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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慌亂地去握池越的手,卻來不及,指尖隻碰到一團虛無,頓時更加驚慌,呼吸急促。
忽然間,他想到什麼,忙一把撕開池越的衣襟,指尖聚起靈光,飛快在人胸口書寫,一麵寫一麵道:“喂,你不是一直要結契嗎?本公子答應你了。”
他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書寫,可道侶契約單憑他一人無法完成。
甚至刻畫至一半,對方的身軀已然儘數消散,他的指尖再冇有著力點,最後落在了自己膝上。
謝妄之陡然僵住,眼睫顫動幾下,努力睜大眼想看清什麼。
可越是努力,視野便越是模糊,隻覺天又下起雨,卻隻淋到臉上。
但此時冇有餘裕等他慢慢收拾好心情。
雷罰平息後,天際的濃雲並未散去,反越積越重。
直到天際浮現出一個巨大的虛影,是一張扭曲而猙獰的人臉。
緊接著,一隻擎天巨掌狠狠拍了下來!
“喂,你怎麼了?快走啊,謝妄之他們還在等我們呢!你剛剛不是還一直催嗎?”
情況緊急,逼得巫玥都話多起來,卻見身旁的裴雲峰動作停頓,不由蹙眉催促。
“我、我為什麼會在這裡?”裴雲峰捂著腦袋,神色痛苦,“謝妄之他們在等什麼?我……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你?”巫玥一怔,愕然轉頭瞥了眼裴雲峰,但此時不容他解釋什麼,便又繼續往前,“先彆管了,之後再說。”
根本無需再分辨方向,遠遠便見那處天空的異狀。
天穹開裂,隱隱浮現出一尊碩大宏偉的神像,頭顱低垂,隻手便可遮天,卻已然**。
身上的金漆剝落大片,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黑色紋路,像是什麼文字,又像是長了黴斑。
本生就一副慈眉善目相,此時卻顯得扭曲猙獰。雙目猩紅,唇角咧至耳根。分明是笑,卻隻覺詭異恕Ⅻbr/>若非氣息威嚴,凜然不可侵犯,儼然一副墮神姿態。
祂坐於雲端,一手置於膝上作拈花狀,另手卻從天砸下,連續不斷,快得肉眼隻見殘影。
地動山搖帶起的漫天沙塵之中,隻見一抹渺小黑影,在巨擎猛烈的攻勢下敏捷地穿梭來去,雪色寒芒穿透深濃霧靄,比日光更刺眼。
但以凡人之軀對抗如此偉力,終是癡心妄想。
巫玥兩人趕到時,隻見目之所及儘是焦土,已被血液浸潤成暗紅色。
謝妄之渾身浴血,單膝跪在一處深坑之中,上身伏低,隻靠手中緊握的劍支撐。
但那柄劍已折毀大半,餘下的部分佈滿裂紋,一縷殷紅自劍柄順著劍身往下淌。
那尊神像停止攻擊,從天際遠遠遞送來平和而充滿威嚴的聲音,卻像是雷霆在腦中轟鳴,迴音陣陣:
“凡人,汝之命途早已註定,掙紮何益?”
趁著這個空檔,巫玥忙飛身上前把人扶起:“謝妄之!你怎麼樣了!”
謝妄之借力緩慢站起身,輕輕搖頭,抬手隨意抹去唇邊的血跡,嗤笑了聲,舉頭望天,朗聲質問道:
“敢問,所謂註定的命途,便是由旁人書寫嗎?他算老幾?也配讓本公子照著演?”
“放肆!”祂怒斥了聲,“已賜予汝等最好的安排!區區螻蟻,休要貪得無厭!”
天道震怒,一瞬間,山川大地都跟著顫抖,瀕臨崩毀。
謝妄之卻渾然不懼,冷笑了聲,伸臂一勾巫玥的肩膀,“本公子得到什麼待遇就不說了,來,你作為曾經天道的寵兒,你來告訴祂,你滿意這‘最好的安排’嗎?”
“不。”巫玥堅定搖了下頭,仰頭直視天空,“我不需要您為我安排。”
“聽見冇?連天命之子都不滿意您的安排,甚至都不屑您的安排,那這‘最好的安排’是對誰而言?”
謝妄之嗤笑,鬆開巫玥,又隨口接道:“該不會是您自己吧?”
未想到,話音剛落,那隻巨掌又猛然砸下!
“螻蟻,受死!”
謝妄之神色一凜,帶著巫玥飛快避開。腳跟還未站穩,下一擊又落下來。
不知踩到對方什麼痛處,祂又發起狂來,攻勢密集如雨,根本避無可避。
謝妄之獨自與天道鏖戰許久,撐到此時已是極限,而巫玥也隻是凡人。再這樣下去,他們隻怕要被拍成肉泥。
好險避過一掌,謝妄之終於受不了了,忽然問:“巫玥,你會求雨嗎?”
“……會。”
一個兩個都將他當成隻會騙錢的道士,一會兒要算卦一會兒要求雨,巫玥有些無奈,但還是點頭應了。
“那你幫我求雨,求個大的,越大越好。快!”
謝妄之主動吸引火力,為巫玥護法。
等天空終於降下傾盆大雨,他頓時眉目舒展,飛速咬破指尖,高舉起手,在雨中放聲大笑。
有水的地方,就是他的天下。
方圓千裡,滿天的雨水都凝成細碎的靈光向他掌心飛去,彙成無與倫比的藍色洪流,又托舉起他的身體浮上半空。
分明渡過劫雷卻毫無變化的修為,一瞬間暴漲!
從元嬰圓滿,一路突破化神、渡劫,直入登仙境!
心障破碎,渾身苦痛消失,經脈拓寬千百倍不止,靈力一瞬充沛,卻悉數轉為魔息。
若天道始終不願將他放過,若隨心所欲便是錯,那麼他的道,便是成魔!
謝妄之並指劃過隨心的劍脊,指尖溢位的精血浸染了繁複的劍紋。
裂痕被血色滌淨,劍身一瞬間綻放熾烈的輝光,如星河流轉,彌補在斷裂的部分。直到完好如初,劍鳴一瞬激昂,如龍吟九霄。
緊接著,他足尖憑虛一踏,身形一瞬沖天而起,直與日月、天道齊平。
墨發飄動,衣袂翩飛,冰藍色的魔紋自胸口蔓延至脖頸、側臉,威儀萬千,姿容無雙,已成一尊新神。
他舉起劍,傲然睨著雲中破敗的神像,微微勾唇:
“依我看,你根本不是什麼‘天道’,不過是從那本書中誕生的邪靈,纔會將它的內容奉為圭臬、百般維護。
“如我一般的人,我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你憑什麼以為,我們都會任你擺佈?”
*
與“天道”的決戰,毫無懸念,謝妄之完勝。
其實那尊神像嚴格意義上來說,確實是這個世界的“天道”。
但祂隕落之後,這個世界並未就此崩塌,甚至能夠邏輯自洽地以自己的規則平穩執行。
至少方圓千裡的城鎮被夷為平地,數以萬計的百姓憑空蒸發,全被歸結為“妖魔所為”。
而驅除這些妖魔的,是謝妄之一行。
並且,謝妄之是數萬年來,唯一一位登仙境的修士。雖然入魔了。
一時間,謝家的地位水漲船高,先前那些“流言”不攻自破,連帶散修勢力與世家之間的矛盾衝突都有所緩和。
冇有所謂天道的乾預,也不必按部就班照著那勞什子話本“演戲”,世界自然執行發展,走上了與原劇情截然不同的道路。
冇有激烈的衝突內訌,不必妖邪大舉入侵,迫使修仙界各方短暫握手言和一致對外,仙盟還是成立,但由世家聯合組織創立。
當然,為顧及勢力逐漸壯大的散修,一些陳腐的製度與規矩也相應改革。修仙界畢竟弱肉強食,但這是大勢所趨。
而仙盟盟主之位,自然而然由人恭敬甚至諂媚地捧到謝妄之麵前。他欣然收下。
昇仙典儀與即位盟主大典在同一日舉行,空前盛大,萬眾敬仰朝拜。
與此同時,兄長謝霽私下裡找過他。
在瞭解到他即使入魔,身體也冇有什麼不適,終於舒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道:“做得不錯,大道無涯,要繼續努力。對了,你和裴家那小子——”
謝妄之直接擺手:“他不配。”
兄長微微一怔,又好笑又無奈:“好,都由你自己決定,剩下的我來處理,兄長隻希望你過得開心。”
謝妄之也笑,難得賣乖:“兄長辛苦。”
謝霽忍俊不禁,如幼時一般輕撫了下他的頭:“即便你現在貴為盟主,你還是我弟弟。”
幸好兄長之後還有事要忙,很快走了,冇再說什麼,謝妄之好險濕了眼眶。
與天道決戰時,分明巫玥與裴雲峰一起去找他,實際他隻看見了巫玥,也是事後才知裴雲峰其實有一起去,想來是當時躲到了哪。
那時他很失望,以為自己看錯了人,後來才知,原來裴雲峰隻是變回了真正的“裴雲峰”,實際與他牽扯許多的人是池越——
不知為何,他給池越刻下的道侶契約生效了一部分,使他共享了池越的記憶——當時他本想利用道侶契約救池越一命,可惜失敗了。
他猜測或許是因為池越身上本就有他刻的奴印,雙重契約疊加,這才產生了不一般的效果。
總之就是,不知從何時開始,每逢入睡,他便會夢見自己以池越的視角,度過一次又一次的輪迴,從最初到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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