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狼煙,如一道撕裂天穹的妖異傷痕,筆直地衝向陰沉的低雲。
那焰火炸開的瞬間,整個含元殿廣場似乎都為之凝固了一息。廝殺的士兵下意識抬頭,浴血的將領手中刀鋒微滯,連風聲都彷彿屏住了呼吸。
然後,宮門方向,傳來了沉重的、整齊的、如悶雷滾地般的腳步聲。
轟!轟!轟!
宮門洞開。
八百黑甲,如一道黑色的鐵流,沉默地湧出。他們身上的甲冑比之前那些黑甲軍更加厚重,更加幽暗,幾乎不反光。頭盔遮麵,隻露一雙雙冇有任何情緒的眼睛。他們手中持著特製的長柄戰刀,刀刃寬厚,泛著冷冽的寒芒。
冇有呐喊,冇有嘶吼,隻有整齊劃一的踏步聲,和甲葉摩擦的鏗鏘之音。
他們穿過廣場,穿過遍地屍骸,如一道黑色的楔子,精準地插入戰陣,來到六王爺蕭景文身旁,肅然列隊。
蕭景文看著這最後八百死士,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嘶啞卻清晰地傳開:
“噬淵所屬,黑甲各部——向我集結!”
命令下達,殘存的數十名噬淵殺手迅速脫離與暗影衛的纏鬥,雖然個個帶傷,卻依舊如幽靈般撤回。而正麵戰場上,那些還在與鐵磐營、神風營血戰的黑甲軍,也開始且戰且退,向六王爺所在的位置靠攏。
短短半炷香時間,一方新的陣型在含元殿台階下方重新集結。
黑甲軍雖經鏖戰,仍有兩千餘眾,加上八百死士,近三千人。噬淵殺手隻剩不到五十人,個個身上帶血,眼神卻依舊凶戾如狼。
而對麵的蕭景琰,始終冇有下令追擊,冇有趁勢掩殺。
他隻是靜靜看著,看著六王爺收攏殘部,看著那支最後的黑色軍隊集結成型。
因為他知道,這一仗,已到了最後關頭。
這一撞,將決定一切。
當最後一支黑甲小隊撤回本陣,當最後一名噬淵殺手退到六王爺身後,戰場上出現了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隻有風吹過旌旗的獵獵聲,隻有傷者壓抑的呻吟聲,隻有鮮血從台階上緩緩流淌的汩汩聲。
兩軍對峙。
一方是黑色的、沉默的、如垂死凶獸般凝聚最後力量的殘軍。
一方是染血的、肅殺的、在絕境中爆發出驚人韌性的皇權之師。
蕭景文看著對麵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看著那雙平靜得令人心悸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疲憊,卻帶著一種釋然般的平靜。
“事到如今,走到這一步……”他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廣場上清晰可聞,“我已無話可說。無論今日結局如何,我蕭景文——絕不會忘記我的信仰,與我心中……那個期盼了二十年的世道。”
蕭景琰看著他,點了點頭。
那點頭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鄭重。
“六叔,”他開口,聲音同樣平靜,“說實話,您心中的那個世道——人人平等,天下為公——亦是我心之所向,是我將來……想要讓大晟走上的道路。”
蕭景文瞳孔微縮。
蕭景琰繼續道:“可惜,您的路,走錯了。方法錯了,時機錯了,心……也錯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沉默的黑甲士兵,掃過六王爺身後那些眼神凶戾的殺手,最後重新落回六王爺臉上:
“正如您方纔所言——如今這世道的本質,便是強者生存,弱者毀滅。”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刀鋒出鞘:
“那麼今日——”
“便讓侄兒告訴您,何為真正的‘強’。”
話音落,他緩緩舉起手中長劍。
劍鋒上,鮮血尚未凝固,順著血槽滴落。
而對麵的蕭景文,幾乎在同一時間,也舉起了手。
冇有更多的言語。
冇有最後的勸降。
一切話語,都已說儘。
一切道理,都已辯明。
剩下的,隻有最原始、最殘酷、最直接的——
力量碰撞。
“殺——!!!”
“殺——!!!”
兩道命令,幾乎同時響起!
下一瞬——
兩股洪流,轟然對撞!!!
黑甲軍如黑色的怒潮,踏著震天的步伐,平推向前!最後的八百死士更是衝在最前,他們完全放棄了防禦,手中戰刀揮舞如輪,隻攻不守,以命搏命!
而蕭景琰這一方,鐵磐營殘部結成最後的鋼鐵防線,巨盾層層疊加,長槍如林刺出!神風營將士棄弓持刀,與暗影衛混合編隊,如一把把尖刀,從側翼插入黑甲軍陣!
慘烈!
前所未有的慘烈!
這已不是戰爭,而是屠殺,是毀滅,是兩個不同理念、不同道路、不同執唸的最終碰撞!
刀鋒砍入骨頭的碎裂聲!長槍貫穿身體的悶響!戰斧劈開盾牌的炸裂聲!瀕死者的慘叫!怒吼!嘶嚎!
含元殿前的漢白玉台階,此刻已完全被粘稠的、暗紅色的血液覆蓋!一層又一層,新鮮的覆蓋著凝固的,溫熱的混合著冰涼的!血液如小溪般順著台階往下流淌,在廣場的低窪處彙聚成一片片血潭!
屍體!無數的屍體!
穿著黑甲的,穿著鐵磐營重甲的,穿著神風營輕甲的,穿著暗影衛黑衣的,穿著死士黑袍的……層層疊疊,堆積如山!有的還保持著搏殺的姿態,刀劍交錯;有的仰麵朝天,眼中殘留著最後的驚恐;有的蜷縮如蝦,腸穿肚爛。
斷臂殘肢四處散落,破碎的內臟黏糊糊地掛在兵刃上、盾牌上、甚至殿前的石獸上。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混合著內臟的腥臭、糞便的惡臭,令人作嘔。
蕭景琰一馬當先!
他不再固守陣中,而是如一支離弦的箭,直插敵軍心臟!長劍在他手中已不是兵器,而是死神的鐮刀!每一次揮動,必有一名黑甲士兵倒下!他身上的月白常服早已被血浸透,緊貼在身上,分不清是自己的血還是敵人的血。臉上也濺滿了血點,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清明,依舊冷靜,如寒星般在血霧中閃爍。
一支冷箭擦著他臉頰飛過,留下一道血痕。
一柄戰刀劈向他後心,被他反手格開,順勢刺入對方咽喉。
他彷彿不知疲倦,不知疼痛,在刀山劍海中縱橫馳騁,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沈硯清、趙衝一左一右,死死護在他身側。沈硯清長劍如電,專挑試圖偷襲的噬淵殺手;趙衝雖然重傷,卻依舊揮舞著戰刀,擋開一次次致命的攻擊。淵墨如影隨形,遊走在蕭景琰周圍三丈之內,任何想要靠近的敵人,都會在瞬間被他的短刃割喉。
六王爺蕭景文站在台階中段,看著這一幕,看著那道在萬軍中如入無人之境的身影,看著那些黑甲士兵如割麥子般一片片倒下,看著自己最後的力量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亡……
他忽然慘淡一笑。
那笑容裡,冇有憤怒,冇有不甘,隻有一種深深的、近乎悲涼的……釋然。
“大哥……父親……”
他低聲喃喃,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你們看到了嗎?”
“現在我們大晟的新皇……與你們,都不同。”
他的目光追隨著那道月白身影,眼神複雜:
“父親,您年號‘永熙’,史書稱您‘守成之君’。您一生謹慎,維穩為上,平衡朝局,彌合各方。您守住了祖宗基業,卻未曾……開創什麼。”
他頓了頓,腦海中浮現兄長——先帝昭仁皇帝蕭景隆的身影。
“大哥,您年號‘昭仁’,以仁政治國,寬厚待下,輕徭薄賦,被譽為‘仁義之君’。您得了民心,得了清譽,卻未能……根除積弊,掃清汙濁。”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蕭景琰身上,看著那道在血與火中搏殺的身影,眼中泛起奇異的光彩:
“而景琰……”
“他恩威並施,剛柔並濟。對忠良,他推心置腹,破格提拔如沈硯清;對奸佞,他殺伐果斷,清洗朝堂毫不手軟;對外敵,他禦駕親征,北狄王庭灰飛煙滅;對亂局,他運籌帷幄,將所有人都算入棋中……”
他搖了搖頭,笑容更加苦澀,卻也更加……明亮:
“放眼我大晟開國至今,曆代君王,有誰如他這般——文能安邦,武能定國,謀能掌局,戰能衝鋒?有誰如他這般……將權謀、武力、膽魄、眼光,集於一身?”
“或許……或許這江山的未來,真的能在他的手中,走向一個我們都未曾想象過的……繁榮昌盛。”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眼中那點光彩,也漸漸黯淡下去:
“可惜啊……”
“我或許……等不到那天了。”
因為在他眼前,戰局已定。
黑甲軍雖悍勇,但在鐵磐營的鋼鐵防線、神風營的側翼襲擾、暗影衛的致命刺殺、以及皇帝親自衝鋒帶來的士氣碾壓下,正在迅速崩潰!
最後的八百死士確實勇猛,他們不計傷亡地衝鋒,一度將戰線推進了十餘步。但在楊羽親自率領的神風營精銳和石破山指揮的鐵磐營反擊下,這波攻勢被硬生生頂了回去!死士們一個接一個倒下,戰刀折斷,甲冑破碎,屍體堆積成新的矮牆。
噬淵殺手更是早已死傷殆儘。在暗影衛的圍剿下,那最後幾十人如同暴風雨中的燭火,迅速熄滅。
潰敗,如雪崩般蔓延。
黑甲士兵開始後退,開始逃跑,開始丟下兵器跪地求饒。
而蕭景琰的軍隊,如一道碾壓一切的鐵輪,緩緩向前推進。
一步,一步。
踏著屍山,踏著血海。
終於——
當蕭景琰長劍刺穿最後一名擋在身前的黑甲死士的胸膛,當那名死士瞪著眼睛緩緩倒下——
他與蕭景文之間,再無阻隔。
十步之遙。
蕭景琰停下腳步。
他身後,是屍橫遍野的戰場,是殘存將士如林的刀槍,是沉默如山的暗影衛。
而他身前,十步之外——
蕭景文孤身一人,站在血泊之中。
他身旁,已無一人站立。
黑甲軍倒了,噬淵殺手倒了,最後的死士也倒了。
放眼望去,含元殿前這片曾經象征至高皇權的廣場上,還站著的“敵人”,隻剩下他一個。
蕭景文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黑色鬥篷上沾滿血汙,左肩的箭傷和右胸的一道刀口還在滲血。但他站得很直,腰桿挺得筆直,如一棵在血沃中倔強生長的老鬆。
他看著蕭景琰,看著那雙平靜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坦然。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緩緩彎腰,從腳邊一具黑甲士兵的屍體旁,撿起了一把染血的長劍。
劍很普通,是軍中製式。劍身上血跡斑斑,刃口也有幾處崩缺。
但當他握住劍柄的那一刻,他整個人的氣質,似乎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變化。
沈硯清、趙衝立刻上前半步,手中兵器緊握,眼神警惕。淵墨的身影微微前傾,如同一頭即將撲出的獵豹。
但蕭景琰抬手,製止了他們。
他依舊平靜地看著六王爺,看著他握著劍,看著他……緩緩轉身。
不是衝向蕭景琰。
而是——轉身,踏上了身後的台階。
一步,一步。
踩著粘稠的血液,踩著破碎的肢體,踩著那些曾經效忠於他、此刻卻已變成冰冷屍體的同袍。
他向上走。
走向含元殿。
走向那座象征著大晟最高權力、他曾經夢想要坐上去、如今卻隻能仰望的……金鑾寶殿。
蕭景琰冇有說話,隻是靜靜看著。
八王爺蕭景明在兩名死士攙扶下走過來,看著六哥的背影,眼中情緒複雜,張了張嘴,最終化為一聲無聲的歎息。
所有將士,所有暗影衛,所有還活著的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那道孤獨的、染血的黑色身影,一步一步,踏上最高的台階。
終於,蕭景文站到了含元殿前,那扇緊閉的、鎏金的、雕龍繪鳳的殿門之前。
他緩緩轉身。
麵向下方。
麵向那片屍山血海,麵向那些肅立的將士,麵向他的八弟,麵向……他的侄子,大晟的皇帝。
秋風吹起他染血的鬥篷,吹亂他鬢角的白髮。
他俯瞰著這座他生活了四十餘年的皇宮,俯瞰著這座他愛過、恨過、想要改變、最終卻敗於其手的帝都。
然後,他開口。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寂靜的廣場:
“我敗了。”
三個字,平靜,坦然,冇有不甘,冇有怨恨。
“敗得很慘。”
他看向蕭景琰,眼中是複雜到極致的情緒——有欣賞,有感慨,有釋然,甚至有一絲……如師長看到學生青出於藍般的欣慰。
“景琰,我終究……不是你的對手。”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不過,臨去之前,有個問題……很想知道。”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緊緊盯著蕭景琰:
“還望你能……為你這不成器的皇叔,解答一番。”
蕭景琰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點頭:
“皇叔請講。”
蕭景文握緊了手中的劍,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中許久、也是他敗得如此徹底的最大疑惑: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我假死一事的?”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渴望:
“又是什麼時候……開始部署這一切的?”
他看著蕭景琰那雙始終平靜如深潭的眼睛,一字一頓:
“看你如此從容,如此步步為營,將所有人都算入局中……恐怕,早已佈置許久,就等著我……”
他苦笑了一下:
“往裡跳了吧?”
這話問出,廣場上一片寂靜。
八王爺蕭景明愣住了。
沈硯清、楊羽、石破山等人也愣住了。
連那些肅立的將士,那些沉默的暗影衛,都下意識地看向皇帝。
他們冇想到,在這最後時刻,在這生死關頭,六王爺問的……不是求饒,不是辯解,不是遺言。
而是——他為何會敗。
他想要知道,自己到底輸在何處,輸在何時,輸給了一個怎樣……可怕的對手。
這一刻,所有人看著台階上那道孤獨卻挺直的黑色身影,看著那張蒼白卻坦然的臉,心中都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這不是貪生怕死之徒。
這不是窮途末路的懦夫。
這是一個……即使敗了,即使死了,也要弄清楚自己為何而敗、敗於何人的——
梟雄。
真正的梟雄。
蕭景琰看著六王爺,看著那雙渴望答案的眼睛,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緩緩開口。
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力量:
“皇叔想知道?”
“那侄兒便告訴您。”
“這一切的開始……”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遙遠的天空,彷彿穿越了時間的長河:
“要從三個月前,江南第一起血案發生時……”
“說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