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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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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聲音很冷。冷得像落水那天夜裏太平洋的海水,冷得像一百三十六年前黃海深處二百一十米的黑暗,冷得像一把從冰窖裏抽出來的、還沒有出鞘的刀。

“中國的航母戰鬥群就在不遠處。為什麽不第一時間救援?”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它有多重。它從我嘴裏滑出來,像一枚被壓在水底太久的魚雷,終於鬆開了卡榫,無聲無息地、不可逆轉地,朝它的目標駛去。

林嶽峰沒有迴答。他的目光從致遠號上收迴來,落在我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又移開了。不是躲閃,是——那種你知道的,當一個人被問到了一個他自己也問過自己無數遍、但始終找不到答案、或者找到了答案卻說不出口的問題時,本能地、下意識地、把目光從提問者的臉上移開,落在某個不遠不近的、什麽都不是的、不需要被解釋的地方。

他看著我身後那片被晨霧籠罩的海麵。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子一樣紮中了林的心。不是從正麵紮進去的,是那種從肋骨縫隙裏斜著捅進去的、不深不淺的、剛好夠讓你感覺到它的存在、感覺到每一次呼吸時刀刃和肉之間的摩擦、但又不至於讓你倒下、讓你喊出聲、讓你有理由把它拔出來的——那種紮法。

我能感受到他表情微妙的變化。他的臉沒有動,眉毛沒有皺,嘴唇沒有抿,下巴沒有收緊。他的臉和他的身體一樣,像一根被釘在碼頭上的、沉默的、筆直的木樁。但他眼睛裏有東西變了。那種變化太細微了,細微到如果我不認識他、如果我沒有在那間會議室裏被他用那雙深褐色的、幽深的、像兩口古井一樣的眼睛打量過、如果我沒有在那天清晨的軍區大院裏被他用那雙帶著慈祥和擔憂和不安的眼睛目送過——我可能根本看不出來。

那雙眼睛裏的東西,不是愧疚。愧疚太熱了,會燒起來,會冒煙,會讓人坐立不安。他眼睛裏的東西是冷的。是那種在一個你必須做、但你做不到、但你眼睜睜看著別人替你去做了的事情麵前,一個軍人會有的、沉默的、冰冷的、說不出口的東西。

過了好久。久到晨霧在致遠號的甲板上又凝了一層水珠,久到那幾個站在林嶽峰身後的便裝士兵已經把致遠號從桅頂到水線打量了至少三遍,久到鄧世昌拄著那根鋼管從航母甲板上站起來,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到了船舷邊,低頭看著碼頭上這個穿著深色厚呢大衣的、沉默的、一動不動的龍國將軍。

他緩緩地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像是在對那片被晨霧籠罩的、什麽都看不見的海麵說,而不是在對我說。

“龍國的航母戰鬥群,一直都在。”

他停了一下。那停頓很短,但那個停頓裏的東西——那種一個軍人在說出一個他不想說、但必須說、但說出來之後不知道對方會怎麽反應的、可能會被理解也可能會被誤解的事實之前的,那一瞬間的猶豫——我聽得出來。

“隻是龍國也沒想到,漂亮國會啟動天幕。”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平靜得像在念一份作戰總結,像在會議室裏對著大螢幕上的衛星照片講解敵我態勢,像在電話裏對五角大樓的羅伯特·凱勒說“龍國不會接受一個由某個國家單方麵控製的全球能源命脈”。但我聽到了那種平靜下麵的東西。那不是平靜,那是被壓住了的、被鎖死了的、被一層又一層的紀律和理性和“大局為重”裹住了的、不讓它翻湧上來的——另一種東西。

“天幕啟動之後,整片海域被封鎖了。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封鎖,是——能量護盾。我們的導彈打不穿它,我們的艦載機飛不進去,我們的電子訊號一接觸天幕的邊緣就會被遮蔽、被反射、被吸收。漂亮國花了十年、兩萬億美元建成的這個東西,不是為了鑽探地核能量的。它是一座堡壘。一座可以承受任何現有武器攻擊的、把自己鎖在裏麵、把別人關在外麵的、用錢和技術和時間鑄成的堡壘。”

他抬起手,指了指致遠號。那隻手從大衣袖口裏伸出來的時候,我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冷的抖,是另一種抖。

“在這種威力麵前,龍國的艦隊,也隻能在天幕外,束手無策。”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那隻手放下了,重新插進了大衣口袋裏。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那雙在會議室裏冷得像深海兩千五百米以下的水的眼睛——此刻裏麵有東西。不是水,不是淚,是一種更濃的、更稠的、更重的、像鉛一樣的東西。

“但是你們遇到了穿越而來的北洋水師。”

他的目光從致遠號上移開,移到了我的臉上。這一次他沒有移開。他就那麽看著我,用那雙盛著鉛一樣的、濃稠的、沉重的東西的眼睛,看著我。

“他們用肉體,為你們爭取了時間。”

這句話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終於有了起伏。不是那種大的、明顯的、可以被稱之為“激動”或者“動容”的起伏,而是一種微小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像一根繃得太久的琴絃終於發出了一個它不該發出的、走調的、顫抖的音符。

我沉默了。

一百多年前。山東。那個荒僻的海岸。那個夜晚。那些從雜草叢中、從灌木叢後、從土路的溝渠裏、從破敗的民房後麵湧出來的百姓。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鋤頭、鐮刀、菜刀、木棍、扁擔、石頭。那個白發蒼蒼的老漢舉著生鏽的鐮刀衝向m2步戰車,那個十來歲的男孩抱著土製炸藥包鑽到悍馬車底下,那群婦女手挽著手唱著民謠擋在坦克的履帶前麵。

我們登陸山東。然後發現了慈熙。然後沈敬堯來了。然後我們撤離。然後那些百姓,用他們的身體,擋住了沈敬堯的子彈和履帶,為我們爭取了時間。

和今天的北洋艦隊一模一樣。

那些從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黃海深處穿越而來的鐵甲艦,那些冒著黑煙的、千瘡百孔的、用鋼鐵和木頭拚湊而成的船——定遠號、鎮遠號、經遠號、濟遠號。那些穿著藍色軍裝的、打著補丁的、瘦削的、沉默的水兵。那些用肉眼搜尋導彈、用旗語和燈語溝通、用一百三十六年前的技術和裝備在一百三十六年後的戰場上戰鬥的人。他們用他們的船體,用他們的裝甲,用他們的炮彈,用他們的血肉之軀,在漂亮國海軍的導彈和炮火麵前,在龍國航母戰鬥群無法穿透的天幕之下,為我們爭取了時間。

一百多年前的山東百姓。一百多年前的北洋水師。他們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麵對不同的敵人、用不同的方式——但做著同一件事。用自己的一切,為另一個龍國人,擋住子彈。

我站在碼頭上,晨霧在我的頭發上凝成了細密的水珠,順著額頭往下淌,流進眼角,我沒有擦。我看著致遠號那麵還在桅杆上掛著的、被彈片撕開了好幾道口子的、被海水浸濕了又被海風吹幹了的、褪了色的、千瘡百孔的龍旗。它在晨霧中微微飄動,沒有風,但它自己在動,像一麵有生命的、還在呼吸的、不肯倒下的旗。

是啊。我們來自不同的時代。我來自2089年。鄧世昌來自1894年。沈敬堯來自——我不知道他來自哪裏,也許和我一樣,也許和鄧世昌一樣,也許來自某個不屬於任何時間線的、隻屬於他自己的、黑暗的、孤獨的角落。趙遠航,陳遠,林嶽峰,那些在山東的海灘上衝向坦克的百姓,那些在太平洋的海麵上沉入水底的鐵甲艦,那些在落日計劃的探照燈和炮火中為我們擋住子彈的、穿著藍色軍裝的、打著補丁的、瘦削的、沉默的人。

但是我們都是一個中國。

這句話從我腦子裏冒出來的時候,不是我想出來的,是它自己冒出來的。從一百三十六年前黃海深處的那道白光裏冒出來的,從山東海灘上那些百姓的鮮血裏冒出來的,從清源山寺廟裏那件藏青色棉布褂子的槍眼裏冒出來的,從致遠號甲板上那些水兵站在齊膝深的水裏裝填炮彈的、裂開了的、流著血的虎口裏冒出來的。

林嶽峰沒有再說話。他隻是站在那裏,站在碼頭上,站在晨霧裏,穿著那件深色的厚呢大衣,衣領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他看著致遠號,看著那麵龍旗,看著那些站在甲板上的、穿著藍色軍裝的、打著補丁的、瘦削的、沉默的水兵。他的眼睛裏的那種鉛一樣的東西,沒有變輕,也沒有變重。它就那麽盛在那裏,像一口被挖得很深的、永遠不會被填滿的、也不會溢位哪怕一滴的井。

鄧世昌站在致遠號的船舷邊,低頭看著林嶽峰。他的柺杖是那根航母上隨手找來的鋼管,頂端纏了幾圈防滑膠帶,握柄處已經被他的手磨得溫熱。他的左腿上的繃帶是白色的,幹淨的,是航母上的軍醫幫他重新包紮的。他的軍裝是借來的,深藍色的作訓服,沒有軍銜標識,太大,袖口挽了兩道,領口空空蕩蕩的,露出消瘦的鎖骨。

他看著林嶽峰。林嶽峰看著他。一個龍國少將和一個清朝將領,在2130年天津港的晨霧中,隔著二十米的距離,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誰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但誰都沒有把目光移開。

致遠號的甲板上,那些水兵們靜靜地站著。有人靠在船舷上,有人坐在彈藥箱上,有人蹲在炮塔旁邊,有人還在用手搖抽水泵的搖柄,但搖得很慢,嘎吱,嘎吱,嘎吱,像一首被放慢了一百三十六年的、沒有歌詞的、隻有節奏的歌。他們的臉上有硝煙的痕跡,有海水的鹽漬,有疲憊的、凹陷的、但還睜著的眼睛。他們的軍裝是藍色的,褪了色的,打著補丁的,濕透了貼在身上的,被彈片劃破了好幾道口子的。他們的腳上穿著布鞋,鞋底已經磨得很薄了,有的已經磨穿了,露出腳趾。那些腳趾是蒼白的,被海水泡得發脹的,指甲縫裏還有黑色的、不知道是哪一艘船上的、哪一次爆炸留下的油汙。

他們看著碼頭。看著這個不屬於他們的、比他們晚生了一百三十六年的、被高樓和龍門吊和集裝箱堆場填滿的、灰濛濛的、嘈雜的、陌生的世界。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不是那種刻意的、軍人的、麵無表情的表情,而是那種——你知道的——在經曆了太多之後、在失去了太多之後、在看到了一切之後、在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再有明天之後,一個人臉上會出現的那種,安靜的、空曠的、像一片被風暴掃蕩過的、什麽都沒有了的、但還在那裏的表情。

我站在碼頭上,看著他們。趙遠航站在我旁邊,他的左臂還是不怎麽動,但右手垂在身側,沒有插進口袋裏,就那麽垂著,手指微微蜷曲,像是還握著什麽東西。也許是一把已經不在了的塑料手槍,也許是一枚比硬幣還小的、已經留在了落日計劃伺服器機櫃上的銀灰色金屬片,也許是趙德厚的那根竹竿,也許是狗娃的那枚子彈殼,也許什麽都沒有。

晨霧在慢慢地散去。天津港的輪廓在霧中一點一點地清晰起來。龍門吊的紅色臂架,集裝箱的藍色和綠色和橙色,防波堤上的白色燈塔,遠處市區的高樓在晨光中反射著金色的、溫暖的、剛剛升起來的太陽的光。

致遠號還漂在碼頭上。傾斜著,沉默著,像一艘被時間遺棄了的、不應該出現在這個時代的、老得不能再老的船。但它還漂著。它的桅杆上還掛著那麵龍旗,被彈片撕開了好幾道口子,被海水浸濕了又被海風吹幹了,褪了色,千瘡百孔,但它還在那裏。在2130年天津港的晨光中,在龍國航母戰鬥群的注視下,在碼頭上這些穿著便裝的、穿著軍裝的、穿著借來的作訓服的、穿著褪了色的藍色軍裝的人們沉默的目光中,微微飄動。沒有風。但它自己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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