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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追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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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靖峰的辦公室裡,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陸闖站在窗戶邊,目光盯著樓下空蕩蕩的停車位。那個位置本該停著一輛黑色帕薩特,車牌號江A·0036警。現在什麼都冇有。

韓鐵軍翻著常靖峰辦公桌上留下的東西——一個茶杯、一個筆筒、一本檯曆。檯曆上什麼都冇寫,乾乾淨淨。

“這小子是有準備的。”韓鐵軍把檯曆放下,“抽屜清空了,檔案櫃也清空了,連電腦的瀏覽記錄都刪得乾乾淨淨。”

陸闖轉過身,走到電腦前。螢幕還亮著,桌麵上的檔案圖示整整齊齊。他點開“我的電腦”,C盤、D盤、E盤,全是空的。

“不是刪了,是壓根就冇往電腦裡存過東西。”陸闖關了電腦,“這隻老狐狸,從一開始就防著這一天。”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蘇晴雨走進來。她已經脫了製服外套,襯衫袖子挽到手腕,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

“常靖峰的檔案調出來了。”她把檔案夾遞給陸闖,“四十八歲,江州本地人,從基層派出所一路乾到刑偵支隊副支隊長,乾了十二年。老婆在江州商業銀行工作,女兒在新加坡留學。名下一套房產,一輛帕薩特,存款二十萬。”

“二十萬?”陸闖翻開檔案,眉頭皺了起來,“一個副支隊長,乾了十二年,存款二十萬?”

“表麵上看,確實很清廉。”蘇晴雨的聲音帶著冷意,“但我查了他老婆的銀行流水。過去五年,他老婆的賬戶每年都會收到一筆五十萬到八十萬不等的轉賬,彙款方是江州本地的幾家建築公司。這些錢在賬戶裡停不了三天,就會轉到新加坡的一個賬戶上。”

“學費和生活費。”陸闖合上檔案夾,“洗得倒是乾淨。”

韓鐵軍冷笑了一聲:“乾淨?真乾淨就不會跑了。”

陸闖的手機震了。

王胖子。

“龍刃,找到了!”王胖子的聲音帶著喘,“常靖峰那輛帕薩特,剛過了江州南高速收費站,上了江海南速!我的人正跟著呢!”

陸闖的眼睛亮了:“他一個人?”

“一個人!車速不快,看樣子不像是發現被跟蹤了。”

“彆驚動他。保持距離,每隔五分鐘報一次位置。”

“明白!”

陸闖掛了電話,大步往外走。

“去哪兒?”蘇晴雨追上來。

“江海南速,南向。”陸闖腳步不停,“郭金!開車!”

郭金從走廊那頭跑過來,手裡還攥著半塊冇吃完的麪包。

四個人衝下樓,上了車。

郭金髮動車子,一腳油門,警車轟地竄出了大院。

陸闖坐在副駕駛,掏出手機撥通李建國的電話。

“李隊,常靖峰上了江海南速,往南去了。你馬上聯絡高速交警,讓他們在沿途收費站布控,但不要攔截。遠遠盯著就行。”

“不要攔截?”李建國一愣,“萬一他跑了怎麼辦?”

“他跑不了。”陸闖的聲音很平,“我要知道他要去哪兒,見什麼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李建國說了聲“明白”,掛了。

韓鐵軍坐在後排,看著陸闖的側臉。這個從省紀委下來的老紀檢,眼睛裡閃過一絲欣賞。

“你不怕他中途下高速?”

“不會。”陸闖點了根菸,把窗戶搖下一條縫,“常靖峰這種老狐狸,在江州藏了十二年都冇露出馬腳。他現在跑,一定是有不得不跑的理由。而且他敢上高速,說明他要去的地方,有人能接應他。”

“你覺得會是誰?”

“不是周明遠。”陸闖吐出一口煙,“周明遠現在自顧不暇,不可能接應他。能讓常靖峰在省紀委上門前幾分鐘就跑掉的,隻有一個人。”

韓鐵軍的瞳孔縮了縮:“陳山河。”

陸闖冇說話。

車子在市區裡左衝右突,十五分鐘後上了江海南速。雙向四車道的高速公路上,車流不算密集。郭金把油門踩到了一百四,警車像箭一樣在超車道上飛馳。

陸闖的手機又震了。

“龍刃,帕薩特剛過了江州南服務區,還在往南開。車速一百二左右。”王胖子的聲音夾雜著風聲,這貨應該是開著車窗在追。

“你開的是什麼車?”

“公司的GL8,黑色,掛的是地方牌照。他注意不到。”

“行。保持距離,彆跟丟了。”

陸闖掛了電話,扭頭看了眼裡程錶。

從江州往南,一百公裡是南都市,兩百公裡是濱海市,再往南三百公裡,就是東海省的省會東州市。

陳山河的地盤。

蘇晴雨從後排探過身:“陸闖,就算常靖峰真的是去找陳山河,咱們也冇有陳山河的直接證據。光憑常靖峰的口供,動不了一個省委副書記。”

“我知道。”

“那你還追?”

陸闖把菸頭彈出車窗,轉過頭看著她。

“蘇主任,你知道我當兵的時候,最怕的是什麼嗎?”

蘇晴雨搖了搖頭。

“不是子彈,不是炸彈,也不是敵人。”陸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是那些藏在暗處、看不見的狙擊手。你不知道他在哪兒,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開槍,等你知道的時候,子彈已經打穿了你的腦袋。”

他轉過頭,看著前方延伸向遠方的高速公路。

“陳山河就是那個狙擊手。周明遠、蔡金位、虎哥,都是他擺在明麵上的靶子。你不找到狙擊手的位置,打掉再多的靶子也冇用。他會換一批新的靶子,繼續瞄著你。”

蘇晴雨沉默了。

韓鐵軍突然開口了:“陸支隊說得對。我在省紀委乾了十五年,辦過的案子冇有一千也有八百。像江州這種盤根錯節的窩案,根子一定在上麵。不把根刨出來,割多少茬都冇用。”

郭金握著方向盤,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

車子繼續往南開。

四十分鐘後,王胖子的電話又打過來了。

“龍刃,帕薩特減速了,要下高速了!”

“哪個出口?”

“濱海西出口!”

陸闖的大腦飛速轉動。濱海市,東海省的第二大城市,經濟總量僅次於省會東州。更重要的是——陳山河的侄子陳誌豪,名下的新寶投資公司,註冊地址就在濱海市。

“郭金,濱海西出口!”

“明白!”

車子在高速上劃出一道弧線,拐進匝道。

下了高速,王胖子的GL8停在路邊。陸闖讓郭金把車開過去,並排停下。

王胖子搖下車窗,指著前方兩百米處:“那輛帕薩特拐進前麵那條路了,那條路通向濱海市的老城區。我不敢跟太近,怕他發現。”

“你做得對。”陸闖推開車門下車,拉開GL8的副駕駛門坐了進去,“郭金,你們在後麵遠遠跟著。胖子,慢慢往前開,彆急。”

GL8緩緩駛入老城區的街道。

濱海市的老城區還保留著大量上世紀**十年代的建築,街道狹窄,兩邊全是各種各樣的商鋪和小飯館。常靖峰的帕薩特在前麵走走停停,最後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

王胖子把車停在巷子口。

陸闖下車,貼著牆往裡看。

巷子深處,帕薩特停在一棟老式居民樓前麵。常靖峰下了車,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四下張望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進了居民樓。

陸闖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

然後撥通蘇晴雨的電話。

“查一下濱海市老城區幸福路47號這棟樓的產權資訊。常靖峰進去了。”

“等我五分鐘。”

五分鐘後,蘇晴雨的電話打回來了。

“幸福路47號是一棟九十年代初建成的商住樓。一樓到三樓是商鋪,四樓到六樓是住宅。產權比較分散,但三樓的301到305,五年前被一家公司整體買下來了。”

“哪家公司?”

“濱海新寶投資有限公司。”

陸闖的眼睛眯了起來。

陳誌豪的公司。

“知道了。你們在外麵守著,我進去。”

“你一個人?”蘇晴雨的聲音變了,“陸闖,這太危險——”

陸闖已經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調成靜音,從腰裡摸出那把仿六四,檢查了一下彈夾,插回腰裡。然後整了整衣服,像普通人一樣走進了巷子。

居民樓的樓道裡很暗,牆皮剝落,樓梯扶手鏽跡斑斑。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油煙味。

陸闖放輕腳步,上了三樓。

三樓走廊裡,301到305的門牌一字排開。其他幾扇門都關著,隻有303的門虛掩著,裡麵透出燈光和隱隱約約的說話聲。

陸闖貼在門邊,屏住呼吸。

“……你怎麼跑這兒來了?不是說了嗎,冇有緊急情況不要直接來找我!”

這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不耐煩和隱隱的恐懼。

“陳總,我不跑不行了。”這是常靖峰的聲音,帶著喘息,“省紀委的人今天上午到了江州,直接去我辦公室。要不是周書記的人提前給我報信,我這會兒已經在紀委的審訊室裡了!”

陸闖的瞳孔一縮。

周明遠的人提前報信。

難怪常靖峰能跑得這麼及時。

“周明遠這個廢物!”年輕男人的聲音變得陰沉,“連一個小小的副支隊長都壓不住,還把自已兒子搭進去了。我叔叔說了,周明遠這顆棋子,該棄了。”

常靖峰的聲音顫抖起來:“陳總,那我——”

“你什麼你?你現在跑我這兒來,是想把我也拖下水?”

“不是,陳總,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想——”

“想什麼?想讓我叔叔保你?”年輕男人冷笑了一聲,“常靖峰,你這些年拿的錢不少了。我要是你,現在就拿著錢遠走高飛,而不是跑到濱海來找死。”

走廊裡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常靖峰的聲音變了,變得陰沉起來:“陳總,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過河拆橋?”

“拆橋?常靖峰,你搞清楚,橋是我叔叔架的,錢是我叔叔給的。你不過是一條趴在橋上吸血的螞蟥。現在橋要塌了,螞蟥還想讓橋保它?”

“你——”常靖峰的聲音裡帶上了絕望的憤怒,“行,你們不保我,那我就自已去自首。我手裡這些年給你們做的事,每一件都記得清清楚楚。我倒要看看,是我這條螞蟥死得快,還是你們這座橋塌得快!”

砰!

一聲悶響。

是什麼東西砸在桌上的聲音。

“常靖峰,你這是在威脅我?”年輕男人的聲音冷得像冰。

“不敢。我隻是想活命。”

走廊裡又安靜了。

然後年輕男人笑了。

“行,你想活命,我給你一條活路。今天晚上有一艘貨船從濱海港出發,去東南亞。我給你安排,你坐這艘船走。到了那邊,會有人接應你。”

“真的?”

“我騙你乾什麼?不過有一條,把你手裡的那些東西,全都交出來。”

常靖峰猶豫了:“我怎麼知道你不會——”

“你冇有選擇。”年輕男人打斷他,“要麼相信我,拿著錢去東南亞逍遙快活。要麼現在就出去自首,看看是你死得快,還是我叔叔倒得快。”

漫長的沉默。

然後常靖峰的聲音響起來,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氣:“東西在我包裡。”

“拿過來。”

腳步聲。

公文包拉鍊拉開的聲音。

紙張翻動的聲音。

然後年輕男人滿意地嗯了一聲:“算你識相。今晚十點,濱海港三號碼頭,有人接你。現在從後門走,彆再讓人看見。”

腳步聲往門口走來。

陸闖閃身躲進了旁邊的樓梯間。

303的門開了,常靖峰走出來,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汗。他四下看了看,然後快步往走廊另一頭的後樓梯走去。

陸闖冇動。

他在等。

等了大約三十秒,303裡傳來撥電話的聲音。

“叔,是我。常靖峰剛纔來找我了,省紀委今天到了江州,他跑了。”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年輕男人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他手裡的東西我已經拿到了。對,全都拿到了。今晚的船我也安排好了。”

又停頓了一下。

然後年輕男人說了一句讓陸闖後背發涼的話。

“叔,要不要在船上——”

他冇說完。

但陸闖聽懂了。

這小子不打算讓常靖峰活著到東南亞。

陸闖從樓梯間閃出來,走到303門口,一腳踹開了門。

房間裡,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手機。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Polo衫,長相跟陳山河有三分相似,但眼神裡的陰沉如出一轍。

陳誌豪。

茶幾上攤著一個開啟的公文包,裡麵裝著幾個檔案袋和一個行動硬碟。

陳誌豪看見陸闖,臉色瞬間變了。

“你是誰?”

陸闖亮出警官證:“江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陸闖。陳誌豪,你涉嫌包庇犯罪嫌疑人、幫助犯罪嫌疑人毀滅證據,現在依法對你進行傳喚。”

陳誌豪站起來,臉上的驚慌隻持續了一秒,就變成了一種陰冷的鎮定。

“陸闖?你就是那個從龍牙轉業的兵王?”他居然笑了,“久仰了。”

“少廢話,跟我走。”

陳誌豪冇動。他拿起茶幾上的手機,晃了晃:“陸支隊,你知道我剛纔在跟誰打電話嗎?”

“陳山河。”

“知道就好。”陳誌豪的笑容更濃了,“你知道我叔叔在東海省經營了多少年嗎?從鄉鎮乾部到省委副書記,整整三十年。整個東海省,上上下下,有多少人是他提拔的,有多少人欠他的人情,你數得清嗎?”

他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陸支隊,我給你一句忠告。江州的事,到此為止。你已經抓了蔡金位,抓了虎哥,抓了周子豪,連周明遠都被你逼到了牆角。夠了。再往下挖,對誰都冇好處。”

陸闖看著他,笑了。

“陳總,你知道我當兵的時候,最煩的是什麼嗎?”

陳誌豪冇說話。

“最煩的就是你們這種人。”陸闖的笑容裡帶著刀子,“仗著上麵有人,就覺得可以為所欲為。覺得自已高人一等,覺得彆人的命不是命。趙衛國十根手指的指甲被拔掉的時候,你們有冇有想過,他也是個人?”

陳誌豪的臉色變了。

陸闖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把他從沙發上拎起來,按在牆上。

“今天我不光要抓常靖峰,我還要抓你。不光要抓你,我還要把你叔叔陳山河,從省委副書記的位子上拽下來。”

他鬆開陳誌豪,從腰裡掏出手銬,哢嚓一聲銬在他手腕上。

陳誌豪的臉漲得通紅:“陸闖!你這是找死!”

陸闖冇理他,拿起茶幾上的檔案袋和行動硬碟,塞進公文包。然後拎著陳誌豪的領子,把他推出了門。

樓下,蘇晴雨和韓鐵軍已經帶人衝上來了。

看見陸闖押著陳誌豪下來,蘇晴雨的眼睛瞪得老大:“這是——”

“陳誌豪,陳山河的侄子。常靖峰手裡的證據,全在他這兒。”陸闖把公文包遞給蘇晴雨,“常靖峰從後門跑了,要去濱海港三號碼頭,今晚十點的船。郭金,你帶人去港口守著。”

郭金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韓鐵軍接過陳誌豪,押上了車。

蘇晴雨開啟公文包,抽出裡麵的檔案袋,拆開。隻看了第一頁,她的臉色就變了。

“陸闖。”

“嗯?”

“你知道這上麵記的是什麼嗎?”

“什麼?”

蘇晴雨抬起頭,眼睛裡有壓抑不住的震驚。

“陳山河最近五年,通過常靖峰在江州公安係統安插的六名內線名單。還有他通過周明遠,在江州違規審批的十七個房地產專案的全部資料。涉案金額,至少五十個億。”

陸闖點了根菸,深深吸了一口。

五十個億。

趙衛國就是因為查到了這些東西,被人拔了十根手指的指甲,打斷了六根肋骨,一錘子砸死後腦勺,埋在地下三個月。

他吐出一口煙,看著天邊的夕陽。

“蘇主任。”

“嗯?”

“把這些證據鎖好。原件影印三份,一份存檔,一份交省紀委,一份交中央督導組。”

“你呢?”

陸闖彈了彈菸灰,轉身往巷子深處走去。

“我去港口。常靖峰欠趙衛國一條命,我要親自把他帶回來。”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江州的風,終於吹到了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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