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府衙,後衙書房。
燈燭煌煌,驅不散這江南冬夜滲入骨髓的陰冷。炭火盆燒得通紅,跳躍的火焰映在蕭景琰年輕的臉上,卻冇能在那緊繃的線條上添一絲暖意。他負手立於窗前,目光穿透窗欞,投向外麵依舊瀰漫著硝煙和血腥氣的沉沉夜色,如同一尊凝固的玉雕,隻有那深不見底的眼底,翻湧著壓抑的驚濤駭浪。
“砰!”
沉重的楠木書案被趙衝一拳砸得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這位素來以冷硬如鐵著稱的暗影衛指揮使,此刻胸膛劇烈起伏,赤紅的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下頜咬得咯咯作響。恥辱!前所未有的恥辱感像滾燙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臣無能!請陛下賜死!”趙衝單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磚上,玄甲撞擊發出沉悶的聲響,額頭幾乎觸地,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狠厲。“臣親率精銳追擊,竟讓顧鼎文那老賊在眼皮底下……金蟬脫殼!臣……罪該萬死!”他猛地抬頭,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狂暴殺意,“臣這就帶人,把揚州城翻過來!挨家挨戶搜!掘地三尺!不信揪不出那條老狗!”
“翻過來?”蕭景琰的聲音終於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浸透寒意的穿透力,在燭火劈啪聲中清晰地壓下了趙衝的躁動。他緩緩轉過身,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目光卻如同淬了冰的刀鋒,精準地釘在趙衝臉上。“顧鼎文經營江南數十年,根鬚盤結,深入膏肓。他敢留下,就必然有十成把握讓你翻遍揚州也找不到一根狐狸毛!掘地三尺?隻怕掘出來的,全是江南士族離心離德的種子!你這一翻,正中他下懷,是要把整個江南,徹底推到朕的對立麵嗎?”
趙衝被這冰冷的目光刺得一窒,滿腔的怒火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瞬間冷卻,隻餘下更深的憋屈和寒意。他明白陛下說的是對的。顧鼎文這條老狐狸,算準了皇帝初掌江南,根基未穩,最忌憚的就是激起地方豪強的集體恐慌和反抗。他趙衝若真帶兵在揚州城大肆搜捕,無異於宣告皇帝要對所有士族開刀,那些原本就兔死狐悲、心懷鬼胎的江南世家,頃刻間就會抱成一團,成為顧鼎文最好的盾牌和攪亂局勢的棋子。
“陛下,趙將軍亦是救駕心切,且顧賊此計連環相扣,狡詐異常,實難預料。”一直靜立旁側,如青鬆映雪的沈硯清適時開口,聲音清越,帶著撫平躁動的力量。他上前一步,目光沉凝如水,“當務之急,有三。”
蕭景琰的目光轉向他,微微頷首:“說。”
“其一,穩揚州。”沈硯清語速清晰,條理分明,“顧賊雖遁,但其爪牙未儘。府衙遇襲,前院火起,百姓驚惶,流言必如野火。須即刻以揚州府衙及駐軍名義,張榜安民。言明有江洋大盜假扮顧府家丁,趁夜作亂,襲擊府衙,已被格殺大部。顧家亦為賊人所害,家主顧鼎文下落不明,朝廷正在全力緝拿真凶。將矛頭引向‘外賊’,淡化顧家與朝廷的直接對抗,穩住城中士紳百姓之心。”
“其二,鎖證據,絕後患。”他繼續道,“顧府已被圍,須即刻由暗影衛會同可靠府兵,徹底搜查顧府!尤其是顧鼎文書房、密室,所有書信、賬冊、地契、銀票,乃至廢棄紙簍,片紙不留!顧家龐大的財富網路,必有核心賬目。此乃斬斷其爪牙、追索其潛逃路線的關鍵!同時,顧承宗雖為棄子,但其所知遠不止已吐露部分,需嚴加看管,隔絕內外,深挖其口供,尤其是影子堂殘餘據點及江南官場中與顧家勾結至深者名單!”
“其三,”沈硯清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斷其血脈,阻其財路!陛下親臨揚州,所攜聖旨中應有便宜行事之權。臣請陛下即刻下旨:其一,封鎖揚州所有水陸要道!尤其是通往太湖、長江入海口方向!嚴查所有離城車馬船隻,身份、貨物、路引,一一詳核!重點盤查攜帶大量細軟或婦孺者!其二,以‘協同緝拿襲擊府衙之巨盜、追查顧家主下落’為名,暫時接管揚州府庫及所有官辦錢莊、票號!凍結顧家名下所有賬目、存銀!凡顧家產業,無論鹽行、米鋪、綢莊,一律暫時封存!禁止任何大額銀錢轉移!此乃釜底抽薪!顧鼎文縱有通天之能,倉促逃亡,若無龐大銀錢開路,亦如困獸!”
三條策略,條條切中要害。第一條穩住基本盤,避免恐慌蔓延;第二條直搗核心,搜尋致命證據和瓦解其組織;第三條則是最狠辣的殺招——凍結顧家那富可敵國的財富流動!顧鼎文縱有狡兔三窟,冇有銀子,也寸步難行!
蕭景琰眼中翻湧的冰寒風暴,在沈硯清條分縷析的陳述中,漸漸沉澱為一種更加幽深、更加可怕的冷靜。挫敗感並未消失,反而被一種更加洶湧的決心所取代。他緩緩走到書案後坐下,提筆蘸墨,動作沉穩有力,再無一絲之前的情緒波動。
“準。”一字落下,重若千鈞。
“趙衝。”他抬眸,目光如電,“即刻照沈卿所言,安民、圍府、蒐證!顧府內,活物隻留必要看守仆役,餘者無論主仆,儘數羈押!敢有反抗,立斬!顧承宗移入暗影衛在揚州最隱秘之黑獄,由你親自看押審訊!朕要影子堂在江南的每一處暗樁,江南官場每一個與顧家同流合汙者的名字!”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臣遵旨!”趙衝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火焰,這一次,是帶著明確目標和被點燃的鬥誌。
“沈硯清。”
“臣在。”
“擬旨。其一,揚州全城戒嚴,水陸封鎖,盤查一切可疑。其二,即刻起,揚州府庫、官辦錢莊票號,由暗影衛協同接管!所有存、取、彙兌業務,暫停三日!覈查所有大額流水,尤其與顧家有關聯者!其三,查封顧家在揚州及附近州府所有登記在冊之產業!鹽引、田契、商鋪、貨棧,一律封存!待查!其四,傳朕口諭予兩江總督薛文遠,令其嚴控長江各渡口及下遊水道,增派水師巡弋,嚴防顧賊沿江逃竄或出海!”
一道道命令,如同無形的鎖鏈,瞬間勒緊了整個揚州的咽喉。凍結的錢財,就是勒在顧鼎文這條毒蛇七寸上的絞索!
“臣,即刻去辦!”沈硯清肅然領命,轉身疾步而出,衣袂帶風。
書房內隻剩下蕭景琰和趙衝。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冰冷的牆壁上,如同蟄伏的巨獸。
“陛下,”趙衝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追入暗巷時,臣並非全無線索。”他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方素帕,層層展開。帕子裡,赫然是幾片碎裂的、沾著濕滑青黑色泥苔的陶片,以及一小撮同樣附著泥苔的、被踩踏過的枯草碎屑。
“這是在暗巷深處一個極其隱蔽的拐角發現的。陶片應是某種藥罐或小壇碎裂所留,泥苔顏色青黑,帶有濃重水腥氣,絕非城中常見。枯草碎屑的形態,倒像是……水邊蘆葦。”趙衝眼中精光閃動,“臣已命懂水性的暗衛連夜出城,沿運河及通往太湖的水道探查,尋找生有此類特殊青黑泥苔的濕地區域。顧鼎文倉皇逃竄,又欲掩飾行蹤,極可能選擇水路!那藥罐碎片……臣疑心,是那老賊隨身攜帶的劇毒之物!”
蕭景琰的目光緊緊鎖在那幾片不起眼的碎陶和泥苔上,彷彿在凝視著顧鼎文逃遁時留下的最後一道幽靈般的軌跡。現代刑偵學的烙印在這一刻無比清晰——現場遺留物,是無聲的密碼!
“太湖……”蕭景琰低聲咀嚼著這兩個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麵,“顧家百年豪商,太湖煙波浩渺,島嶼星羅棋佈,正是藏匿的絕佳之地。沈卿所言太湖秘密水寨,絕非空穴來風。趙衝,加派人手,重點查探太湖沿岸,尤其是那些偏僻、人跡罕至的港汊、蘆葦蕩!另,派精乾之人,持此泥苔樣本,走訪城中所有大藥鋪、漁行、船幫,尤其是經營水產生意者,詢問此苔蘚來源,何處水域所特有!凡能提供確切線索者,重賞!”
“是!臣親自督辦!”趙衝精神一振,小心收好證物,躬身退下。
書房重歸寂靜。蕭景琰獨自一人,重新走到窗前。封鎖令已下,追索的網也已張開。但顧鼎文這條老狐狸,絕不會坐以待斃。他手中還有什麼牌?他逃離的方向,真的隻是太湖嗎?
蕭景琰的目光,投向了東南方那片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測的黑暗——那是茫茫大海的方向。顧承業帶著顧家的核心賬冊和財富……海船……
一絲極寒的預感,悄然爬上蕭景琰的脊背。
揚州,瘦西湖畔,一處看似普通、實則戒備森嚴的豪商彆院深處。
燭光昏暗,僅能照亮方寸之地。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和淡淡的血腥氣。
顧鼎文像一頭受傷的孤狼,蜷縮在鋪著厚厚錦褥的軟榻上。身上那件沾滿泥汙和汗漬的仆役灰衣早已脫下,換上了一身乾淨的深色棉袍,卻掩不住他眉宇間那幾乎要溢位來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驚悸。他的臉色在昏黃燭光下顯得蠟黃,嘴脣乾裂,隻有那雙深陷的眼睛,依舊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不甘和算計。
“顧公,您先喝口蔘湯,吊吊精神。”一個刻意壓低的、帶著討好與惶恐的聲音響起。說話的正是這彆院的主人,揚州城裡以販賣藥材起家、家資頗豐的富商劉全。他四十多歲,身材微胖,麪糰團的臉上此刻堆滿了諂媚和掩飾不住的恐懼,雙手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蔘湯,小心翼翼地奉到顧鼎文麵前。
顧鼎文冇有立刻去接,隻是用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劉全,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劉全……老夫待你不薄……今日收留之恩,顧家……來日必有厚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裡擠出來,帶著沉重的分量。
劉全手一抖,蔘湯差點潑灑出來,額上瞬間滲出冷汗,腰彎得更低了:“顧公言重了!言重了!當年若非顧公提攜,哪有小人的今日!小人這條命,都是顧公的!隻是……隻是……”他欲言又止,臉上恐懼更甚,“外麵……風聲太緊了!滿城都是兵!碼頭、城門全封了!聽說……聽說府衙錢莊都被皇帝的人接管了!所有顧家的產業……都……都被封了!小人這彆院雖偏僻,隻怕也……也非久留之地啊!”
“封產業?凍結銀錢?”顧鼎文眼中血絲更密,猛地坐直身體,牽扯到不知哪裡的傷痛,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臉上肌肉一陣抽搐。皇帝的反應之快、手段之狠,超出了他最好的預期!這哪裡是初出茅廬的少年天子?分明是一條潛淵蟄伏、不動則已一動必見血的惡龍!斷他財路,比直接追殺他本人還要致命!他倉促出逃,身邊死士所帶的金葉子有限,支撐不了多久!顧承業帶著的钜額財富和賬冊,此刻恐怕也成了燙手山芋,如何安全送出城、送到他手中,成了天大的難題!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絕望的冰水再次試圖淹冇他。但顧鼎文猛地一咬舌尖,劇痛和腥甜的味道刺激得他精神一振!不!不能認輸!他還有牌!
“慌什麼!”顧鼎文低喝一聲,強行壓下喉頭的腥甜,眼神重新變得陰鷙銳利,“皇帝小兒以為封了明路,就能困死老夫?笑話!”他喘息著,看向侍立在陰影中的一個如同鐵塔般沉默的身影——那是僅存的兩名影子堂死士頭目之一,“影七!”
“屬下在。”影七的聲音如同生鐵摩擦。
“立刻啟動‘沉鱗’計劃!”顧鼎文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瘋狂,“聯絡我們在漕幫裡埋得最深的那顆‘釘子’!告訴他,老夫要一條‘鬼船’!一條能悄無聲息穿過朝廷水師封鎖,直抵太湖西山島的‘鬼船’!價錢,隨他開!隻要他能辦到!還有,動用我們在揚州府衙最後那枚‘暗棋’!讓他想辦法,將老夫親筆寫的一封密信,夾在明日呈送刑部的普通公文裡送出去!收信人……東海王!”
“東海王?!”影七古井無波的眼中也閃過一絲驚詫。
“對!就是那個盤踞在舟山外海諸島、劫掠商船、與倭寇勾結的東海王!”顧鼎文臉上露出一抹猙獰的笑意,如同擇人而噬的惡鬼,“皇帝小兒把老夫逼上絕路,就彆怪老夫……引狼入室!隻要老夫能逃到海上,以顧家百年積累的財富和人脈為餌,不信那東海王不動心!屆時……這富庶的江南沿海,就是老夫送給東海王的一份大禮!讓皇帝小兒,好好嚐嚐腹背受敵、烽火連天的滋味!”
引海寇入關!禍亂江南!這已不是斷尾求生,而是徹頭徹尾的瘋狂與背叛!劉全聽得麵無人色,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影七則隻是沉默地躬身領命:“是!屬下即刻去辦!”身影一晃,便融入黑暗之中。
“劉全!”顧鼎文的目光又轉向麵如土色的藥材商。
“小……小人在!”
“你聽著,”顧鼎文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蠱惑和冰冷的威脅,“老夫需要你幫最後一個忙。明日一早,你親自去一趟‘濟世堂’大藥鋪,找掌櫃孫有德。他是老夫的人。你告訴他,‘驚蟄’已過,‘寒露’將至,庫房裡那批‘上等的遼東老山參’,該拿出來曬曬了。他自然明白什麼意思!你拿到他給你的東西後,立刻出城,去西郊十裡坡的土地廟,將東西放在神龕下的第三塊磚石下麵。自會有人去取!此事若成,老夫保你劉家三代富貴!若走漏半點風聲……”顧鼎文冇有說下去,隻是那眼神,讓劉全如墜冰窟,感覺自己的脖子已經被無形的繩索套住。
“小人……小人明白!小人一定辦好!一定!”劉全磕頭如搗蒜,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顧鼎文疲憊地揮揮手,劉全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
室內重歸死寂。顧鼎文靠在軟枕上,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嘴角甚至溢位了一絲暗紅的血沫。他顫抖著摸出貼身藏著的那個小瓷瓶,倒出一粒猩紅如血的丹藥——正是以劇毒鶴頂紅為主料煉製的秘藥。他毫不猶豫地吞了下去。一股霸道無比的灼熱和力量感瞬間從腹中升起,強行壓下了翻騰的氣血和幾乎將他撕裂的疲憊,卻也帶來一種臟腑被毒火焚燒般的劇痛。他的臉色泛起一種不正常的潮紅,眼神卻亮得嚇人,如同迴光返照。
“皇帝小兒……你想讓老夫死?冇那麼容易!”他對著虛空,發出無聲的詛咒,每一個字都浸滿了刻骨的怨毒。“江南……這盤棋,還冇下完!老夫就算死,也要拉著你這真龍……一起下地獄!”
揚州府衙,地牢深處。
這裡比普通的牢獄更加陰森、更加死寂。牆壁是整塊整塊的巨大青石壘砌,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和光線。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黴味、血腥味和一種鐵鏽般的冰冷氣息。隻有牆壁高處幾個拳頭大小的透氣孔,偶爾透進一絲微弱的風,帶來外麵世界遙遠而模糊的聲響。
顧承宗被粗大的鐵鏈鎖在冰冷的石壁上,雙腳離地。暗影衛的“招待”讓他徹底變成了一灘爛泥。華貴的錦袍成了破爛的布條,身上幾乎冇有一塊好肉,鞭痕、烙痕、針刺的細小孔洞遍佈全身,凝固的暗紅血跡和新的滲血交織在一起,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他低垂著頭,亂髮遮住了臉,隻有極其微弱的呼吸證明他還活著。
沉重的鐵門無聲滑開。趙衝高大的身影如同移動的山嶽,走了進來。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玄色勁裝,但那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和凜冽殺意,比這地牢本身更讓人窒息。他身後跟著一名同樣麵無表情的暗影衛,手中提著一個寒氣森森的鐵桶。
“嘩啦——!”
一桶混雜著碎冰的、刺骨的冰水,毫無征兆地兜頭潑在顧承宗身上!
“呃啊——!”顧承宗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身體觸電般劇烈抽搐,猛地抬起頭!冰冷的水刺激著每一處傷口,帶來深入骨髓的劇痛,也讓他混沌的意識有了一絲短暫的清醒。他透過濕漉漉、沾著血汙的亂髮,看到了趙衝那張在昏暗油燈光下如同地獄修羅的臉,恐懼瞬間攫住了他所有的神經,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顧大公子,”趙衝的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子割肉,每一個字都帶著冰碴,“睡得可好?本將軍特意來給你醒醒神。”他緩緩踱步到顧承宗麵前,冰冷的目光如同手術刀,一寸寸刮過對方血肉模糊的身體。“令尊大人,真是好手段。棄車保帥,金蟬脫殼,玩得漂亮。連本官,都著了他的道。”
顧承宗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有怨毒,有絕望,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哀。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聲音。
趙衝俯下身,幾乎貼著顧承宗的耳朵,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洞穿靈魂的寒意:“你以為,他丟下你,真的是為了保全顧家血脈,日後東山再起?彆天真了,大公子。你,不過是他用來迷惑陛下、迷惑本官的棄子!一個吸引所有火力的活靶子!他現在,恐怕正拿著顧家真正的核心財富,想著怎麼勾結海寇,禍亂江南,好給他自己爭取逃命的時間!至於你……還有你那個被派去‘保管’家業的庶弟顧承業……在他眼裡,都不過是隨時可以捨棄的……垃圾!”
“不……不可能……你……你胡說!”顧承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掙紮起來,鐵鏈嘩啦作響,牽動傷口,疼得他麵容扭曲,眼神卻死死盯著趙衝,帶著最後的、搖搖欲墜的執念。“爹……爹他一定會……”
“一定會什麼?會來救你?”趙衝嗤笑一聲,眼中充滿了冰冷的嘲弄。“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就算他真有通天本事把你弄出去,你也是個徹頭徹尾的廢人了!顧家,會需要一個廢人當家主嗎?你那個庶弟顧承業,倒是聽話,帶著賬冊銀票跑了。可你覺得,等他爹真到了安全的地方,還會需要一個知道太多、又可能被朝廷抓住的‘保管者’嗎?狡兔死,走狗烹。飛鳥儘,良弓藏。這道理,你顧大公子讀了那麼多聖賢書,難道不懂?”
趙衝的話,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精準無比地捅進顧承宗內心最恐懼、最不願麵對的地方!父親臨走前那近乎殘忍的決絕,那將他當作誘餌的冷酷……一幕幕在他眼前閃過。他所謂的“犧牲”,在父親眼中,或許真的隻是一場算計中必要的成本!
信唸的支柱,轟然倒塌!
顧承宗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了,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灰敗和空洞。他像個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的軟體動物,癱掛在鐵鏈上,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嗚咽。
趙衝知道,火候到了。他直起身,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冰冷肅殺,卻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壓迫:“顧承宗,你爹完了。顧家,也完了。你現在唯一的價值,就是告訴本官,你爹所有可能的藏身之處!影子堂殘餘的據點!他在江南官場,在漕幫,在商行,在海外,所有埋下的釘子!說出來,本官可以給你一個痛快。否則……”他的目光掃過旁邊暗影衛手中寒光閃閃、造型奇特的小鉤子,“暗影衛的手段,你才嚐了不到三成。我們……有的是時間。”
死寂。隻有顧承宗粗重而斷續的喘息聲在陰冷的石室中迴盪。
時間彷彿凝固。不知過了多久,顧承宗那顆低垂的、如同死去的頭顱,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
“太……湖……”他破碎嘶啞的聲音,如同破鑼摩擦,“西山……島……西……南角……蘆葦蕩……有……有水寨……”他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彷彿用儘了最後的力氣。
“還有呢?”趙衝追問,眼神銳利如鷹隼,捕捉著對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沉鱗’計劃是什麼?東海王又是怎麼回事?他在揚州府衙最後那顆‘暗棋’是誰?說!”
顧承宗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似乎內心在進行著最後的掙紮。就在他嘴唇翕動,似乎要吐出更多秘密的瞬間——
異變陡生!
他猛地瞪大雙眼,眼球瞬間佈滿血絲,向外凸出!喉嚨裡發出“咯咯”的、如同被扼住脖子的怪響!整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青紫!身體如同上岸的魚般劇烈地反弓、抽搐!
“噗!”一大口帶著濃烈腥臭味的黑血,狂噴而出!
“不好!”趙衝臉色劇變,一步搶上前!但已經晚了!
顧承宗的身體在劇烈的痙攣後,猛地一僵,隨即如同斷了線的木偶,徹底癱軟下來。凸出的眼球死死瞪著牢房冰冷的天花板,瞳孔深處殘留著極度的痛苦和……一絲難以置信的茫然。
死了!
就在即將吐出最關鍵秘密的刹那,暴斃而亡!
趙衝鐵鉗般的大手迅速探向顧承宗的頸側,觸手冰涼,脈搏全無!他猛地掰開顧承宗的嘴,一股刺鼻的杏仁味混合著血腥撲麵而來!藉著昏暗的油燈光,可以看到顧承宗口腔深處,靠近臼齒的牙齦部位,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已經破裂的蠟封痕跡!
“毒囊!”趙衝的聲音帶著一種被愚弄到極致的狂暴和驚怒!他猛地轉頭,看向身後那名負責看守的暗影衛,眼神如同要吃人!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那名暗影衛早已麵無人色,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地上:“大人!屬下……屬下一直寸步不離!絕無任何人接觸過他!他……他也冇吃過任何東西!這毒……這毒……”
趙衝看著顧承宗那死不瞑目的青紫麵孔,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衝頭頂。不是外來的毒!是早就埋在他體內的劇毒!是顧鼎文!這條老毒蛇!他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放過!從一開始,他就冇打算讓顧承宗活著落到皇帝手裡!所謂的營救,所謂的棄子,都隻是障眼法!他真正的目的,是讓顧承宗這個知道太多秘密的“活口”,在最關鍵的時刻,永遠閉嘴!甚至在臨死前,還利用他傳遞出“太湖西山島”這個不知是真是假、可能佈滿殺機的誘餌!
好一個狡狐斷尾!斷得如此狠絕!如此歹毒!
“顧!鼎!文!”趙衝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滔天的恨意和冰冷的殺機。他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石壁上!堅硬的青石竟被砸得石屑紛飛,留下一個清晰的拳印!
他知道,自己又輸了一局。輸給了那條藏在最陰暗處、早已將人性算計到極致的老狐狸。
地牢深處的寒意,彷彿又濃重了十倍。顧承宗冰冷的屍體掛在牆上,那雙空洞凸出的眼睛,彷彿在無聲地嘲笑著皇帝的憤怒和暗影衛的挫敗。
這場籠罩在江南上空的獵殺風暴,因顧鼎文的逃脫而更加詭譎莫測。如今,又添上了一抹來自地獄的、帶著劇毒氣息的死亡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