個好漂亮!”
她舉著煙花棒,在門前空地上轉著圈,那金色的火花隨著她的旋轉,畫出一個又一個光圈。
玉兒站在一旁,手裡也攥著一根菸花棒,臉上滿是笑容:
“小姐,您慢點兒,彆摔著!”
“纔不會呢!我厲害著呢!”
蘇挽晴笑著,又點燃了一根。這一次,那煙花噴出的火花是彩色的,紅的、黃的、綠的、紫的,交織在一起,如同天女散花。
她仰著頭,望著那絢麗的火花,眼中滿是歡喜。
“真好看……”
她喃喃道,隨即又想起什麼,扭頭看向玉兒:
“對了,那傢夥明天會不會來看大典呀?”
玉兒一愣:“哪個傢夥?”
蘇挽晴臉微微一紅,瞪了她一眼:
“就是……蕭公子啦!”
玉兒捂嘴笑道:“小姐是說蕭公子呀?他上次不是說會來嘛,應該不會食言吧。”
蘇挽晴哼了一聲:
“他要是敢不來,本小姐饒不了他!”
說罷,她又點燃一根菸花,舉著它跑到遠處。
金色的火花在夜空中綻放,映照著她那明豔的笑顏。
吏部尚書府中,沈硯清正陪著六歲的小妹在院中玩耍。
小妹穿著新做的紅色小襖,紮著兩個小揪揪,臉蛋紅撲撲的,可愛極了。她手裡拿著一根細細的煙花棒,小心翼翼地湊近火摺子,點燃後便“咯咯”笑著跑開,舉著那金色的火花在院中跑來跑去。
“哥哥哥哥!你看我!你看我!”
沈硯清笑著點頭:
“看到了看到了,小妹真厲害!”
小妹跑到他麵前,仰頭問道:
“哥哥,你為什麼不去放煙花呀?”
沈硯清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哥哥看著你放,就很開心了。”
小妹歪著頭想了想,然後把手中的煙花棒塞給他:
“那哥哥也放!我們一起放!”
沈硯清接過煙花棒,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他點燃煙花,金色的火花噴湧而出。小妹站在他身邊,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
院子的角落,沈硯清的父母正坐在石凳上,看著這一幕,相視而笑。
“這孩子,總算懂得陪家人了。”母親輕聲道。
父親點點頭:“是啊。這些年他忙,咱們也不好說什麼。今日除夕,能這樣,挺好。”
老管家端著一盤剛出鍋的餃子走過來,笑道:
“老爺,夫人,嚐嚐這餃子,剛出鍋的,熱乎著呢!”
內閣首輔李輔國的府上,此刻正是熱鬨非凡。
寬敞的廳堂裡,擺著兩桌豐盛的酒席。一桌是長輩們的,李輔國與幾位輩分高的老人圍坐在一起,推杯換盞,談笑風生。
“李閣老,今年這酒不錯啊!”
“那是,專門托人從江南帶來的,陳了二十年,您嚐嚐!”
“嗯……果然醇厚!好酒!”
另一桌是晚輩們的,兒孫輩們濟濟一堂,說說笑笑,熱鬨得很。
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突然跑過來,撲進李輔國懷裡:
“爺爺爺爺!外麵放煙花啦!好漂亮!”
李輔國放下酒杯,笑著摸摸他的腦袋:
“好好好,去看吧,彆跑遠。”
小男孩點點頭,又跑出去了。
李輔國望著他的背影,眼中滿是慈愛。
他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今晚,真好。
城南,濟世堂。
蘇月璃正站在梯子上,小心翼翼地貼著春聯。父親在下麵扶著梯子,不住地叮囑:
“小心點兒,彆摔著!”
“知道啦,爹!”
蘇月璃貼好上聯,又接過母親遞來的下聯,仔細對齊,輕輕撫平。
“好了!”
她爬下梯子,退後幾步端詳著,滿意地點點頭。
“嗯,不錯不錯,貼得正正的!”
母親在一旁笑道:
“咱們月璃手就是巧。將來誰娶了你,可是有福氣咯!”
蘇月璃臉微微一紅,嗔道:
“娘!您說什麼呢!”
父親也笑了:
“好了好了,快去幫忙掛燈籠。今年咱們多掛幾個,喜慶!”
蘇月璃點點頭,拿起一盞紅燈籠,又爬上了梯子。
趙元虎家中,此刻已是酒過三巡。
他連乾了好幾碗好酒,黝黑的麵龐上泛著紅光,帶著幾分醉意,正和幾個同輩的親戚吹噓著自己的“光輝事蹟”。
“你們是不知道,那日在東城區街頭,我那個不爭氣的侄子……”
“還有那次在天刑衛的考覈,我一個人……不對,是一對五!那五個都是京營精銳!我愣是撐到香儘!”
“後來陛下親自召見我,問我‘將心何在’,你們猜我怎麼答的?”
親戚們聽得津津有味,連連追問:
“怎麼答的?”
趙元虎一拍桌子,站起身來,慷慨激昂地背誦起那日在含元殿上的答對:
“將心者,衛國之盾,護民之矛也!臣願以此心為心,使所守之城池,不聞胡馬嘶鳴;使所護之黎庶,不見烽煙蔽日……”
他背得磕磕絆絆,卻氣勢十足。
親戚們紛紛鼓掌叫好:
“好!說得好!”
“咱們老趙家出了你這麼個能人,真是光宗耀祖!”
趙元虎嘿嘿笑著,又端起一碗酒:
“來來來,喝酒喝酒!”
皇宮之中,今夜也與往日不同。
在蕭景琰的特批下,宮中的宮女和太監們,也都暫時放下了手中的活計,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享受著難得的輕鬆時光。
禦花園的一角,幾個小太監圍坐在一起,手裡捧著熱茶,低聲說笑著。
“今日可算能歇歇了,不用伺候這個伺候那個的。”
“可不是嘛,陛下真是開恩。”
“聽說陛下還給咱們發了賞錢,比往年多一倍呢!”
“真的假的?”
“當然真的!我親眼看到的!”
“哎呀,陛下可真是……”
有人掏出一個小酒壺,偷偷摸摸地遞過去:
“來,嚐嚐這個。我托人從外麵帶的。”
“這……這不好吧?”
“怕什麼?今日除夕,陛下都說了讓咱們放鬆,喝點酒怎麼了?”
幾人相視一笑,悄悄喝了起來。
遠處,一群宮女也在說笑著。她們手裡拿著精緻的絹花,互相幫著簪在發間。
“你戴這個好看!”
“是嗎?我覺得這個粉色更適合你……”
“哎呀,你們都彆搶,這還有好多呢!”
笑聲,在夜風中輕輕飄蕩。
承乾宮前,蕭景琰獨自立於高台之上。
他負手而立,俯瞰著整座京城。
萬家燈火,在他腳下鋪陳開來,如同一片璀璨的星海。那些溫暖的燈光,照亮了無數家庭的團圓之夜,也照亮了這片他守護的江山。
夜風吹來,帶著幾分寒意。
蕭景琰微微縮了縮肩膀。
不是身體的寒冷。
是孤獨的冷。
這偌大的皇宮,這巍峨的殿宇,這數不清的宮人……
可真正能稱得上“家人”的,一個也冇有。
他苦笑了一下。
帝王之路,本就是孤獨之路。
他早該習慣的。
可當他抬起頭,望向那片燈火璀璨的京城時,他的眼中,又浮現出笑意。
因為他看到了——
看到了無數人家,圍坐在一起,共享天倫之樂。
看到了無數孩子,在門前追逐嬉戲,歡聲笑語。
看到了無數老人,含飴弄孫,滿臉慈祥。
看到了他的百姓,在這個除夕之夜,幸福安康。
這便是他要守護的。
這便是他為之奮鬥的。
蕭景琰深吸一口氣,唇角微微上揚。
一個人的除夕,又如何?
隻要這萬家燈火,依然明亮。
隻要這天下蒼生,依然安康。
那他便不孤單。
夜風依舊寒涼,可他的心中,卻湧起一陣暖意。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璀璨的燈火,轉身走回寢殿。
身後,萬家燈火,依舊璀璨。
整個京城,都沉浸在美好溫馨的除夕夜中。
遠處,零星的爆竹聲還在響起。
更遠的地方,隱隱傳來人們的歡笑聲。
今夜,無人入眠。
今夜,萬家團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