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國,北京。
某軍隊高層會議室,燈光昏暗。
長桌兩側坐滿了人,軍裝筆挺,肩章上的將星在暗光中微微閃爍。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前方那麵巨大的高清螢幕。螢幕上定格的畫麵是紐約——聯合國總部大樓在燃燒,濃煙遮天蔽日,廣場上散落著標語牌的碎片和暗紅色的痕跡。
會議桌最上首,一個六十出頭的男人緩緩抬起手,按下了遙控器。螢幕暗了下去。
他叫林嶽峰,龍國軍方戰略規劃部主任,中將軍銜。頭發花白,麵容清瘦,顴骨偏高,眉骨深重——那張臉像刀刻出來的,每一道皺紋裏都藏著三十年的軍旅生涯。他的手很穩,手指修長,指節分明,像一雙彈鋼琴的手,但掌心有厚厚的繭,那是幾十年握筆、握滑鼠、握軍刀留下的痕跡。
“局麵已經失控了。”林嶽峰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會議室裏沉悶的空氣。“漂亮國當地時間十四時三十分,聯合國部隊向和平示威者開火。初步統計,死亡人數超過三百,受傷者超過兩千。全球一百六十三個城市同步爆發了抗議活動。這不是一場騷亂,這是一場——革命的開始。”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長桌兩側的每一張臉。
“而這一切的根源,是三個月前通過的《全球數字主權讓渡協議》。沈敬堯利用這份協議,在全世界一百九十三個國家的核心數字基礎設施中植入了後門程式。換句話說,他現在手裏攥著全人類的命脈。他想讓哪個國家斷電,哪個國家就得斷電。他想讓哪個國家的金融係統崩潰,哪個國家的金融係統就會崩潰。他想讓哪個城市的交通訊號全部變成綠燈——”
“那就會變成全世界最大的交通事故。”坐在林嶽峰左手邊的一個中年軍官接了一句。他叫方振國,戰略規劃部副主任,少將軍銜,四十七歲,是林嶽峰多年的搭檔。圓臉,濃眉,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搓手指,看起來像個和氣的中年人,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雙看起來總是笑眯眯的眼睛底下,藏著比任何人都銳利的洞察力。
“數字主權隻是第一步。”林嶽峰按了一下遙控器,螢幕上出現了一張世界地圖,上麵密密麻麻地標注著紅色的圓點。“沈敬堯要的不是網際網路,他要的是——這個。”
他再次按下遙控器。
地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三維模型。那是一個巨大的球形結構,懸浮在深藍色的背景中,表麵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管道、線圈和散熱片,像一顆被拆開了外殼的機械心髒。球體的核心處有一團熾熱的、脈動的光,那光在緩慢地旋轉,像一顆真正的恆星。
會議室裏響起了一片低低的吸氣聲。
“這是什麽?”有人問。
“落日計劃。”林嶽峰說。
長桌兩側的將校們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皺眉,有人眯起了眼睛,有人不自覺地前傾了身體。落日計劃——這個名字在過去幾個月裏像幽靈一樣在國際軍事和外交圈子裏遊蕩,有人說它是一種新型武器,有人說它是一個殖民方案,有人說它根本不存在,隻是一個用來嚇唬人的謠言。但現在,它就在螢幕上,清清楚楚,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推敲。
方振國放下了搓動的手指,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老林,你從哪裏拿到的這個?”
“不重要。”林嶽峰沒有直接迴答,“重要的是它是什麽,以及漂亮國和沈敬堯想用它做什麽。”
他站起身,走到螢幕前,手指點在那個球形結構的核心上。
“全球傳統能源——石油、天然氣、煤炭——正在以每年百分之三的速度枯竭。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六十年後,地球上的傳統能源將全部耗盡。這不是秘密,在座的每一位都知道。但你們不知道的是,漂亮國的能源情報局在三年前就做出了一份秘密評估報告,結論是——不是六十年,而是四十年。因為漂亮國、歐盟和龍國在過去二十年裏公佈的能源儲備資料,全部被低估了。實際消耗速度比公佈的資料快百分之三十。”
會議室裏的氣氛驟然凝重了幾分。
“四十年。”方振國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臉上的肉微微顫了一下,“四十年後,全世界的汽車、飛機、輪船、發電廠、工廠——全部停擺?”
“如果找不到替代能源的話。”林嶽峰說,“而替代能源——就在那裏。”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劃過,三維模型旋轉了九十度,露出了球體底部的一根巨大的管道。管道的另一端連線著一個更加龐大的結構——一個深入到地殼深處的鑽探係統,像一根刺入地球心髒的鋼針。
“地熱能。”林嶽峰說,“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地熱發電,而是——地核能量。直接鑽透地殼,深入地幔,從地球的核心汲取熱量。這座能量站的裝機容量是三峽水電站的三百倍。一座這樣的能量站,可以滿足整個亞洲大陸的電力需求。三座,可以滿足全人類。”
“而太平洋中心,是地殼最薄的區域之一,也是最適合鑽探的位置。”方振國接上了話,他的腦子轉得比任何人都快,“所以漂亮國要搞‘落日計劃’——在太平洋中心建一座地核能量站,然後控製它,就等於控製了全世界的能源命脈。”
“不止是控製。”林嶽峰的聲音冷了下來,“是按人頭分配。”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
“漂亮國的方案是:按照各國人口比例分配地核能量的使用權。聽起來很公平,對不對?每個人頭一份,不多不少。”林嶽峰冷笑了一聲,“但你們想過沒有——什麽是‘人頭’?誰來定義‘人頭’?誰來決定哪個國家有多少‘人頭’?誰來決定哪個‘人頭’值多少能量?”
他轉過身,麵對著所有人。
“漂亮國的方案裏有一個附件,沒有對外公佈,但我拿到了。附件的標題是——《全球人口質量評估體係》。漂亮國的智庫把全世界一百九十三個國家的人口分成了四個等級。第一等是漂亮國、歐盟、日本、澳大利亞——他們的人口是‘高質量人口’,每人分配一百個單位的能量配額。第二等是龍國、印度、巴西、俄羅斯——每人分配十個單位。第三等是東南亞、中東、拉丁美洲的其餘國家——每人分配一個單位。第四等是非洲和南亞的部分國家——每人分配零點一個單位。”
長桌兩側響起了低沉的、壓抑著憤怒的議論聲。有人拍了桌子,有人把筆摔在了桌麵上,有人低聲罵了一句髒話。
“他們把龍國人當成什麽了?”一個年輕的上校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二等人?”
“坐下。”林嶽峰的聲音不大,但那個上校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肩膀,緩緩坐了迴去。
“漂亮國不甘心按人頭分配,因為按人頭分,龍國有十四億人,就算每人隻拿十個單位,總量也超過漂亮國三億人每人一百個單位。”林嶽峰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天氣預報,“所以他們的方案從來就不是按人頭分。他們的方案是——在落日計劃建成之後,重新劃定全球勢力範圍。誰控製了能量站,誰就控製了世界。誰建成了它,誰就是它的主人。而漂亮國,已經在這個專案上投入了十年,超過兩萬億美元。”
他按了一下遙控器,螢幕上出現了一張太平洋海底地形圖。地圖的正中央,有一個被紅圈標注的坐標——北緯十度,東經一百四十度。馬裏亞納海溝以西,關島以東,那片深藍色的海域下麵,是地球地殼最薄的地方。
“落日計劃的鑽探平台,就建在這裏。”林嶽峰說,“漂亮國海軍的第七艦隊、第三艦隊的一部、以及沈敬堯的‘全球數字治理委員會’下屬的網路安全部隊,已經在那個區域部署了超過一年的時間。他們的工程進度比公開報道的快了至少三年。按照目前的進度,落日計劃將在——十八個月後完工。”
“十八個月。”方振國搓手指的動作停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所以漂亮國才急著讓沈敬堯推動《全球數字主權讓渡協議》。”林嶽峰說,“他們需要控製全球的數字基礎設施,不是為了監視,不是為了censorship,而是為了——在落日計劃完工之後,用數字鎖鏈把全世界綁在他們的能源戰車上。誰不聽話,就斷誰的網,斷誰的電,斷誰的命。”
他關掉了投影,會議室裏重新亮起了日光燈。慘白的燈光照在每個人的臉上,那些麵孔上有憤怒,有焦慮,有凝重,但沒有恐懼。
“漂亮國不會坐視我們反對落日計劃。”方振國說,“他們一定會先發製人。”
“已經來了。”林嶽峰看了一眼手錶,“按照我的推算,漂亮國的時間是——現在。”
桌上的紅色電話響了。
那是一部老式的有線電話,紅色的機身,沒有按鍵,隻有聽筒和一根蜿蜒的線。這部電話隻連線一個號碼——漂亮國國防部五角大樓的戰略通訊專線。
林嶽峰看了方振國一眼,方振國微微點頭。
他拿起聽筒。
“我是林嶽峰。”
聽筒裏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英語,帶著漂亮國南方口音,慢條斯理的,像在閑聊天氣。“林將軍,我是漂亮國國防部戰略政策辦公室主任,羅伯特·凱勒。很抱歉打擾您的會議,但我認為我們需要談一談。”
“請說。”
“首先,我要澄清一件事。今天在紐約發生的事件,是一場不幸的意外。聯合國部隊在執行維持秩序的任務時,遭到了暴力分子的襲擊,被迫采取了自衛措施。沈敬堯秘書長已經向聯合國安理會提交了詳細的報告——”
“凱勒主任,”林嶽峰打斷了他,“我的時間很寶貴。請說重點。”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鍾。
“好。重點是這樣的:漂亮國政府認為,龍國境內的一些非政府組織,與今天紐約的暴力事件有直接的資金和人員聯係。我們有確鑿的證據——”
“你指的是那些舉著‘撤銷數字主權協議’標語的龍國留學生?”
“不。我指的是那些向暴力分子提供***製作方法、土製炸彈****圖紙的——”
“凱勒主任,”林嶽峰的聲音冷了下來,“漂亮國境內每年發生上百起校園槍擊案,兇手用的ar-15步槍和彈藥全部是在漂亮國境內合法購買的。按照你的邏輯,這是不是意味著漂亮國政府在為這些槍擊案提供‘資金和人員支援’?”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林將軍,我不想浪費時間。漂亮國的立場很明確:落日計劃是全球公共產品,它的建設、運營和收益分配,必須由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共同協商決定。龍國作為安理會常任理事國之一,有權利也有義務參與這個過程。但如果龍國繼續支援——或者默許——那些針對聯合國機構的暴力行為,漂亮國將不得不重新考慮龍國在落日計劃中的參與資格。”
林嶽峰沒有立刻迴答。他看了一眼方振國,方振國在紙上寫了一行字推過來:“他們在試探。看我們是不是知道落日計劃的真實進度。”
林嶽峰微微點頭。
“凱勒主任,龍國政府一貫反對任何形式的暴力和恐怖主義。今天在紐約發生的事件,我們深表遺憾。但我們認為,解決問題的根本途徑,不是指責和威脅,而是迴到談判桌前,重新審議《全球數字主權讓渡協議》中那些不合理的條款。至於落日計劃——”
他停頓了一下。
“龍國認為,任何涉及全球公共資源的專案,都必須建立在公平、公正、透明的基礎之上。漂亮國單方麵推進落日計劃,排除其他國家的參與和監督,這種模式不符合國際社會的共同利益。龍國建議,將落日計劃納入聯合國框架,成立多國聯合工作組,共同負責專案的建設、運營和收益分配。”
“林將軍,落日計劃已經投入了兩萬億美元和十年的時間。現在把它交給聯合國——”
“那就繼續投入更多的錢和更多的時間,直到它變成一個真正屬於全人類的專案。”林嶽峰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淬過火的鋼,“凱勒主任,請你轉告你的上級:龍國不會接受一個由某個國家單方麵控製的全球能源命脈。如果有人試圖用數字鎖鏈和能源枷鎖來捆綁這個世界,龍國會第一個站出來,砍斷那些鎖鏈。”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嶽峰以為對方已經結束通話了。
然後凱勒的聲音重新響了起來,這一次,那種慢條斯理的閑聊語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不加掩飾的鋒芒。
“林將軍,漂亮國海軍第七艦隊正在太平洋執行例行巡航任務。如果龍國有什麽‘砍斷鎖鏈’的計劃,我建議你們三思而後行。因為那條鎖鏈的另一端,連著的是一把你們從未見過的刀。”
電話結束通話了。
忙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嘟嘟嘟,像心電圖機上的直線。
林嶽峰緩緩放下聽筒,抬起頭,看著會議室裏的所有人。
“他們不會退讓。”方振國說。
“我們也不會。”林嶽峰說。
他轉過身,麵對著那麵已經暗下去的螢幕。螢幕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花白的頭發,清瘦的麵容,深重的眉骨。那張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平靜之下的東西,是在場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
“落日計劃必須停。”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空氣裏,“不是推遲,不是修改,不是重新談判——是停。徹底地、永久地停。因為隻要那座能量站建成了,人類就會從‘互相競爭的文明’變成‘被能源鎖鏈拴住的奴隸’。漂亮國不會把鎖鏈的鑰匙交給任何人。沈敬堯更不會。”
他轉過身,看著方振國,看著那些將校們。
“我們需要一個方案。一個能在漂亮國海軍的封鎖下,深入太平洋中心,摧毀落日計劃鑽探平台的方案。”
方振國搓了搓手指,臉上的笑容終於完全消失了。“老林,你在說戰爭。”
“我在說生存。”林嶽峰說,“四十年後,如果沒有能源,我們的孩子、孫子,會為了最後一桶石油互相殘殺。與其讓他們在那個世界裏掙紮,不如我們現在就動手,把那座能量站從地圖上抹掉。”
會議室裏安靜了整整五秒鍾。
然後方振國慢慢地、慢慢地,點了點頭。
“方案可以想。”他說,“但我們缺少一樣東西。”
“什麽?”
“一艘能穿透漂亮國海軍第七艦隊防線的潛艇。一艘能在深海之下、在反潛網路的縫隙中穿行的潛艇。一艘——”他頓了一下,“一艘像‘龍鯨’號那樣的潛艇。”
林嶽峰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龍鯨’號已經退役了。它的核反應堆在二十年前就拆除了,船體被改造成了博物館——”
“我知道。”方振國說,“但‘龍鯨’號的設計圖紙、技術引數、作戰記錄——全部封存在海軍檔案館裏。而且,當年的那批技術骨幹,有一部分還活著。”
“你是說——”
“我說的是趙遠航。”方振國的聲音壓低了,“清華畢業,核工程專業,當年‘龍鯨’號的核反應堆工程師。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既懂‘龍鯨’號全部技術細節、又親身經曆過那場穿越的人。如果我們要重建‘龍鯨’號,或者建造一艘比它更先進的潛艇,趙遠航是唯一能擔這個任務的人。”
林嶽峰沉默了很久。
“趙遠航今年多大了?”
“七十三。”方振國說,“但他還活著。退休後一直在海軍工程大學做顧問,身體硬朗,腦子比二十歲的博士生還清楚。更重要的是——”
他看了一眼林嶽峰。
“陳海生也在。”
會議室裏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陳海生。這個名字在龍國海軍的曆史上,是一個繞不過去的坐標。“龍鯨”號的第一任艇長,甲午海戰的親曆者,那個在十九世紀的大海上駕駛著二十一世紀的核潛艇、用魚雷擊沉了四艘日本軍艦、用撞角撞碎了日軍艦隊、最後帶著“龍鯨”號穿越迴二十一世紀的男人。
他已經九十一歲了。退休快三十年,住在海軍幹休所裏,每天早起散步、看新聞、澆花。沒有人知道他還記不記得那些事——那些在黃海上的炮火、在旅順港的訣別、在清源山寺廟裏的槍聲——或者那些已經被他封存進了記憶的最深處,像一枚被時間掩埋的核彈頭。
“陳海生今年——”
“九十一。”方振國說,“但他還活著。他的身體比趙遠航還好,每天早上跑三公裏,冬天洗冷水澡。我去看過他,他——他記得一切。”
林嶽峰緩緩坐迴了椅子上。
他閉上眼睛,想了很久。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那雙眼睛裏有了一種東西——那不是希望,不是決心,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更古老的、像是從龍國五千年曆史的深處湧上來的東西。
“聯係他們。”他說,“聯係陳海生和趙遠航。告訴他們——”
他頓了一下。
“‘龍鯨’號,要重新啟航了。”
會議室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遠處的天際線上,最後一抹夕陽正在沉入大海,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暗紅色。那顏色,像極了甲午年的那片海。
一百三十六年前,一艘核潛艇從那個時代穿越迴了二十一世紀。一百三十六年後的今天,也許,它需要再穿越一次。
不是為了改變曆史。是為了拯救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