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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殼的裂痕
一週後，槍手劉的深度報道釋出了。
韓雲歸早上八點開啟手機，看到文章已經在那家科技媒體的首頁，標題加粗，配圖是龍蝦智行的Logo和一句slogan：“讓出行擁有智慧”。
閱讀量在快速上漲。十分鐘，一萬。半小時，五萬。一小時後，十萬加。
評論區很熱鬨：
“看起來不錯，哪裡下載？”
“又是AI，現在什麼都能AI”
“已下載試用，識彆準確率還行”
“投資人名單有誰？某資本？某集團？”
“等一個內測碼”
韓雲歸截了幾張圖，發到他和李大龍、王夢瑤的三人群裡。
“效果不錯。李總，你讓團隊盯著評論區，適當回覆，引導討論。夢瑤，聯絡槍手劉，啟動第二階段，讓KOL轉發。”
很快，王夢瑤回覆：“收到。已聯絡劉老師，今晚開始擴散。”
李大龍回覆：“韓總，潘正洋的助理剛聯絡我，說潘總看了文章，很滿意，問什麼時候簽TS。”
韓雲歸打字：“不急。等謝小強和李鵬那邊的反饋。另外，你準備一下，下週我要帶你去見老陳。”
“老陳？”
“老陳是一個地方政府引導基金的負責人。他們有錢，但要專案落地在當地。你的公司註冊地要遷過去，或者在當地設子公司。能做到嗎？”
“能！隻要能拿到錢，怎麼都行！”
“好，等我安排。”
放下手機，韓雲歸走到窗邊。朝陽剛剛升起，給城市的玻璃幕牆鍍上一層金色。BJ醒了，或者說，BJ從未沉睡過。
這個城市有太多像李大龍一樣的人，在出租屋裡寫程式碼，在咖啡館裡改BP，在會議室裡講故事。他們相信自己的故事，或者假裝相信。他們需要錢，需要認可，需要證明自己不是瘋子。
而韓雲歸這樣的人，就是橋梁。連線夢想和金錢，連線故事和現實，連線殼和肉。
隻是有時候，他自己也分不清，哪邊是殼，哪邊是肉。
下午，謝小強發來微信。
“老韓，文章我看了，寫得不錯。但有幾個技術點，我想跟團隊再聊聊。下週二下午，方便嗎？”
“方便。我安排。”
“另外，我讓同事做了初步儘調，有些問題需要澄清。”
“什麼問題？”
“一是Open
Pincer的開源協議。如果是自研框架，用的是哪個開源協議？MIT？GPL？還是自有協議？二是團隊背景。陳博士之前那家大廠的工作經曆，我們需要前同事的背調證明。劉博士的論文，需要看到正式發表記錄。最後就是資料來源，你們呼叫各平台API，是否有官方授權？還是說隻是爬蟲？”
韓雲歸看著這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懸停了很久。
該來的總會來。
他回覆：“收到。我讓團隊準備材料。下週二當麵溝通。”
然後他打電話給李大龍。
“謝小強要做技術儘調。三個問題：開源協議、團隊背調、API授權。你準備一下，週二前一定要給我答覆。”
電話那頭，李大龍的聲音有點緊。
“開源協議……我們用MIT，但還冇正式開源。背調的話，陳博士的前同事，我可以聯絡幾個。但劉博士的論文……他確實是第五作者，但期刊是會議的workshop，不是主會。”
“哪個會？”
“NeurIPS的workshop，也有正式論文集，但……影響因子不高。”
“把論文發我。另外，API授權怎麼回事？你們現在是爬蟲還是官方介麵？”
“……爬蟲。”李大龍聲音更低了，“但我們在申請官方合作，已經聯絡了某平台的技術合作部，對方說可以談。”
“那就是冇有，”韓雲歸說，“週二見謝小強，你就說正在走官方流程，預計下個月能簽下來。另外，準備一個備選方案：如果被哪家平台封殺了，你們該如何應對？”
“我們可以接其他平台……”
“不夠。要想一個更技術性的方案。比如，通過瀏覽器自動化模擬使用者操作，繞過API限製。但不要說‘爬蟲’，說‘非標準介麵整合’。”
“明白了。”
“還有，陳博士的前同事背調，找三個願意說好話的。每人準備一個紅包，一萬塊，說是諮詢費。劉博士的論文，列印出來，裝訂精美。再準備一份他在之前那家頭部AI公司的工作證明，實習也行，隻要有公章就行。”
“好，我馬上去辦！”
掛了電話，韓雲歸感到一陣疲憊。
這種疲憊不是身體的累，是心累。你明明知道有些事情是紙糊的，但還得小心翼翼地把它糊好，塗上顏色，讓它看起來像真的。
王
夢瑤敲門進來。
“師父，槍手劉說，第二篇獨家專訪準備好了，明天發。另外，潘正洋那邊的‘投資人觀點’稿子也寫好了，您要看看嗎？”
“我看看。”
王夢瑤把iPad遞過來。韓雲歸快速瀏覽。
專訪稿寫得不錯，把李大龍塑造成了一個有理想、有技術、有情懷的連續創業者。投資人觀點稿也寫得漂亮，以潘正洋的口吻，分析了AI
Agent在出行場景的機遇，最後提到“龍蝦智行是這個賽道值得關注的新星”。
“可以發。”韓雲歸說，“但讓槍手劉把‘值得關注’改成‘正在密切接觸’。程度加深一點。”
“明白。”
王夢瑤轉身要走，韓雲歸叫住她。
“夢瑤。”
“嗯？”
“如果你現在是謝小強，看到這些材料，你會投嗎？”
王夢瑤想了想。
“如果隻看這些材料，我會投。文章寫得專業，團隊背景光鮮，產品有demo，賽道也熱。但如果有什麼疑點，我還是會猶豫的。”
“什麼疑點會讓你猶豫？”
“比如，如果我發現Open
Pincer的GitHub倉庫隻有127個star，我會懷疑它的技術影響力。如果我發現劉博士的論文隻是workshop，我會懷疑他的學術能力。如果我發現某平台冇有官方授權，我會擔心法律風險。”
“那如果這些疑點都存在，但你很喜歡這個創始人，很看好這個賽道，你會投嗎？”
王夢瑤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終說，“也許我會，也許不會。投資不是科學，是藝術。有時候，就是憑感覺。”
“感覺。”韓雲歸重複這個詞，“對，就是感覺。謝小強是技術出身，但最終也會憑感覺。潘正洋是老江湖，更會憑感覺。李鵬是外行，完全憑感覺。我的工作，就是給他們製造正確的感覺。”
“即使那種感覺是虛幻的或者是……假的？”
“感覺冇有真假，隻有強弱。”韓雲歸說，“我讓他們感覺這個專案很熱，感覺這個團隊很牛，感覺這個賽道很大。感覺足夠強，理性就會讓路。”
王夢瑤冇說話。
她的眼神裡有某種東西，韓雲歸很熟悉。那是理想主義者在麵對現實時的困惑，是年輕人在看清世界執行規則後的動搖。
“回去吧。”韓雲歸說，“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什麼硬仗？”
“老陳。”韓雲歸說，“地方政府引導基金的人，不看技術，不看產品，甚至不看團隊。他們隻看一件事：你能給當地帶來什麼。”
“帶來什麼？”
“稅收，就業，GDP，政績。”韓雲歸說，“所以明天，我們不帶技術團隊，隻帶李大龍。你準備一份材料，算一算如果專案落地，三年內能創造多少就業，繳納多少稅收，帶動多少相關產業。數字要好看，但也不能太誇張，要有依據。”
“依據從哪裡來？”
“從假設中來。”韓雲歸笑了，“假設我們融到錢，假設我們做大了，假設我們上市了。基於這些假設，推匯出數字。他們不會深究假設是否成立，他們隻需要數字去寫報告。”
王夢瑤點點頭，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頭。
“師父。”
“嗯？”
“您會不會……有時候覺得這一切很荒謬？”
韓雲歸看向窗外。天色漸暗，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像倒置的星空。
“不會。”他說，“因為我見過更荒謬的。”
（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