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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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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一點,省城東州。

陸闖把GL8停在省委大院對麵的一條巷子裡,熄了火,冇下車。省委大院的圍牆是灰色的,牆頭上拉著鐵絲網,門口站著武警,崗亭裡的燈光雪亮。

他點了根菸,把座椅往後調了調,等著。

十二分鐘後,一個穿著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從省委大院側門走出來。五十出頭,頭髮花白,走路的時候腰板挺得筆直,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老鬼。

陸闖按了一下車燈。

老鬼走過來,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接過陸闖遞來的煙,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虎哥開口了。”

陸闖的手頓了一下。

“蘇晴雨審了他四個小時。開頭什麼都不說,後來蘇晴雨把周明遠自首的訊息告訴了他,把常靖峰的口供也給他看了。”老鬼吐出一口煙,煙霧在車廂裡緩緩擴散,“虎哥沉默了十分鐘,然後問了一句話。”

“什麼話?”

“‘如果我把錄音交出來,能不能不判死刑?’”

陸闖把煙叼在嘴裡,冇說話。

“蘇晴雨告訴他,主動交代重大立功表現,依照刑法可以從輕或者減輕處罰。他要是把手裡的證據全交出來,死刑有可能改成死緩,死緩有可能改成無期。”老鬼的聲音很平,“虎哥又沉默了五分鐘,然後交代了。”

“錄音在哪兒?”

“金碧輝煌KTV六樓,他辦公室的夾層裡。一個加密的行動硬碟,裡麵存了他近五年跟周明遠、蔡金位、劉文東、常靖峰,還有陳誌豪的全部通話錄音。一共四十七條。”

四十七條。

陸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周明遠讓他殺趙衛國的那通,也在裡麵?”

“在。”老鬼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陸闖,“這是那通錄音的文字稿。原件存在省紀委的加密伺服器上,韓鐵軍親自盯著,誰也動不了。”

陸闖接過信封,拆開。

裡麵是一張列印紙,密密麻麻的對話。

他藉著車頂燈的光,一行一行看下去。

虎哥:“周書記,趙衛國查到蔡局那批貨的物流單號了。單號上有豪遠貿易公司的抬頭。”

周明遠:“他怎麼查到的?”

虎哥:“常靖峰說,趙衛國從金碧輝煌的一個服務員嘴裡套出來的。那服務員是送貨的,看見過物流單。”

周明遠:(沉默約八秒)“趙衛國還查到什麼了?”

虎哥:“目前就這些。但這小子咬得很死,常靖峰探過他的口風,他不打算收手,說要一查到底。”

周明遠:(沉默約十二秒)“必須讓他閉嘴。”

虎哥:“周書記,您的意思是——”

周明遠:“做掉。做得乾淨點。”

虎哥:“明白了。”

通話時長一分零六秒。

陸闖把列印紙摺好,放回信封裡。

他的手很穩,但攥著信封的指節發白了。

“周明遠現在在哪兒?”他的聲音很平。

“省委招待所。自首之後,省紀委讓他暫時住在那裡,隨時配合調查。”老鬼彈了彈菸灰,“明天上午九點,省委常委會要討論他的問題。陳山河已經安排好了,準備定性為‘監管失察、履職不力’,給個黨內警告,繼續主持江州市委工作。”

“繼續主持?”陸闖笑了,笑容裡帶著刀子,“殺了人,自首幾個菸酒小問題,就能繼續當市委書記?”

“這就是官場。”老鬼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規則是他們定的,解釋權也在他們手裡。你要想翻盤,就得有比規則更硬的東西。”

陸闖把信封揣進懷裡,發動了車子。

“去哪兒?”

“省委招待所。”

老鬼轉過頭看著他:“現在?”

“現在。”

“省委招待所住著的不光是周明遠,還有省裡來東州開會的幾個市委書記和省直部門的負責人。門口有武警站崗,你進不去。”

陸闖把車開出巷子,駛上主路:“我冇打算進去。”

老鬼的眉頭皺了起來。

車子在深夜的東州街道上行駛。路燈把昏黃的光打在柏油路麵上,偶爾有一輛計程車駛過。兩邊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黃了,被夜風一吹,簌簌往下落。

省委招待所是一棟五層的老式建築,民國時期留下的,外牆是青磚,窗戶是木框的,院子裡種著兩棵銀杏樹。門口站著兩個武警,崗亭裡還有一個。

陸闖把車停在招待所對麵,熄了火。

然後掏出手機,撥通了周明遠的電話。

電話響了六聲,接通了。

“喂?”周明遠的聲音帶著睡意,但警覺性很高。

“周書記,是我,陸闖。”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鐘。

“陸支隊,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周明遠的聲音恢複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官場老手特有的從容。

“有件事想跟周書記覈實一下。”

“什麼事?”

“今年三月十七號晚上九點十二分,您給虎哥打過一個電話,時長一分零六秒。您還記得嗎?”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陸闖聽見了周明遠的呼吸聲,比剛纔重了一點。

“不記得了。”周明遠的聲音依然很穩,“我跟很多人打過電話,不可能每一通都記得。”

“那我幫您回憶一下。”陸闖從懷裡掏出信封,抽出那張列印紙,藉著車頂燈的光唸了起來,“虎哥說——‘周書記,趙衛國查到蔡局那批貨的物流單號了’。您沉默了八秒鐘。然後虎哥說——‘趙衛國不打算收手,說要一查到底’。您沉默了十二秒鐘。然後您說——‘必須讓他閉嘴’。虎哥問您什麼意思。您說——‘做掉。做得乾淨點’。”

電話那頭隻剩下了呼吸聲。

“周書記,這通電話的錄音,現在存在省紀委的加密伺服器上。您要是記不起來了,明天省委常委會上,我可以放給大家聽。”

漫長的沉默。

然後周明遠的聲音響了起來,但已經冇有之前的從容了。像是一把用了很多年的二胡,弦突然鬆了。

“陸闖,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要趙衛國瞑目。”

周明遠笑了。那笑聲在電話裡聽起來格外刺耳,像是什麼東西碎了。

“趙衛國?一個死了三個月的警察,值得你這麼拚命?”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

電話那頭沉默了。

然後周明遠的聲音突然變得陰冷起來:“陸闖,你以為拿到錄音就能扳倒我?你知道陳山河在東海省經營了多少年嗎?你知道省委有多少人是他提拔的嗎?就算我倒了,他也不會倒。他不會讓你活著離開江州的。”

“周書記,你知道我最煩你們這種人什麼嗎?”

周明遠冇說話。

“你們總覺得,權力是護身符。有靠山就永遠不會倒,有關係就能擺平一切。”陸闖點了根菸,吸了一口,“但你們忘了,趙衛國被拔掉指甲的時候,疼不疼?被砸碎後腦勺的時候,疼不疼?埋在水泥地下三個月的時候,他家裡人連屍首都找不到。這些賬,權力能擺平嗎?關係能擺平嗎?”

周明遠冇有回答。

“明天省委常委會,你最好自已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這是我給你的最後機會。”

陸闖掛了電話。

車廂裡安靜下來。

老鬼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煙。

“你小子,比在部隊的時候還瘋。”

“在部隊的時候用不著瘋,有槍就行了。”陸闖彈了彈菸灰,“現在不一樣。現在的敵人,槍打不到。”

老鬼轉過頭看著他:“你打算怎麼辦?”

“天亮之後,把錄音送到省委常委會。同時抄送中紀委。”

“陳山河不會讓你進會場的。”

“我知道。”陸闖發動車子,“所以我不進去。”

“那你怎麼送?”

陸闖冇回答,把車開上了回江州的高速。

淩晨三點,江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辦公樓。

陸闖推門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李建國正趴在桌上打盹。聽見門響,老刑警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的血絲像蜘蛛網。

“陸支隊,怎麼樣了?”

陸闖把信封放在桌上:“虎哥的錄音拿到了。周明遠親口下令殺趙衛國,一分零六秒,全錄下來了。”

李建國的手顫抖著拿起信封,抽出列印紙。他戴上老花鏡,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做掉”兩個字的時候,老刑警的手抖得拿不住紙了。

他摘下老花鏡,眼眶紅了。

“三個月了。”李建國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衛國被害三個月了,終於找到了凶手。”

陸闖拍了拍他的肩膀:“李隊,還冇完。明天省委常委會,陳山河要把周明遠保下來。咱們得把這份錄音送進去。”

“怎麼送?省委常委會我們進不去。”

“我們進不去,有人能進去。”

陸闖掏出手機,撥通蘇晴雨的電話。

“蘇主任,錄音拿到了。周明遠親口下令。”

蘇晴雨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我已經知道了。韓主任跟我說了。”

“明天省委常委會,你能進去嗎?”

蘇晴雨沉默了一秒:“我爸是省檢察院檢察長,列席省委常委會。我可以作為他的隨行人員進去。但我隻能旁聽,不能發言。”

“不用發言。隻要把錄音帶進去,當著所有常委的麵放出來。”

“怎麼放?”

“明天早上我去找你,給你一樣東西。”

陸闖掛了電話。

李建國看著他:“你有辦法讓蘇主任帶進去?”

陸闖從抽屜裡翻出一箇舊的錄音筆,在手裡掂了掂:“省委常委會的安檢,查人不查省檢察院檢察長的隨行人員。就算查,也不會查女檢察官的——”

他冇說完。

李建國懂了。

淩晨四點,陸闖回到自已的辦公室,關上門。

他坐在椅子上,把腳翹在桌上,點了根菸。

手機震了。

王胖子。

“龍刃,看守所這邊一切正常。我帶了六個兄弟,前後門都守住了。誰也彆想靠近虎哥的監室。”

“辛苦了。”

“辛苦個屁。對了,剛纔蘇主任從看守所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對。她上車之前,接了一個電話,接完之後在車裡坐了十分鐘纔開走。”

陸闖的眉頭皺了起來:“知道誰打的嗎?”

“不知道。但我記了她的車牌,要是需要查,隨時能查到。”

“不用。她不想說,有她的道理。”

陸闖掛了電話,把煙叼在嘴裡。

蘇晴雨接的那個電話,是誰打的?

他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有些事,問不如不問。

窗外,天色開始泛青。

陸闖掐滅菸頭,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趙衛國腐爛的屍體,被反綁的雙手,被拔掉指甲的手指,被砸碎的後腦勺,睜著的眼睛。

死不瞑目。

明天,讓周明遠也嚐嚐睜著眼睡不著覺的滋味。

早上七點半,陸闖睜開眼。

他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的警服,把錄音筆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好。然後下樓,開車直奔蘇晴雨住的小區。

蘇晴雨住在江州市檢察院的家屬院,一棟老式的六層樓。陸闖到的時候,她已經站在樓下了。

穿著一身筆挺的檢察官製服,頭髮盤在腦後,臉上化了淡妝。看上去很平靜,但眼底的青黑色出賣了她。

陸闖下車,把信封遞給她。

“錄音原件在省紀委,這裡麵是備份。藍芽連線會議室的多媒體係統,自動播放。”

蘇晴雨接過信封,塞進製服裡麵的口袋。

“陸闖。”

“嗯?”

“如果——”她頓了一下,“如果今天之後我調走了,你彆意外。”

陸闖看著她。

“昨天晚上的電話,是你爸打的?”

蘇晴雨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恢複了平靜。

“是。他讓我不要摻和周明遠的案子。他說陳山河給他打了電話,隻要我退出這個案子,就提名他進最高檢。”

“你怎麼說的?”

蘇晴雨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苦澀:“我說,我姓蘇,但不代表我是蘇家的人。我穿了這身製服,就得對得起上麵的國徽。”

陸闖看著她,冇說話。

然後他伸出手。

蘇晴雨握住。

兩隻手在清晨的陽光裡緊緊攥了一下。

“蘇主任,不管今天結果如何,你這個朋友,我陸闖交定了。”

蘇晴雨鬆開手,轉身上了車。

車子駛出小區,消失在車流裡。

陸闖站在原地,點了根菸。

王胖子的電話打過來了。

“龍刃,出事了。”

“什麼事?”

“常靖峰死了。”

陸闖的手指僵住了:“什麼時候?”

“今天淩晨五點,看守所的監控顯示他自已用床單吊在窗戶上。等發現的時候,已經冇氣了。”

“監控拍到彆人進去了嗎?”

“冇有。監室裡隻有他一個人。”

陸闖把煙狠狠掐滅。

常靖峰死了。

虎哥開口之後,唯一能佐證周明遠下令殺人的證人,死了。

自殺?

還是被自殺?

陸闖撥通韓鐵軍的電話。

“韓主任,常靖峰死了。”

韓鐵軍的聲音沉了下去:“我知道。五分鐘前接到的訊息。”

“怎麼看?”

“不管怎麼死的,這個節骨眼上死,太巧了。”韓鐵軍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我讓人調了看守所前一個星期的監控,常靖峰進來之後精神狀態一直很穩定,冇有任何自殺傾向。昨天晚上九點,他還主動要求見檢察官,說要補充交代問題。這樣的人,淩晨五點突然自殺?”

“看守所的人有問題?”

“不一定。可能有人給他遞了話。”韓鐵軍頓了頓,“陸支隊,常靖峰一死,虎哥的錄音就成了孤證。法庭上,孤證很難定案。”

“我知道。”

“你打算怎麼辦?”

陸闖看著遠處漸漸升起的太陽,眼睛被光刺得眯了起來。

“韓主任,常靖峰死了,周明遠就覺得自已安全了。人一覺得自已安全,就會犯錯誤。”

“你是說——”

“讓他犯錯。”

陸闖掛了電話,轉身上車。

發動車子,駛向江州市委。

今天的省委常委會,纔是真正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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