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若皇上要殺張硯,就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那平靜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平靜。
墨離盯著她看了片刻。那目光從她的眉眼滑過,落在她微微翹起的嘴角上,又移開,落在她鎖骨上那滴還沒幹的水珠上。他看了那滴水珠很久,像在等它滑下去,或者蒸發掉。
“封個……”他頓了頓,像是在掂量什麼,“貴妃吧。”
貴妃。
皇後之下,萬人之上。
靖兒沒有露出他期待中的欣喜。她隻是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指尖拈著的那片玫瑰花瓣。
花瓣已經被水泡得發軟,邊緣微微捲曲,顏色從深紅褪成了粉白。
她把那片花瓣放在水麵上,看著它慢慢飄遠。
“靖兒已有夫君。”她說。
聲音很輕。
墨離的手指停住了。
那隻放在她肩頭的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收緊。
她感覺到那五根手指像五根鐵鉗,從她的肩頭陷進去。
她沒有出聲。甚至沒有皺眉。
“那寡人就殺了張硯。”
他說這話的時候,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好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殺一個大理寺卿,殺一個朝中重臣,不過是踩死一隻螞蟻。
可他的手指,在她肩頭又緊了一分。
靖兒抬起頭。
那雙狐狸眼裡的慵懶、嬌嗔、柔順,全部褪盡了。
像舞台上的戲子卸了妝,露出底下的真麵目。
剩下的,隻有冷。
比墨離的目光更冷。冷得像臘月裡的風,冷得像刀鋒上的霜,冷得像她十三歲那年,站在燕國皇宮的廢墟上,看著親人的屍首被拖走時,眼睛裡那片空白。
“若皇上要殺張硯,”她一字一字地說,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釘子一顆一顆釘進木頭裡,“就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殿內的空氣像被抽幹了。
水汽還在氤氳,可那水汽忽然變得沉重起來,壓在胸口上,喘不過氣。
花瓣還在水麵上打著旋兒,可那旋轉忽然變得緩慢了,像被什麼東西拖住了。
連池水的潺潺聲都像是隔了很遠,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墨離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像兩把刀抵住了刀刃。
刀鋒貼著刀鋒,誰都不肯退一步。空氣裡有什麼東西在繃緊,綳得像一根弦,再緊一分就要斷了。
墨離的嘴唇動了動,下頜線綳得死緊,那根弦在他喉嚨裡震顫著。
“上官靖,”他叫她的全名,不是靖兒,不是張夫人,是上官靖——那個亡國公主的名字,“你以為寡人不敢?”
“皇上有什麼不敢的?”靖兒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施捨。
“皇上連我的國都滅了,我父皇和皇兄的命都取了,一個張硯,算什麼?”
墨離的手指鬆開了。
他收回手,從池邊站起身。水珠從他身上滾落,在墨色的玉石上濺出細碎的聲音,像雨點打在石板上,一滴,一滴,一滴。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她。
“你走吧。”他說,沒有看她。
聲音很平靜。
靖兒沒有說話。她從池邊起身,拿起一旁架上的衣裳,一件一件穿上。
褻衣,中衣,外裳,腰帶,每一件都穿得整整齊齊,每一個結都係得一絲不苟。
月白色的衣裙,淺淺挽成的髮髻,芍藥金耳環。
穿戴整齊之後,她又變回了那個大理寺卿的夫人。
端莊,矜持,冷得像一尊瓷像。沒有人能從她臉上看出任何痕跡,沒有人會知道,剛才她還赤身裸體地躺在這個男人的懷裡,被他吻過每一寸麵板。
她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禦花園裡,春意正濃。
那春意是真的濃。濃得像化不開的蜜,黏在空氣裡,呼吸一口都覺得甜得發膩。
海棠花開得鋪天蓋地。
不是一朵一朵地開,是一樹一樹地開,一片一片地開。
粉的,白的,粉白相間的,密密匝匝地擠在枝頭,把樹枝都壓彎了。
遠遠看去,像一片落在枝頭的雲,粉色的雲,被風一吹就要散,可又散不開,隻是紛紛揚揚地往下落花瓣。
花瓣落在地上,落在青石小徑上,鋪了薄薄一層。
墨熙站在一棵海棠樹下,仰著頭看那些花。
她今日依舊穿了一身她最鍾愛的鵝黃裙子。那黃色很嫩,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杏子,還帶著絨毛。
她的侍女站在三步之外,手裡捧著一把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扇麵上畫著兩隻蝴蝶,追逐著一朵牡丹,是宮裡的樣式。
“公主,”侍女小聲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人聽見,“魏國來的二皇子,就在前麵涼亭裡。”
墨熙的臉微微紅了。
那紅不是一下子湧上來的,是從耳根開始的,慢慢漫到臉頰,漫到脖頸,像一滴墨落在宣紙上,緩緩地暈開。
她沒有說話,隻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鞋麵上綉著一對並蒂蓮,針腳細密,是她自己一針一針繡的。繡的時候,她還沒見過魏國二皇子長什麼樣子。
那時候她隻是聽說,魏國派了使團來長安,為首的是一位年輕英俊的皇子,還未娶妻。
後來她在宮宴上見到了他。
那天的宮宴上,觥籌交錯,歌舞昇平。她坐在太後身邊,百無聊賴地數著杯盞。一隻,兩隻,三隻……數到第十七隻的時候,她抬起頭,看見對麵坐著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
劍眉星目,溫潤如玉。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一個淺淺的梨渦,像小孩子偷吃了糖,還沒來得及擦嘴。
他正好也在看她。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墨熙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誇張。是真的漏了一拍。那一拍之後,心跳變得又急又亂,像有人在胸腔裡敲鼓,咚咚咚咚,敲得她喘不過氣。
她趕緊低下頭,假裝在看杯盞。可她心裡知道,那十七隻杯盞,她一隻都數不出來了。
“公主,”侍女的聲音把她拉回來,“二皇子過來了。”
墨熙抬起頭,果然看見一個修長的身影正從花徑那頭走過來。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錦袍。腰間係著一條墨色的革帶,襯得整個人清瘦而挺拔,像一桿立在風中的竹。
手裡捏著一支杜鵑。花瓣是淺淺的粉紅色,還帶著露水,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那露水不知道是清晨的,還是他特意灑上去的。
“魏國二皇子蕭衍,見過熙公主。”
他在她麵前站定,微微欠身。
那欠身的弧度恰到好處——不是敷衍的點頭,也不是過分恭敬的彎腰,是剛剛好的,讓人覺得舒服的。
聲音溫潤,像山間的溪流,從石頭上淌過去,帶著一點涼意,又帶著一點甜。
蕭衍直起身,看著她。
他沒有急著說話。隻是看著她的眼睛,嘴角那個梨渦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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