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雪軒的清晨,薄霧如紗。
蕭景琰在天色尚未全亮時便已起身——這是前世留下的習慣。高中三年,每日清晨五點半起床,騎車穿過尚未甦醒的城市去學校早讀。那段日子辛苦,卻也養成了他生物鐘般的自律。登基後,這個習慣更是被他保留下來,隻是將晨讀換成了習武。
推開棲雲閣的窗,山中清冽的空氣湧入肺腑。蕭景琰換上昨日趙衝送來的練功服——素白短打,束腕綁腿,簡潔利落。他悄然下樓,穿過還沉浸在睡意中的園林,來到昨日與蘇挽晴相約的假山前。
四周靜寂,隻有早起的鳥雀在枝頭啁啾。假山旁的小池水麵平靜如鏡,倒映著漸亮的天空。
蕭景琰深吸一口氣,緩緩擺開架勢。
他先打了一套軍中常見的“太祖長拳”。這套拳法大開大合,剛猛直接,是每個大晟軍士都要習練的基礎。但在他手中,這套拳法卻有了不同——拳風如刀,步法如嶽,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到位,勁力含而不發,隱有雷霆之勢。
三趟拳打完,蕭景琰額頭已見細汗。他冇有停,轉而演練起“遊龍身法”。這是暗影衛密傳的輕功技巧,講究的是“動如遊龍,靜若處子”。隻見他身形忽左忽右,在假山怪石間穿梭,衣袂翻飛,竟不碰落一片落葉。
這身法他練了三年。剛開始時,淵墨隻教了他三式,說“能躲過三刀,便是保命的本事”。後來北疆戰場上,他用這身法在亂軍中七進七出,救下了被圍的郭崇韜。再後來,淵墨將全套三十六式都傳給了他,說“陛下已不必臣教了”。
但蕭景琰知道,自己離真正的頂尖還差得遠。暗影衛中能勝過他的,至少還有十人。所以他從未懈怠——前世冇機會接觸這些,今生有了,便要學到極致。
身法練罷,他從腰間抽出一柄軟劍。這是工部特製的“繞指柔”,劍身薄如蟬翼,平時可纏在腰間,出鞘時寒光如水。
劍招展開,是“細雨劍法”。這是他從宮中藏書閣一本殘捲上學來的,據說是前朝一位劍客觀江南春雨所創。劍勢綿密如雨,無孔不入,又帶著春雨潤物無聲的柔勁。
蕭景琰全神貫注,劍光如織。假山石上留下道道淺痕,落葉被劍氣攪碎,化作齏粉飄揚。他完全沉浸在劍意之中,忘了時間,忘了身份,忘了京城那些紛擾——此刻他隻是個習武之人,在與手中的劍對話,在與天地間的道共鳴。
最後一式“雨歇雲收”,劍光驟然斂去。蕭景琰收劍回腰,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這才緩緩睜開眼睛。
然後他愣住了。
假山下,不知何時已站著一個人。
蘇挽晴。
她今日換了身鵝黃勁裝,頭髮用一根玉簪簡單綰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她就站在那裡,一雙杏眼睜得圓圓的,直勾勾盯著蕭景琰,眼中閃爍著難以置信的光芒。
蕭景琰心中咯噔一下。
壞了。
他剛纔完全沉浸其中,竟冇發現有人靠近。更重要的是——他展露的武藝,已經遠遠超出一個“閒散宗室子弟”應有的水準。太祖長拳還好說,但遊龍身法和細雨劍法,都是軍中秘傳或江湖絕學,尋常人根本接觸不到。
“你……”蘇挽晴終於開口,聲音裡透著興奮,“你居然會武功?還這麼厲害!”
她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著蕭景琰,那眼神像是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藏得可真夠深的呀!昨天還說隻是略懂一二,你這叫略懂?”
蕭景琰定了定神,努力讓表情自然些:“蘇姑娘過獎了,隻是些粗淺功夫……”
“彆糊弄我!”蘇挽晴叉起腰,一副“你騙不了我”的表情,“我雖不算什麼高手,但眼力還是有的。你剛纔那套拳法,剛猛中帶著柔勁,已經到了‘剛柔並濟’的境界;那身法——天哪,我從來冇見過那麼快的身法,像是能預判每一步落點似的;還有最後那套劍法,綿綿密密,我都看不清劍路!”
她越說越激動,眼睛亮得像星辰:“你這樣的水準,絕對不比我爹府上那些教頭差,甚至……可能比京營裡的一些將領還要強!”
蕭景琰看著她這模樣,忽然覺得有些好笑。這姑娘生氣時嘟嘴的樣子,興奮時眼睛發亮的樣子,都鮮活得讓人移不開眼。
“真看不出來,”他笑道,“蘇姑娘對武學竟有這般見識,連京營的水準都清楚。”
“那當然!”蘇挽晴揚起下巴,一臉神氣,“我從小就喜歡這些。琴棋書畫、詩詞歌賦什麼的,我聽著就頭疼,但騎射武藝——嘿,我可來勁了!雖然我爹老說‘女孩子家學這些成何體統’,但拗不過我呀。我七歲就偷著跟護院學拳,十歲就能開一石弓,十二歲那年,我爹帶我去神風營看操演,那些騎兵在馬背上翻飛的樣子,我到現在都記得!”
說著,她還比劃了兩下。雖然招式稚嫩,但看得出確有功底——步法紮實,出拳有力,顯然是真下過功夫的。
蕭景琰點頭讚道:“蘇姑娘巾幗不讓鬚眉。”
“那是!”蘇挽晴收了架勢,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昨天說要帶你去個好地方。走吧,現在正好!”
蕭景琰看了看天色,晨霧已散,朝陽初升,確實是出門的好時候。他點點頭:“有勞蘇姑娘帶路。”
蘇挽晴轉身就走,腳步輕快得像隻小鹿。蕭景琰跟在後麵,兩人一前一後,很快離開了假山區,朝著莊園深處走去。
聽雪軒占地極廣,除了精心修建的園林,後麵還連著大片原生山林。蘇挽晴顯然對這裡極為熟悉,她帶著蕭景琰在林中穿行,有時走小徑,有時乾脆從灌木叢中穿過。山勢漸陡,林深葉密,但她的腳步冇有絲毫遲疑。
蕭景琰跟著她,起初還覺輕鬆,但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後,也不禁暗暗吃驚——這姑孃的體力實在太好了。山路崎嶇,她卻如履平地,呼吸都不見急促。反觀自己,雖常年習武,但畢竟久居深宮,這般長途跋涉還是讓他額角見汗。
“快到了!”蘇挽晴回頭看他,眼中帶著狡黠的笑,“累了?”
“還好。”蕭景琰麵不改色。
蘇挽晴嘻嘻一笑,忽然加快腳步。蕭景琰隻得跟上,又翻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藏在山穀中的花海。
時值深秋,本應是百花凋零的季節,但這裡卻彷彿被時光遺忘,或是得了地氣滋養,竟有數十種花卉同時綻放。最顯眼的是大片大片的菊花——金菊如日,白菊如雪,紫菊如霞,層層疊疊,延綿成海。菊花叢中,間雜著秋海棠,粉紅淺白,嬌豔欲滴。更遠處,還有成片的木芙蓉,一日三變其色,晨白午粉暮紅,在朝陽下正呈現出柔和的粉色。
花海邊緣,是如火如荼的楓林。紅葉與繁花相映,絢麗得讓人屏息。幾隻彩蝶在花間飛舞,蜜蜂嗡嗡采蜜,空氣中瀰漫著混合的花香——菊花的清苦,海棠的甜膩,芙蓉的淡雅,還有山中草木特有的清新。
一條小溪從花海中穿過,水聲淙淙,更添靈動。溪上架著一座小小的木橋,橋頭立著個簡易的亭子,茅草覆頂,原木為柱,古樸天然。
蕭景琰站在坡上,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前世他生在江南小城,也去過公園,看過花展,但那種人工修剪的整齊,哪比得上這般天然野趣、渾然天成的美?登基後,禦花園裡奇花異草無數,但都是匠人精心培育,每一株都有其位置,每一景都有其寓意——美則美矣,卻少了幾分生氣。
而眼前這片花海,是自由的,是野性的,是生命在最盛時儘情綻放的模樣。
“怎麼樣?”蘇挽晴的聲音裡滿是得意,“冇騙你吧?”
蕭景琰緩緩走下坡,踏入花海。他伸手輕撫一朵金菊,花瓣絲絨般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確實極美。”他由衷道,“‘秋來誰為韶華主,總領群芳是菊花’。但此處不止菊花,更有海棠、芙蓉、秋桂……百花爭豔,竟讓人忘了時節。”
他轉向蘇挽晴,眼中帶著欣賞:“蘇姑娘能發現此地,足見慧眼。”
蘇挽晴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臉上微紅:“其實……是芷蘭先發現的。她說這裡地氣暖,又有山泉滋潤,所以花期比彆處長。走,去亭子裡坐坐。”
兩人踏上木橋,來到亭中。亭內很簡單,一張石桌,四個石凳。桌上卻擺著不少精巧之物——都是用花草枝條編成的花冠、花環。有的用菊花為主,點綴些紅葉;有的用藤蔓為底,纏上各色小花;還有個特彆精緻的,竟是用細草編成蝴蝶形狀,停在花冠上,栩栩如生。
“這些都是芷蘭做的。”蘇挽晴指著那些精美的花冠,語氣裡滿是欽佩,“她手巧得很,我就……”
她指了指角落。那裡放著幾個……姑且稱之為花冠的東西。藤條扭得歪七扭八,花朵插得東倒西歪,有個甚至編到一半就散了架,勉強用草莖捆著。
蕭景琰看著那幾個“作品”,再對比桌上那些精緻的,終於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蘇挽晴頓時漲紅了臉,跺腳道,“不許笑!我、我又冇專門學過……”
蕭景琰笑得更大聲了。這模樣——又羞又惱,想凶人又凶不起來——像極了他前世班上的女生。他讀的是文科班,五十個同學裡四十個是女生,三年下來,他太熟悉女生們各種狀態下的樣子了:討論題時認真的樣子,傳紙條時竊笑的樣子,被老師點到名時慌張的樣子,還有……像現在這樣,被戳到短處時又氣又急的樣子。
那些記憶已經很遙遠了。穿越三載,他幾乎以為自己忘了。但此刻看著蘇挽晴,那些畫麵忽然鮮活起來——前排那個總愛紮馬尾的女生,每次數學考砸了都會這樣嘟嘴;窗邊那個文靜的姑娘,被男生開玩笑時也會這樣臉紅跺腳。
原來他都冇忘。
“好好,我不笑了。”蕭景琰收起笑容,但眼中笑意未減,“蘇姑孃的創意……很獨特。這歪斜,反而有種野趣;這鬆散,倒顯得隨性自然。比那些規規矩矩的,更有生氣。”
這話七分安慰三分真心,但蘇挽晴聽了卻消了氣,哼哼道:“算你會說話。”
她在石凳上坐下,托著腮看蕭景琰:“你這人真有意思。武藝高強,說話又文縐縐的,還會賞花——跟我以前見過的那些公子哥兒都不一樣。”
蕭景琰在她對麵坐下:“哪裡不一樣?”
“他們都裝。”蘇挽晴撇嘴,“要麼裝得滿腹經綸,一開口就是之乎者也;要麼裝得豪邁不羈,其實連馬都騎不穩。你呢……感覺是真的會,又不太顯擺。而且——”
她眼睛轉了轉:“你剛纔看我那些醜醜的花冠,笑了。那些公子哥兒隻會說‘蘇姑娘天真爛漫’,假得很。”
蕭景琰心中微動。這姑娘看著大大咧咧,其實心思通透。
“所以,”蘇挽晴忽然坐直身子,一本正經地說,“本小姐決定了——交你這個朋友!不過嘛……”
她狡黠一笑:“既然成了朋友,你得表示表示。你看這花海這麼美,你又像個讀書人,不如……作首詩?我拿回去給我爹看,省得他老說我隻知道舞刀弄槍,不務正業。”
作詩?
蕭景琰愣住了。
前世他是文科生,詩詞確實讀過不少。高中時還參加過學校的文學社,偶爾也自己寫幾句。同學生日,他懶得買禮物,就寫首小詩當賀詞;寫同學錄,彆人寫“前程似錦”,他就老喜歡寫一些自己自創的詩歌。
穿越後,他倒是冇再寫過。一來冇時間,二來……冇心情。江山社稷壓在肩上,哪有閒情吟風弄月?
但此刻,坐在這花海亭中,看著對麵少女期待的眼神,他忽然有了衝動。
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花香的空氣。
腦海中,前世的詩詞如潮水湧來——“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淡泊,“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儘更無花”的孤傲,“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的氣節……
但又都不夠。
這不是東籬,不是南山,這是一片自由的花海;這裡的菊不是孤芳自賞,是與百花共豔;這裡的花也不需“抱香死”,它們正開得燦爛。
他睜開眼,目光緩緩掃過花海。金菊在陽光下燦爛,海棠在微風中搖曳,芙蓉在溪畔照影,楓葉在枝頭燃燒。
醞釀半晌,他緩緩開口,聲音清朗:
“秋風輕拂百花嬌,萬紫千紅湧碧濤。
彩蝶飛舞花間戲,金秋畫卷醉心梢。
秋高氣爽豔陽天,繁花似錦滿田園。
黃橙綠紫交相映,笑語歡歌蕩山間。”
詩成,亭中靜了片刻。
蘇挽晴呆呆看著他,眼睛越來越亮,最後猛地拍手:“好!真好!”
她站起來,在亭中踱步,一邊念著詩句:“‘萬紫千紅湧碧濤’——把花海比作波濤,妙!‘彩蝶飛舞花間戲’——畫麵活了!還有最後那句‘笑語歡歌蕩山間’……哎呀,你把我剛纔笑的樣子都寫進去了!”
她轉身盯著蕭景琰,眼神熱切:“這詩叫什麼名字?”
蕭景琰想了想:“就叫《秋海花潮》吧。”
“秋海花潮……秋海花潮……”蘇挽晴唸了兩遍,重重點頭,“貼切!那說好了,這首詩歸我了!你得寫下來,正經地寫,蓋上印——啊對了,你有印嗎?”
“有的。”蕭景琰微笑。
“那好!三日後,莊園裡有個宴會,聽說是哪位親王來了,要宴請所有賓客。你到時候把詩帶來給我!”蘇挽晴眼睛彎成月牙,“不準反悔!”
“一言為定。”
蘇挽晴這才滿意,看了看天色:“時候不早了,該回去了。不然芷蘭又該唸叨我了。”
兩人起身離開花海。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輕快許多,蘇挽晴一路上嘰嘰喳喳,說莊園裡的趣事,說她偷學武藝的糗事,說她爹被她氣得吹鬍子瞪眼的樣子。蕭景琰靜靜聽著,偶爾應和兩句,嘴角始終帶著笑。
到莊園主區時,已近午時。蘇挽晴朝他揮揮手:“那我走啦!三日後見!”
“三日後見。”
蕭景琰目送她鵝黃色的身影消失在月門後,這才轉身。心情是許久未有的輕鬆愉悅,腦海中還迴響著少女銀鈴般的笑聲,眼前還晃著她燦爛的笑臉。
“陛下。”
沈硯清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年輕的尚書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側,神色凝重。
蕭景琰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又恢複了那個深不可測的帝王。
“說。”
“楊羽與石破山將軍有密信傳來。”沈硯清低聲道,“京城那邊……出事了。”
蕭景琰眼中最後一絲柔和褪去,隻剩冰冷的銳利。
“回房詳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