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內應
“大伯是想刺殺皇上?”她的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清楚得像一個人在確認一件她已經知道了答案的事,“還是在婚禮上?”
她把信紙放在妝台上,手指按在紙邊,按得很輕。
“殺手是什麼來頭?”她沉聲問。
青鳶站在那裡,眉頭也皺著。
“是周將軍,”她說,聲音很低,“周珂宜將軍。”
靖兒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收縮很劇烈,劇烈得像一個人在黑暗中猛然看見光,眼睛來不及適應,瞳孔縮成針尖大小。
可那針尖裡有什麼東西在燒——不是光,是火,是從很深的地方、很遠的記憶裡、一下子竄上來的火。
“為什麼!”那三個字從她嘴裡喊出來。
她的手指在信紙上攥緊了,攥得桑皮紙發出極細微的、被揉皺的聲響。
那聲音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像一個人在雪地裡踩碎了一層薄冰。
周珂宜。
這個名字在她舌尖上滾了一下,滾出一股鐵鏽的味道。
她記得周珂宜。
從前的燕國,沒有人不記得周珂宜。
他是燕國最驍勇善戰的將軍,十五歲從軍,二十歲便以三千兵馬破敵一萬,威震六國。
他生得虎背熊腰,麵如黑炭,聲如洪鐘,站在陣前一吼,敵軍馬匹都要驚退三步。
可他對燕王——對她的父王——忠心耿耿,從不居功自傲。
每次打了勝仗回朝,他都是最後一個進城的人,騎在馬上,低著頭,甲冑上的血還沒幹,可那雙眼睛——那雙被滿臉的肉擠成兩條縫的眼睛——總是先看向城牆上父王站立的位置,然後咧開嘴,露出一個孩子一樣的、憨憨的笑。
她小時候不怕他。
滿朝文武都怕他,太後怕他,連父王有時候都被他粗聲粗氣的嗓門震得往後仰一仰。
可她不怕。
她會騎在他脖子上,揪著他的耳朵喊“將軍駕駕駕”,他就真的在禦花園裡跑起來,跑得氣喘籲籲,跑得滿頭大汗,跑得母後在後麵追著喊“周將軍快放下公主,成何體統”。
他一邊跑一邊笑,笑聲像打雷,震得樹上的鳥撲稜稜地飛起來。
秦國滅燕國那年,周珂宜正在北境抵禦胡人。
等他率軍趕回時,燕國已經亡了。
那時,父王死了,哥哥死了,母親生死未卜,宮城燒成了一片白地。
周珂宜跪在城門前,跪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第二天清晨,他站起來,帶著剩下的三千殘兵,消失在了茫茫大山裡。
此後再沒有人見過他。
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隱居了。
可靖兒知道,他沒有死。
她託人找了他很多年,從怡紅樓到張府,從張府到宮裡,一直沒有找到。
她以為他不想見她——她是亡國公主,淪落青樓,給仇人做妾,他不認她,也是應該的。
可此刻,青鳶告訴她,周珂宜還活著。
周珂宜要來長安。
周珂宜要來殺墨離。
“叔父便是要派周將軍做此等下賤差事!”
靖兒氣得拿起麵前的茶盞便狠狠擲了出去。
她的的聲音在發抖,不是怕的抖,是別的什麼。
是一個人聽到了一個她等了很久、盼了很久、以為永遠不會再聽到的名字時,那種從心底裡湧上來的、控製不住的、像潮水一樣的震動。
“若是失敗了,那將軍的性命攸關!”
她把信紙拍在妝台上,啪的一聲,在寂靜的殿內炸開,像一記耳光。
“大婚當日會有各國使臣入秦朝賀,皇上早已命墨淵將軍與慕容將軍全城戒備,”
她的語速變得快起來,快得像一個人在跟時間賽跑,每一個字都追著上一個字的尾巴。
“進入宮殿參加我和皇上的婚禮的人都要被搜身,他們如何攜帶兇器進到大殿上來?”
她的眼睛紅了。
不是哭的紅,是急的紅,是那種一個人眼睜睜看著最壞的結果向自己走來、卻什麼都做不了時,血液湧上眼眶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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