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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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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在高速上飛馳。

窗外的風景從郊區的樹木變成了開闊的平原,又從平原變成了一片一片的鹽田和灘塗。深秋的陽光照在鹽田上,水麵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像一麵一麵被打碎的鏡子。遠處的地平線上,天津港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巨大的龍門吊像一排沉默的巨人,集裝箱碼得整整齊齊,顏色各異,像孩子玩的積木。

趙遠航的手一直在那個木箱上敲著。不是緊張的敲,是一種心不在焉的、下意識的敲,像是他的手指需要做點什麽,不然就會閑得發慌。

他敲了一會兒,停下來,低頭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我。

“煙?”他說,語氣裏帶著一種奇怪的、像是在確認什麽的東西,“你不是從來不抽嗎?”

我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

“從來不抽。”

“那林嶽峰送你這箱煙,算是白瞎了。”

“也許不是給我抽的。”我說,“也許是給我路上送人的。漂亮國軍官,見麵遞根煙,套個近乎,這種事你不懂?”

趙遠航推了推鼻梁——那裏什麽都沒有,但他的手指還是精準地落在了鼻梁上。“我不懂。我又不是艇長,我就是個工程師。工程師不需要套近乎,工程師隻需要把活幹好。”

“所以你當了七十年工程師。”

“所以我當了七十年工程師。”

車子駛過一片鹽田的時候,趙遠航突然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在迴憶什麽。

“甲午海戰的時候,你不是一直喝咖啡嗎?潛艇上有咖啡機,你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煮咖啡。有一次輪機艙出了故障,全艇進入戰備狀態,你端著咖啡杯在指揮艙站了四個小時,杯子裏的咖啡早就涼了,你一口都沒喝,但你就是端著。”

我看著窗外的鹽田,沒有說話。

“後來咖啡豆用完了,你讓炊事班把剩下的咖啡渣又煮了一遍,煮出來的水跟刷鍋水一樣,你還是喝。你說不喝不行,不喝腦子轉不動。趙遠航頓了頓,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後來咖啡渣都沒了,你就開始喝茶。喝了一口就吐了,說茶太淡,提不了神。然後你就再也不喝任何提神的東西了,硬扛著。扛了三天三夜,眼睛紅得像兔子,但就是不打瞌睡。”

“你怎麽記得這麽清楚?”我問。

“因為那三天三夜我也沒睡。你站著,我坐著。你盯著潛望鏡,我盯著反應堆麵板。你喝刷鍋水,我喝——”

“你喝什麽?”

“我喝水。”他說,“白開水。喝了三天三夜,跑了一百趟廁所。”

我笑了。趙遠航也笑了。

那笑聲在車廂裏迴蕩,不大,但很真切。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們一眼,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把車速又提了一些。

車子駛上了通往港口的最後一段高速。路牌上寫著“天津港5km”,白色的字型在藍色的底板上格外醒目。海風從車窗的縫隙裏灌進來,帶著越來越濃的鹹腥味。

“趙遠航。”

“嗯。”

“你說沈敬堯現在在幹什麽?”

趙遠航的笑容慢慢收了迴去。他的手指在木箱上停了一下,然後又開始敲了起來,但節奏變了,比剛才快了一些。

“不知道。”他說,“我們的情報說他在漂亮國被開除之後就消失了。沒有公開露麵,沒有社交媒體痕跡,沒有任何可以被追蹤的數字訊號。他的五千雇傭兵也消失了,像蒸發了一樣。”

“但他一定在盯著落日計劃。”

“當然。他一定在盯著。”趙遠航的手指越敲越快,“誰控製了落日計劃,誰就主宰全球。這句話不是林嶽峰說的,是沈敬堯自己說的。他在二十一世紀的時候就說過——在他叛變之前,在我們還在一起服役的時候。有一次演習結束,我們倆在潛艇的艙室裏喝酒,他喝多了,說了很多話。其中有一句我記了一百多年。”

“什麽話?”

“他說,‘陳海生,你說人類為什麽打仗?不是為了土地,不是為了資源,是為了能源。誰控製了能源,誰就控製了全人類的命脈。將來有一天,會有人在地球上打一個洞,從地核裏取能量。到那時候,誰掌握了那個洞的開關,誰就是全人類的主宰。’”

趙遠航的手指停了。

“我當時以為他在說醉話。一百多年後,他的話變成了現實。而他——不管他是這個時代的沈敬堯,還是那個從一百多年前穿越迴來的沈敬堯——他一定在盯著那個洞。”

我沉默了很長時間。

車子駛下了高速,進入了天津港的外圍道路。路兩邊開始出現倉庫、堆場和貨運卡車。一輛輛集裝箱卡車從我們旁邊駛過,車身在陽光下閃著金屬的光澤,車輪碾過路麵,發出沉悶的轟鳴。

“他最近沒有訊息。”我說,“情報上說他已經很久沒有公開露麵了。真不知道他在憋什麽藥。”

趙遠航沒有接話。他隻是把手放在木箱上,手指不再敲了,隻是安靜地放著。

天津港的客運碼頭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巨大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候船廳裏人來人往,拖著行李箱的旅客、穿著製服的工作人員、舉著小旗的導遊,嘈雜而有序。

我們沒有走普通通道。車子直接開進了碼頭管製區,經過兩道崗哨,在一座獨立的登船口前停下。一個穿著海事製服的工作人員已經在等了,他看到我們的車,快步迎了上來。

“陳中校?卡特少校?”

趙遠航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卡特少校”是他。“是。”

“海上飛艇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登船。龍國技術觀察團的其他成員已經在艇上,你們的艙位在二層,單人艙。”

我們跟著工作人員走過長長的廊橋,登上了那艘海上飛艇。

它停泊在碼頭上,通體銀白色,流線型的船體像一條浮在水麵上的鯨魚。它的尺寸比我預想的小一些——大約六七十米長,但設計得非常精緻。船體兩側有巨大的進氣道,尾部是四個向量推進噴口,看起來像是飛機和船的混合體。

“最高速度一百二十節。”工作人員邊走邊介紹,“從天津港到目標海域,大約需要十九個小時。艇上有餐廳、休息區和通訊室,如果有任何需要,隨時可以按艙室內的呼叫按鈕。”

一百二十節。我在心裏默算了一下。那是“龍鯨”號水下最大航速的三倍多。科技的發展速度,有時候比你想象的要快得多,有時候又比你想象的要慢得多。一百四十一年前,“龍鯨”號的核反應堆功率是一百九十兆瓦,能帶著一艘一萬兩千噸的潛艇在水下待三個月不用上浮。今天,一艘海上飛艇的速度是“龍鯨”號的三倍,但它的任務時間隻有十九個小時,它的航程隻有幾千海裏,它的外殼經不起深海的壓強,它的動力係統離開了海麵就什麽都不是。

“龍鯨”號也在不斷地更新。我在海軍檔案館裏看過資料——091型之後是093型,093型之後是095型,095型之後是097型。每一代都比前一代更安靜、更深潛、更強大。但“龍鯨”號這個名字,隻屬於那艘船。那艘從2089年的海底穿越到1894年的黃海、用魚雷擊沉了四艘日本軍艦、用撞角撞碎了日軍艦隊、帶著一個老太後和一個叛徒的記憶穿越迴來的船。

我們走進飛艇的艙內。內部的設施確實比我想象的先進得多——觸控麵板、全息顯示屏、智慧調光舷窗,甚至連空氣裏都彌漫著一種淡淡的、被精確控製過的清香。通道兩側的艙門是感應式的,手一靠近就無聲地滑開,露出裏麵簡潔而舒適的艙室。

趙遠航走在我前麵,他的手在通道的牆壁上摸了一下,又收迴來。

“確實比‘龍鯨’號先進不少。”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麵有一種很薄的東西,像冰層下的水。

“嗯。”

“‘龍鯨’號也有不斷在更新。091型之後有093,093之後有095,095之後有097。但——”

他沒有說下去。我們都知道他想說什麽。

飛艇在九點整準時駛出了天津港。

起初的速度很慢,慢得像一艘普通的渡輪在港口航道裏小心翼翼地航行。透過舷窗,可以看到港口巨大的設施緩緩地向後退去——集裝箱堆場、龍門吊、防波堤、燈塔。海水從渾濁的灰黃色變成清澈的深藍色,海麵上開始出現波浪,白色的浪花在陽光下閃著碎金般的光。

然後,飛艇加速了。

那種加速不是汽車或者飛機那種突然的、推背感十足的加速,而是一種更平滑的、更均勻的、像被一隻巨大的手輕輕托住往前推的加速。舷窗外的海麵開始飛速地向後退,白色的浪花變成了一道道模糊的線條,遠處的海平線開始微微彎曲。

八十節。一百節。一百二十節。

飛艇像一顆貼著海麵飛行的子彈,銀白色的船體在陽光下劃出一道耀眼的光弧。海水被船底的氣墊托起,飛艇實際上是在海麵上幾米的高度飛行,隻有尾部的小部分船體接觸水麵。那種感覺不像是在航行,更像是在——貼海飛行。

我站在舷窗前,看著外麵飛速後退的大海。深藍色的海水在高速下變成了一片模糊的藍灰色,浪花的白色變成了一道道細碎的、轉瞬即逝的線條。遠處的海平線在微微晃動,像是有一層看不見的熱浪在蒸騰。

我看著那些先進的裝置——觸控麵板上跳動的資料,全息顯示屏上實時更新的海圖,智慧舷窗自動調節的透光度。一個技術人員坐在飛艇前部的控製台前,手指在螢幕上滑動,監控著飛艇的各項引數。一切都很安靜,很平穩,很精確。

科技的發展速度,有時候快得讓人眩暈。

一百四十一年前,我站在“龍鯨”號的指揮艙裏,看著那些機械式的儀表盤、旋鈕和扳手。那時候的“龍鯨”號已經是世界上最先進的核潛艇之一——它的核反應堆能驅動一艘一萬兩千噸的潛艇在水下以三十五節的速度航行,它的魚雷能在一百公裏外精確命中目標,它的聲納能聽到幾百海裏外一艘漁船螺旋槳轉動的聲音。

但它的操控台是機械式的。旋鈕要用手擰,閥門要用手扳,舵輪要用手掌推。每一個動作都需要力氣,需要手感,需要肌肉記憶。你擰了十年閥門,你的掌心就會有老繭。你扳了十年開關,你的手指就會記住每一個開關的位置、行程和阻力。

而現在,一切都在螢幕上。用手指輕輕一點,資料就跳出來了。再用手指輕輕一劃,指令就發出去了。沒有旋鈕,沒有閥門,沒有需要用手掌推的舵輪。一切都是安靜的、平滑的、精確到小數點後第六位的。

比我那會兒先進不少。比我那會兒——我在心裏把這幾個字咀嚼了一遍,覺得有點好笑。我那會兒。一個四十一歲的人,站在一艘比他年輕一百多年的飛艇上,心裏想的是“我那會兒”。

飛艇的速度穩定在一百二十節。舷窗外的大海已經變成了一片純粹的、無邊無際的深藍,沒有島嶼,沒有船隻,沒有任何人類活動的痕跡。隻有海,隻有天,隻有那條看不見的、通往太平洋中心的路。

我低下頭,看著腳邊那個木箱。

林嶽峰派人抬上來的那個木箱,此刻安安靜靜地躺在艙室的地板上。深褐色的木板,邊角包著銅皮,箱蓋上的銅扣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我蹲下來,開啟箱蓋。

煙還在。碼得整整齊齊的,中華、熊貓,還有那些白色硬盒的、沒有任何標識的煙。煙下麵,那兩瓶茅台的瓶蓋若隱若現。我伸手摸了摸那些煙盒,手感很好,硬挺的紙盒,外麵包著一層薄薄的塑料膜,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我拿起一盒中華,在手裏轉了一下。紅色的包裝,金色的字型,天安門的圖案。一盒好煙。在這個時代,這種煙的價格抵得上普通人一天的工資。在林嶽峰的那個時代——不,在我們的那個時代,這種煙是有錢也買不到的。

我不抽煙。從來沒有抽過。在“龍鯨”號上服役的那些年,艇上有明文規定——艙內禁止吸煙。潛艇內部的空間是封閉的,空氣是迴圈利用的,一根煙產生的煙霧和焦油會在通風係統裏滯留很久,影響空氣質量,也影響裝置。所以沒有人抽煙。二十年,沒有一個人在“龍鯨”號的艙內抽過一根煙。

趙遠航說得對。甲午海戰的時候,我喝的是咖啡,不是煙。咖啡苦,但苦能提神。煙不一樣,煙是另一種東西。煙是你在不需要提神的時候,在你想放鬆、想發呆、想什麽都不想的時候,才會點上的東西。

我猶豫了一下。

手指在煙盒上停了幾秒鍾。然後我把那盒煙放迴了箱子裏,重新碼好,蓋上了箱蓋。

趙遠航坐在對麵的椅子上,看著我做完這一切。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在看一個他早就知道答案的實驗。

“不抽?”他問。

“不抽。”

“留著?”

“留著。迴來再抽。”

趙遠航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迴來再抽。你又不抽煙,迴來也不會抽。”

“那就送人。”

“送誰?”

“不知道。”我靠在椅背上,看著舷窗外那片深藍色的大海,“也許送給沈敬堯。如果他還在的話。”

趙遠航沒有接話。

飛艇繼續向前飛馳。舷窗外的大海在陽光下閃著碎金般的光,遠處的海平線是一條筆直的、鋒利的分界線,上麵是藍色的天空,下麵是藍色的大海,中間什麽也沒有。

什麽也沒有。

沒有沈敬堯的雇傭兵艦隊,沒有漂亮國第七艦隊的航母,沒有落日計劃鑽探平台的影子。隻有海,隻有天,隻有一艘銀白色的飛艇,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深藍中,像一枚被射出去的、沒有迴頭路的子彈。

趙遠航的手指又開始在椅子的扶手上敲了起來。那個節奏很慢,很穩,像心跳,像潛艇發動機的低沉嗡鳴,像一百三十六年前在黃海深處、在二百一十米的深度、在傳送門開啟之前的那一刻,海水拍打艇殼的聲音。

“陳海生。”

“嗯。”

“你說沈敬堯現在在幹什麽?”

我沉默了很久。

“也許他就在落日計劃的島上。”我說,“也許他正坐在某間控製室裏,看著監控螢幕,等著我們。也許他根本不知道我們會來。也許他知道。也許他什麽都知道。”

趙遠航的手指停了。

“你怕嗎?”他問。

“不怕。”我說,“就是覺得——很奇怪。一百三十六年前,我們在清源山上麵對麵,他手裏有槍,我手裏什麽都沒有。一百三十六年後的今天,我們又要麵對麵了。這一次,我手裏有煙,他手裏有什麽,我不知道。”

趙遠航看著我,看了幾秒鍾。

然後他的手又開始敲了起來。那個節奏沒有變,還是那麽慢,那麽穩。

“你會送他煙嗎?”他問。

“也許會。也許不會。”

“為什麽?”

我看著舷窗外那片深藍色的大海。遠處的海平線上,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晃動——也許是船,也許是島,也許隻是陽光在水麵上的折射。

“因為我不知道他還是不是沈敬堯。”我說,“如果他是那個人——那個在清源山寺廟裏開槍的人——我不會送他煙。我會——”

我沒有說下去。

趙遠航也沒有追問。他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裏,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地、有節奏地敲著。

飛艇繼續向前飛馳。

離落日計劃的島,越來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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