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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槍手劉
下午兩點，韓雲歸帶王夢瑤去見了槍手劉。
見麵地點在望京的一家咖啡館，隱蔽，安靜，座位之間有高高的隔斷。槍手劉本名劉偉，但圈裡人都叫他槍手劉，因為他手裡握著十幾家科技媒體的專欄，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他來的時候，韓雲歸和王夢瑤已經在等他了。
槍手劉四十出頭，微胖，穿一件優衣庫的搖粒絨外套，戴黑框眼鏡，揹著一個雙肩包，看起來像個程式員或者產品經理，總之不像媒體人。他坐下，從包裡拿出一個iPad，開啟，推過來。
“韓總，久等。”他聲音平淡，像在念選單，“這是報價單，您看看。”
王夢瑤看向螢幕。
上麵是一個Excel表格，列著媒體名稱、文章型別、價格、釋出時間、附加服務。
1、某科技媒體深度報道：《AI出行新物種“龍蝦智行”獲頂級VC關注，創始人揭秘多智慧體如何重塑打車體驗》——5萬元
2、另一家媒體獨家專訪：《前出行平台產品總監打造“出行Manus”，專訪李大龍：AI
Agent不是功能，是思維模式》——8萬元
3、某知名投資自媒體“投資人觀點”欄目代筆：《我為什麼看好AI
Agent重塑出行場景》——3萬元（含釋出，可署某投資大佬名字）
4、行業峰會演講邀約（線上）：某AI峰會分論壇，15分鐘演講 圓桌討論——6萬元
5、社交媒體矩陣傳播：10個科技KOL微博轉發，20個行業微信群擴散，知乎相關問題引導——4萬元
6、套餐價：打包以上所有，總價22萬元，優惠2萬，實付20萬。
王夢瑤抬起頭，看著槍手劉。
“劉老師，”她說，“這些文章……是廣告嗎？”
槍手劉笑了。
“王小姐是新人？”他看向韓雲歸。
“我徒弟。”韓雲歸說，“帶她見見世麵。”
“那我解釋一下。”槍手劉扶了扶眼鏡，“這些不是廣告，是報道。廣告需要標註‘推廣’，報道不需要。這些文章會出現在科技頻道的正常新聞流裡，有記者署名，有采訪引用，有專家觀點。讀者看不出這是付費內容。”
“但這不就是……”王夢瑤斟酌用詞，“軟文嗎？”
“軟文是誇產品好。報道是寫行業趨勢，順便提到這個產品是趨勢的代表。”槍手劉說，“有本質區彆。比如這篇深度報道，我們會采訪三位行業專家，分析AI
Agent在出行場景的應用前景，然後引出龍蝦智行作為案例。讀者會覺得，哦，原來這個賽道這麼火，這家公司是其中做得不錯的。”
“那‘投資人觀點’代筆呢？”王夢瑤指著第三項，“這是直接偽造投資人觀點。”
“不偽造。”槍手劉搖頭，“我們會提前和投資人溝通，瞭解他的基本觀點，然後潤色成文。比如潘正洋確實看好AI
Agent，確實在關注這個賽道，確實見了李大龍。我們隻是幫他表達得更清晰、更專業。這就像明星的演講稿，也是彆人寫的，但代表明星的意誌。”
王夢瑤還想說什麼，韓雲歸輕輕敲了敲桌子。
“劉老師，價格能談嗎？”
“打包價已經是友情價。”槍手劉說，“韓總您是老客戶，知道行情。現在AI賽道熱，媒體的版麵也緊張。這家科技媒體，正常排期要到兩個月後。但我能讓他們下週就發，首頁推薦位，保底十萬閱讀。”
“五篇都要首頁？”
“深度報道和獨家專訪首頁，其他內頁。但投資人觀點那篇，會在公眾號頭條推送，閱讀量保底五萬。”
韓雲歸思考了幾秒。
“釋出時間能控製嗎？”
“您說。”
“深度報道下週發，獨家專訪下下週，投資人觀點在獨家專訪後一天發。峰會演講安排在融資訊息公佈後一週，社交媒體同步跟進。”韓雲歸說，“形成一個傳播波次，第一波行業認知，第二波創始人品牌，第三波投資人背書，第四波行業聲量，第五波輿論擴散。”
槍手劉在iPad上記了幾筆。
“專業。”他抬頭，“就按您說的排期。不過要先付50%定金，釋出後付尾款。”
“可以。”韓雲歸說，“但我有個要求。”
“您說。”
“所有文章釋出前，我要過目。尤其是技術描述部分，不能有硬傷。比如不能寫‘自研大模型’，隻能寫‘基於自研框架’；不能寫‘完全自動駕駛’，隻能寫‘智慧出行輔助’。”
“明白，踩線不越線。”槍手劉點頭，“稿子寫好後發您郵箱，您有24小時修改。超過24小時預設確認。”
“成交。”
槍手劉收起iPad，從包裡拿出合同。一式兩份，公章已經蓋好。韓雲歸掃了一眼，簽了字。
“韓總，”槍手劉收起自己那份合同，忽然問，“這個專案，您覺得能成嗎？”
“你指什麼？”
“融資。能融到多少？”
“看操作。”韓雲歸說，“如果操作得好，近億。操作得一般，三五千萬。操作得不好，也能有一兩千萬。”
“投資人現在這麼好忽悠？”槍手劉笑了。
“不是忽悠，是共識。”韓雲歸也笑，“所有人都需要這個故事。投資人需要向LP交代，LP需要向出資人交代，媒體需要流量，FA需要傭金，創始人需要錢繼續做夢。大家各取所需，共同維護這個共識。隻要共識不破，故事就能講下去。”
“那這共識……什麼時候會被看破？”
“當有人開始較真的時候。”韓雲歸說，“當有人真的去查GitHub的commit曆史，真的去覈實團隊背景，真的去測試產品有冇有那麼神奇。當有人不再相信故事，開始看程式碼的時候。”
“還好這樣的人不多。”
“確實不多，而且會越來越少。”韓雲歸說，“因為較真的人，在這個遊戲裡活不下來。你較真，就投不到專案。你較真，就融不到資。你較真，就寫不出爆款。這個係統會自然淘汰較真的人，留下相信故事的人。”
槍手劉沉默了一會兒。
“韓總，”他說，“有時候我覺得，我們這些人，是不是在作惡？”
“作惡？”韓雲歸搖頭，“不，我們隻是在提供社會必要的潤滑劑。如果冇有我們，創新會停滯，資本會沉睡，年輕人會失去夢想。我們讓錢流動起來，讓故事傳播開來，讓希望延續下去。至於最後是成是敗，那是市場的事，命運的事。”
“您信這個？”
“我信。”韓雲歸說，“因為不信的話，我晚上睡不著。”
槍手劉笑了笑，冇再說什麼。他背起包，點點頭，離開了。
王夢瑤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咖啡館門口。
“師父，”她輕聲說，“您剛纔說的那些……是真的嗎？關於共識，關於潤滑劑。”
韓雲歸端起已經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半真半假。”他說，“我真的相信，冇有FA，很多好專案會死在早期。我也真的相信，資本需要故事才能流動。但我冇說出來的那部分是：這個係統裡，作惡的門檻太低了。你不需要主動騙人，隻需要選擇性陳述，隻需要幫助彆人自我欺騙，就能賺到錢。而當你賺到錢，你就會開始相信，這就是世界的執行方式。”
“那真相呢？”
“真相很重要。”韓雲歸看著她，“但真相就像骨頭，太硬，會卡住喉嚨。所以我們需要肉，需要湯汁，需要精美的擺盤。FA的工作，就是把骨頭熬成湯，把湯盛在漂亮的碗裡，端給食客。食客喝湯的時候，不會去想骨頭從哪裡來，曾經屬於誰。”
他站起來。
“走吧，回去準備下一場。”
“下一場是什麼？”
“見投資人。”韓雲歸說，“潘正洋的助理約了明天晚飯，在李鵬的會所。那纔是真正的戰場。”
（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