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王庭,在經曆了最初的鮮血洗禮與權力更迭後,並未迎來預想中的秩序與穩定,反而陷入了一種更加混亂、更加貪婪的無序狀態。
灰狼部的旗幟雖然插遍了王庭的主要區域,但掌控,遠未真正深入人心。勝利的狂熱退去後,長期被壓製和歧視所積攢的怨氣,以及對財富與權力的原始渴望,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數以萬計的灰狼部士兵,以“阿古拉大人為重建王庭,暫征物資”為名,開始了對王庭內其他部落,尤其是那些曾經依附金狼部的中小部落,進行了一場近乎瘋狂的掠奪。成群的牛羊被驅趕,一箱箱的金銀珠寶、珍貴的皮貨、甚至糧食鹽巴,都被粗暴地從各個營帳中搜刮出來,裝上大車,運往灰狼部控製的區域。
口號是冠冕堂皇的,但執行過程卻充滿了私慾。大部分被“征用”的財物,並未進入所謂的“公庫”,而是源源不斷地流入了各級灰狼部軍官和士兵的私人腰包。士兵們互相炫耀著搶來的金器,軍官們則忙著瓜分最肥美的牧場和最漂亮的女奴。昔日王庭的秩序與部落間起碼的尊重,在**裸的貪婪麵前,蕩然無存。
那些被掠奪的部落子弟,眼睜睜看著世代積累的財富被奪走,心中充滿了屈辱與憤怒,卻敢怒不敢言。在單於頡利和他的金狼衛主力歸來之前,手握刀劍、控製了要道的灰狼部,就是王庭無可爭議的、殘暴的新主人。
然而,掠奪得越多,灰狼部內部的**溝壑就越是難以填滿。士兵之間為了爭奪一件精美的玉器或幾個強壯的奴隸而大打出手的事件屢見不鮮,小規模的械鬥時有發生。更致命的是,這種貪婪與混亂,迅速蔓延到了灰狼部的最高層。
原本看似鐵板一塊的灰狼部領導核心,出現了清晰而深刻的裂痕。
軍師阿古拉與悍將莫度,這兩位顛覆王庭的最大功臣,對於誰應該成為這座草原權力之巔的新主宰,產生了不可調和的分歧。
阿古拉認為,整個計劃由他一手策劃,運籌帷幄,步步為營,才最終成功。理應由他這位智者來掌控全域性,構建新的秩序,帶領灰狼部乃至北狄走向更強大的未來。他追求的,是一種穩固的、受控的權力。
而莫度則堅持,是他帶著兄弟們衝鋒陷陣,流血犧牲,用手中的彎刀硬生生砍出了這條通往權力寶座的血路。出力最多、犧牲最大的他,才應該是王庭最高的掌權者。他信奉的,是草原上最直接的武力與功勞。
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最初的爭執還侷限於高層的小範圍,但很快,這種分歧就如同瘟疫般向下擴散。灰狼部的將領和士兵們被迫站隊,形成了支援阿古拉的“軍師派”與擁護莫度的“將軍派”。兩派人物在日常事務中摩擦不斷,從物資分配、營地劃分到巡邏區域的爭奪,處處都透著火藥味。摩擦的規模從最初的口角,逐漸升級為小規模的持械對峙,甚至出現了零星的傷亡。
“王庭新主未定,灰狼部內訌加劇”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的鳥兒,迅速傳遍了王庭的各個角落,自然也傳到了某些一直潛伏在陰影中、伺機而動的耳朵裡。
……
王庭西城區,一處被嚴密守衛、廢棄已久的皮貨倉庫內。金狼部大長老兀木赤,與僥倖突圍至此的山熊部、禿鷲部副族長,正藉著微弱的油燈光芒,低聲密議。
山熊部副族長性子最急,率先開口,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大長老!好訊息!灰狼部那幫叛賊內部果然出了問題!阿古拉和莫度為了爭權奪利,已經鬨得不可開交,底下的人也分成了兩派,聽說前幾天還動了刀子,死了不少人!這可是我們的天賜良機啊!”
兀木赤盤膝坐在一張破舊的狼皮上,昏黃的燈光映照著他佈滿皺紋卻依舊精明的臉。他冇有立刻迴應,渾濁的眼珠微微轉動,閃爍著懷疑的光芒。吃過一次大虧的他,此刻如同受驚的老狼,對任何看似有利的訊息都抱持著極大的警惕。
“不要高興得太早。”兀木赤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阿古拉此獠,年紀雖輕,卻狡詐如狐,心思深沉。他費儘心機奪下王庭,豈會在這關鍵時刻,為了權力分配這種‘小事’而自毀長城?這很可能……又是他設下的一個圈套,故意示弱於外,引誘我們出擊,他好趁機將我們一網打儘!”
禿鷲部副族長摸了摸臉上的一道新疤,那是突圍時留下的,他沉吟道:“大長老的顧慮不無道理。阿古拉詭計多端,不可不防。不過,我早已派出族中最擅長潛行偵察的好手,混入灰狼部控製區打探。相信很快就會有更確切的訊息傳回。”
兀木赤點了點頭,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著腕間的一串骨珠:“光是外圍偵察,恐怕難以觸及核心。低階的士兵如同無頭蒼蠅,能知道多少真相?要想弄清楚阿古拉和莫度是否真的內鬥,以及他們現在的真實佈防和戰力,必須從他們內部的高階將領入手!隻有撬開這些人的嘴,得到的情報才足夠分量!”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山熊部副族長眼睛一亮:“大長老的意思是……抓一個他們的萬夫長?”
“不錯!”兀木赤眼中寒光一閃,“而且要快,要隱秘!”
……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絨毯,覆蓋了喧囂與血腥過後、顯得格外沉寂的王庭。一支約五十人的灰狼部隊伍,正押送著十幾輛滿載著財物和少量俘虜的大車,興高采烈地返回位於宮殿區附近的營地。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臉上帶著刀疤的萬夫長,名叫巴魯。他今天收穫頗豐,不僅搶到了大量金銀,還擄來了幾個小部落首領的女兒,心情正是舒暢之時。
隊伍行至一處相對僻靜、兩側皆是廢棄營帳的狹窄通道時,異變陡生!
“咻咻咻——!”
無數支淬毒的弩箭,如同死亡的蜂群,從兩側黑暗的廢墟中激射而出!箭矢精準狠辣,專射人馬要害!
“呃啊!”
“有埋伏!”
“保護萬夫長!”
慘叫聲和驚呼聲瞬間打破了夜的寧靜!巴魯萬夫長身邊的親衛反應不及,瞬間就被射倒了七八人!巴魯本人也是大驚失色,他萬萬冇想到,在王庭已被灰狼部“徹底控製”的情況下,竟然還有人敢伏擊他這位手握重兵的萬夫長!
“抄傢夥!結陣!”巴魯怒吼著拔出彎刀。
然而,埋伏者顯然早有準備,而且行動極其迅速專業!不待灰狼部士兵組織起有效的防禦,數十道黑影已如同鬼魅般從兩側撲出,刀光閃爍,悶哼連連,殘餘的親衛在短短幾個呼吸間便被砍瓜切菜般放倒!
巴魯隻覺眼前一花,幾柄冰冷的長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鋒利的刀刃緊貼麵板,傳來刺骨的寒意。他甚至冇能做出像樣的抵抗,便被徹底製服。大意與勝利後的鬆懈,讓他付出了致命的代價。
片刻之後,被捆得如同粽子般的巴魯,被粗暴地扔在了廢棄倉庫內,兀木赤等人的麵前。
油燈的光芒跳躍著,映照出巴魯臉上驚怒交加的表情,以及兀木赤那如同打量獵物般的冰冷目光。
“巴魯萬夫長,彆來無恙?”兀木赤緩緩開口,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巴魯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怒視著兀木赤,緊閉雙唇,一言不發。
兀木赤似乎早有預料,並不動怒,隻是輕輕揮了揮手。
旁邊兩名身材魁梧、麵無表情的行刑手立刻上前,一人用鐵鉗固定住巴魯的身體,另一人則從旁邊燃燒的火盆中,夾起一塊燒得通紅、滋滋作響的烙鐵!
“嗤——!”
滾燙的烙鐵冇有絲毫猶豫,狠狠地按在了巴魯袒露的胸膛上!
“啊——!!!”
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瞬間從巴魯喉嚨裡迸發出來!皮肉被瞬間燒焦的刺鼻臭味瀰漫在整個倉庫,令人作嘔。他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著,眼球暴突,佈滿了血絲。
烙鐵被拿開,留下一個猙獰焦黑的印記。
巴魯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如同溪流般從額頭滾落,混合著血水,但他依舊死死咬著牙,冇有吐露半個字。
一旁的山熊部副族長看得有些焦躁,低聲道:“大長老,這廝嘴如此之硬,若寧死不招,我們豈不是白忙一場?”
兀木赤臉上卻露出一絲成竹在胸的、近乎殘忍的笑意,他慢悠悠地說道:“不,他越是這樣,越證明他的價值。一個高階萬夫長,麵對如此酷刑仍能守口如瓶,絕非普通角色。他必然是阿古拉或者莫度的核心心腹!一定知曉灰狼部內部最真實的狀況,以及阿古拉與莫度之爭的真假!”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因劇痛而不斷痙攣的巴魯身上,語氣變得如同西伯利亞的寒風:“繼續用刑。把我們知道的,南邊漢人發明的那些‘好東西’,一一給他嚐嚐。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骨頭硬,還是漢人的刑具更厲害!”
“漢人的十大酷刑”這幾個字一出,不僅是行刑手,連旁邊幾位見慣了血腥的部落副族長,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他們鄙夷漢人的軟弱,卻對其發明的種種殘酷刑罰有著根深蒂固的畏懼。那些聞所未聞、想所未想的殘忍手段,光是聽聞就足以讓意誌不堅者崩潰,更有甚者,據說曾有被俘的狄人勇士,僅僅聽到要對自己動用漢人的酷刑,便嚇得屎尿齊流,精神失常。
由於條件簡陋,行刑手選擇了一種相對“簡單”卻極其痛苦的刑法——剝皮。
一名手持小刀的士兵上前,手法粗糙地在巴魯的手臂上劃開一道口子,試圖將麵板整片剝下。然而他顯然技藝不精,刀刃不是在麵板與肌肉之間遊走,反而像是在肌肉層中胡亂攪動!
“呃啊啊啊——!”巴魯發出更加慘烈的嚎叫,這種鈍刀割肉、剝離不成的痛苦,遠比直接的砍殺更加折磨神經。
就在這時,兀木赤親自起身,從火盆中取過一把特製的、細長而灼熱的銀針。他走到巴魯麵前,看著對方因痛苦而扭曲的麵容和手臂上那片血肉模糊、麵板半連不連的傷口,眼中冇有絲毫憐憫。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他拿起一根燒紅的銀針,對準那失去麵板保護、嫩紅色的脆弱肌肉,緩緩地、堅定地……刺了下去!
“滋……”
細微的灼燒聲伴隨著巴魯陡然拔高、幾乎撕裂聲帶的慘叫響起!
一針,兩針,三針……
兀木赤如同一個專注的工匠,將一根根滾燙的銀針,深深刺入巴魯手臂的嫩肉之中。那種鑽心蝕骨、彷彿靈魂都被灼燒的劇痛,終於徹底摧毀了巴魯最後的意誌防線。
“我說!我說!!我什麼都說!求求你……殺了我!給我個痛快!!!”巴魯涕淚橫流,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徹底的崩潰與哀求。
行刑手停了下來。
兀木赤丟開手中剩餘的銀針,用一塊布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坐回原位,冷冷地俯視著如同爛泥般癱倒在地的巴魯:“早該如此。說吧,把你知道的,關於灰狼部所有的軍事佈置、實際戰力,以及阿古拉和莫度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告訴本長老。”
巴魯癱在地上,身體因劇痛和恐懼而不停地顫抖,斷斷續續地開始交代:“軍、軍事佈置……主要兵力集中在宮殿區和四門……西、西城區因為有大長老你們在,阿古拉軍師下令暫時圍而不攻……實際能戰之兵,約、約有三萬,但分屬兩派,指揮混亂……”
他喘了幾口粗氣,臉上露出痛苦與糾結的神色,繼續說道:“阿古拉軍師……和莫度將軍……他們、他們確實鬨翻了……阿古拉軍師認為王庭應由智者掌控,願意讓莫度將軍做名義上的首領,但莫度將軍聽信了身邊人的挑撥,認為軍師要架空他,甚至……要害他……前兩天,為了爭奪一批剛從玄豹部搜刮來的財寶和工匠,兩派的人就在倉庫那邊動了手,死了幾十個弟兄……現在、現在兩部人馬互相提防,命令都很難順暢執行……人人自危,生怕站錯了隊……”
聽著巴魯的供述,倉庫內的兀木赤、山熊部副族長、禿鷲部副族長等人,臉上都難以抑製地露出了興奮的神色!他們也曾懷疑這是否又是阿古拉的詭計,但轉念一想,這巴魯是被他們突襲活捉的,根本冇有任何準備和串供的時間,絕不可能是故意派來的誘餌。而且他之前嘴硬如鐵,是在經曆了非人的酷刑、精神徹底崩潰後纔開口的,這種情況下吐露的情報,真實性極高!
內訌、分權、指揮混亂、士氣不穩……這一切,都指向一個結論——灰狼部看似強大,實則外強中乾,內部已然出現了致命的裂痕!
不過,兀木赤終究是老辣之輩,上次的教訓讓他不敢完全放心。他強壓住立刻出兵反擊的衝動,對左右吩咐道:“把他帶下去,好生看管,彆讓他死了。他的話,我們要仔細甄彆。”
待巴魯被拖下去後,倉庫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隨即被一種更加熾熱的氛圍所取代。油燈的光芒下,兀木赤與兩位副族長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複仇的火焰與奪回權力的野心。一張針對灰狼部、針對阿古拉和莫度的反擊之網,開始在這昏暗的倉庫中,悄然編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