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捕司。
三樓會議室。
空氣沉滯,壓得人胸腔發悶。
長桌兩側,七八個人涇渭分明。
製服筆挺、肩章熠熠的是現任骨幹。
衣著休閑、鬢角染霜的,是緊急叫迴來的退休前輩。
所有人都在交換著疑惑的眼神。
沒人知道,一把手沈嚴司長大清早唱的是哪一齣。
“沈司,到底什麽事兒?我手頭還有連環案要跟。”
一個肩章醒目的中年男人敲了敲表盤,口吻不耐。
旁邊頭發花白的老者嗬嗬一笑:“急什麽?沈司自然有安排。”
隻是笑容未達眼底。
角落裏。
一個方臉男人下意識的推了推眼鏡,手指反複摩挲著褲縫。
主位上,沈嚴對所有的聲響置若罔聞。
他麵前攤開一份卷宗——
紙頁邊緣磨損捲曲,泛著陳舊的焦黃。
他看的越細,下頜線就繃得越緊。
八年前他因在外執行任務而缺席,完全錯過了這個案子。
如今粗略審閱,隻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證據鏈千瘡百孔,證詞前後矛盾,筆錄簡陋的像是應付差事的草稿。
結局,隻有一句冷酷的“證據不足,暫予釋放”。
沒有澄清,沒有道歉。
好似兩條人命和一家人的清白,隻是檔案袋裏一抹可以隨手拂去的塵埃。
更讓他心悸的。
是辛一然剛才的那通電話裏,幾近凝成實質的、隔著聽筒都能刺痛麵板的殺意。
沈嚴合上卷宗,抬眼緩緩掃過桌前眾人。
茫然,不耐,事不關己……
一張張麵孔映入眼簾。
不知為何,他心中陡然升起一個清晰且冰冷的預感:
這些人,看一眼,少一眼了。
“司長,您到底……”
催促聲再起。
“砰——!”
話音未落。
會議室厚重的門被一股巨力轟然撞開!
並非巨響,卻如同撞在每個人的心髒上。
一股寒冽的、裹挾著無形威壓的氣流席捲而入,室溫驟降!
所有人齊刷刷駭然轉頭,呼吸頃刻屏住。
一道身影立在門口。
年輕,挺拔,簡單的黑衣黑褲,卻硬生生穿出了屍山血海中趟過的硝煙與鐵鏽味。
最讓人魂悸的,是那雙眼睛。
深不見底。
視線掃過時,儼然有森寒的鐵砂碾過每個人的麵板,帶來實質般的重壓。
幾個年紀稍輕的,膝蓋骨不由自主的一軟,差點當場失態。
“辛顧問!”
沈嚴霍然起身,動作快的帶倒了椅子。
他近乎是小步快跑到辛一然側前方,將主位徹底讓出,姿態恭敬至極:
“您請坐。”
這一幕,讓桌邊眾人瞳孔地震!
海城警界的天,此刻竟如此卑微?
這年輕人什麽來頭?!
辛一然對所有的目光視若無睹,徑直落座。
沈嚴立刻親手奉上一盞新沏的茶,同時餘光瞥向跟在辛一然身後進來的年輕人——
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洗的發白的襯衫,模樣斯文,此刻卻臉色發白,眼中寫滿茫然與緊張。
正是陳浩。
他在警捕司門口遇上辛一然,隻得了句“跟我來”,便被帶到了這裏。
陳浩不認識沈嚴,但認得他肩上的警銜——
司長,海城警界頂尖的人物!
而這位司長,在辛一然麵前居然恭敬如下屬。
陳浩手指掐進掌心,心頭駭浪翻湧。
八年不見,他這位老同學……
到底成了怎樣的存在?
辛一然沒有碰茶,伸手拿起了那份舊卷宗。
他翻頁不快,但每翻一頁,室內的寒意就濃重一分。
那不是空調的冷,是源自他周身、幾乎要凍結血液的森然。
“啪!”
卷宗被不輕不重的合上。
響動不大,卻像喪鍾敲在每個人耳膜上。
他抬眸,眼鋒如冰刃刮過每一張臉,聲音清冷刺骨:
“八年前,陳鋒案,可還記得?”
話落的刹那。
陳浩渾身劇震,眼圈瞬間通紅。
他終於明白了。
翻案!
辛一然帶他來這裏,是要為他父母翻案!
這八年,他背著“殺人犯兒子”的汙名,遭盡白眼,受盡屈辱。
他明明知道父母是清白的,可警捕司從未給過一句公開的澄清。
那些痛楚像鏽蝕刻進骨頭裏,日夜折磨。
而現在……
陳浩死死咬住牙,淚水在眸中打轉,倔強的不肯落下。
對麵那群人卻麵麵相覷。
“陳鋒案?”
花白頭發的老者皺著眉迴憶:“好像有點印象……是一對夫妻嗎?”
“對對。”
另一人點頭:“關了幾天,後來不是……證據不足放了嗎?”
肩章鋥亮的中年男人直接道:“辛顧問,這案子當年就結了,人都放了,還有什麽問題?”
語調裏透著淡淡的不以為然——
一樁陳年舊案,值得如此興師動眾?
辛一然眼色驟厲。
他抓起卷宗,甩手砸在那幾人麵前的桌上。
“看!”
一個字,壓得人頭皮發麻。
幾人愣了下,伸手翻開。
起初隨意,但隨著紙頁翻動,有人臉色開始變了。
推眼鏡的那位手指發抖,盯著某頁筆錄,額角滲出細汗。
花白頭發的老者笑容漸漸消失。
中年男子翻到證據鏈部分,眉頭越皺越緊——
漏洞多的像個篩子。
記憶的閘門被驟然撞開——
八年前的細節,混雜著某些諱莫如深的暗示,一股腦湧了迴來。
他們漸漸想起來了,當年這個案子……
好像有點“特殊”。
上麵有人打過招呼,話沒說透,但意思很明白:
嚴刑逼供!
當時他們沒多想,或者說,不敢多想。
一個普通家庭的清白,跟“上麵的意思”比起來,似乎可以隨意犧牲。
於是,勘查草草了事,疑點視而不見,證詞按需裁剪。
一個方臉男人撇撇嘴,小聲嘀咕: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程式上可能有點瑕疵,但人不都放了嗎?又沒造成什麽嚴重後果……”
“就是啊。”
旁邊人附和:“當年條件有限,有點疏漏也正常,反正最後也沒冤枉好人,不就行了?”
“辛顧問,您可能不瞭解,這種小案子每年那麽多,哪能每個都完美無缺……”
他們說著,語氣輕飄,甚至帶點敷衍。
猶如那不是一個家庭的破碎,不是兩個人八年的汙名,隻是檔案室裏一個微不足道的編號。
“小案子?!”
陳浩身體猛地一晃,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擊中。
他死死摳住掌心,指甲陷進肉裏,才遏製住那陣眩暈。
再抬頭時。
眼眶赤紅如血,嗓門嘶啞的像是砂紙摩擦:
“我爸媽被當成殺人犯抓進來!三天三夜,不讓睡不讓喝,硬要他們認下根本沒做過的事!”
“你們知道我這八年怎麽過的嗎?”
“殺人犯的兒子!像條狗一樣活著!每個看我的人眼裏都寫著‘髒’!!”
他吼到最後,已是淚流滿麵,卻倔強的仰著頭,不讓眼淚落下,彷彿那是最後一點尊嚴。
沈嚴閉上了眼睛。
聽著這血淚控訴,再聽著同僚那些輕飄飄的話語,他心底最後一絲憐憫也熄滅了。
他知道——
這些人,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