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妄之眉峰輕挑,冷笑了聲:“冇想到,你也會這一招。”
“是,公子曾經教過,奴不敢忘。”池無月乖巧應聲,彷彿隻是回答教書先生的課業抽查。
公子親自教過他劍法,並不是隨意教個一招半式意思意思,而是手把手地認真教。
其實看公子演示一遍他就會了,他卻總是佯裝愚鈍,不過是想讓公子多握一會兒他的手。
公子天生矜貴,可望不可即,他隻在那一刻能觸到對方體溫。
未想到,謝妄之聞言愈發惱怒,神色陡然猙獰,雙瞳迸出猩紅凶光,一瞬又持劍攻來。
身影如虹,攜著凜冽風雪,刺骨冷厲。與此同時,被劈開的江龍倏然炸裂,化成萬千冰錐,如瀑傾瀉。
謝妄之真的想殺池無月。
森冷劍尖毫不猶豫穿透眼前人的胸口,未想那隻是一道虛影。
身後陡然伸來兩條黑蛇般的東西,纏住他的腰肢與手腕,猛然往後大力一扯,脊背立時撞上身後人的胸膛。
“公子,莫要生氣了,你的身體——”
“閉嘴!”
不知池無月何時到他身後,靠在他耳邊說話,語氣擔憂。
但謝妄之不等人說完便怒斥了聲,劍氣一瞬撕碎了纏在身上的黑霧,又轉身提劍與人纏鬥在一處。
對方隻守不攻,身影如霧般分不清虛實。那些黑色的影子也煩人得很,時刻想把他纏住。偶然滑過肌膚,觸感潮濕粘稠,像是被什麼東西舔了一口。
謝妄之自覺這是一場關乎生死的決鬥,倒叫池無月打得黏黏糊糊,曖昧不清,像是貓抓耗子般的耍弄。
他愈發怒不可遏,出招更加淩厲瘋狂,終於逼得池無月無法躲閃,隻能持劍與他相抗。
二人打得難捨難分,鏗鏘之聲不絕於耳,迸出的強大氣勁如漣漪般盪開千裡。成排竹子攔腰截斷,江水炸起千層駭浪。
但池無月的擔憂並非作偽,也不是毫無根據。
劍骨碎裂,怒急攻心,謝妄之被逼徹底入魔,力量恢複自然也有代價,此時更已是強弩之末。
他的臉色愈加蒼白,終於在又一次出招時,猛地噴出口鮮血,身形狠狠搖晃了一瞬,而後單膝點地,勉強靠劍支撐。
“公子!”
“滾!”
池無月陡然慌亂,下意識搶上前去,卻被謝妄之揮出淩厲劍氣逼退。
緊接著,謝妄之又噴出口鮮血,隻覺視野天旋地轉,朦朧不清,身體快要栽倒在地,整張臉也就唇邊那道血跡有點顏色。
“公子,不要再這樣了,你會——”
臉頰剛被劍氣割出一道血痕,池無月又忍不住走上前,話未說完又被謝妄之嘶吼著打斷:
“這不就是你要的嗎!這時候還來裝什麼好心?!咳——”
謝妄之吼完便劇烈咳嗽起來,連續咳出一大團血沫,喘息紊亂粗重,胸口衣襟被洇成深色。
緊接著,兩隻耳朵傳來一陣濕熱酥癢,有什麼液體流出,順著脖頸淌下。
即便如此,握劍的手不曾鬆過分毫。
池無月沉默看著,眼眸濕潤髮紅,咬緊牙,雙拳攥得發抖,終於憋不住道:
“謝妄之!你之前不是答應我了麼?為什麼要走?”
他說著又忍不住湊上前。
卻見謝妄之神色沉靜,忽然抬手咬破指尖,手掌微微平伸。
不知他做了什麼,落了滿地的冰錐隨之浮上半空,凝成無數細碎的靈光,潮水般向他指尖彙聚。
強大的氣息令天地都為之側目,壓下烏雲。
“公子!”
池無月微微睜大眼,眼睫一瞬濕潤,嗓音低啞,“公子真要殺我?”
“嗬。你辱我至此,不殺你,難消我心頭之恨!”
謝妄之嗤笑了聲,話音落下,那隻手狠狠往身前土地一拍!
倏忽間,萬物靜止,風聲消弭,冰雪自他足下瞬息便鋪開萬裡,目之所及處俱是銀裝素裹。
血液彷彿也被凍結,身體無法移動絲毫。
分明眼也未眨,謝妄之已持劍逼近,不遠處還留有他單膝跪地的殘影。
眼見那劍尖寒芒閃過,離致命處不過咫尺之遙。池無月卻不閃不避,隻是問:
“公子隻覺得屈辱嗎?不曾有片刻動心?”
謝妄之眼睫顫動一瞬,但動作未停。
此刻,萬籟俱寂,隻聞見一聲“噗呲”輕響。
鋒銳劍尖一寸寸冇入池無月的胸口,又在脊背伸出。
這次不是虛影。
池無月緩慢地笑了一下,嘴唇翕動著淌下一縷殷紅,斷斷續續道:
“公子,我、騙你的……劍骨、接不上了,隻能靠我、支撐,離我太遠就……”
可謝妄之已到極限,七竅流血,聽不見,也讀不了唇語。
……
意識潰散時,天地寂滅。
謝妄之再睜眼,已是幻境之外。
天色昏暗,濃雲密佈,綿延數千裡。深紫色的雷龍翻滾嘶吼,將天穹撕出千萬道銀白裂縫。
雷霆一道接一道砸下,無休無止,耳畔隻剩雷電與狂風的轟鳴。
但他毫髮無傷。
忽有溫熱的雨絲滴落在臉頰。
他眨了眨眼,終於看清,是池無月撐在他身體上方,替他擋了劫雷。
不知傷在何處,鮮血竟從脖頸流淌,滴到他身上。臉龐也是血痕交錯,彷彿流了血淚。
見他清醒,池無月似是想輕喚聲“公子”,可張口的瞬間卻吐出一團血沫。怕滴到他身上,慌忙用手去接,血水卻從指縫間溢位,便又急忙撇過頭,一副手忙腳亂的樣子。
“這是……?”謝妄之神色微征,還有些回不過神。
“公子陷入幻境,久未清醒,原來是在幻境中突破了,恭喜。公子果然天賦——”
“我是在問你這個嗎?”謝妄之蹙眉打斷。
“我……”池無月微微睜大眼,勾唇輕笑了一下,似乎想湊過來如從前一般撒嬌,又莫名停住,“沒關係的,小傷而已,公子不必擔心,唔——”
不等他說完,又是一道劫雷砸下。分明直衝著謝妄之,卻打在池無月身於煙魚尾上,逼得他又吐了口血,身軀搖晃著要癱倒。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謝妄之連忙伸手把人扶住,坐起身環顧四周。卻見目之所及儘是焦黑的溝壑,仍殘餘強大而蠻橫的天道威壓,望一眼便叫人心悸。
而與他同行的隊友,白青崖,司塵,還有一些親信,通通不見蹤影。
甚至他記得此處應是一座城鎮,所有的房屋皆被夷為平地,一眼望去隻剩斷壁殘垣,恐怕居住此地的百姓也……
謝妄之心神俱震,又仰起頭看天。
隻見層疊劫雲之後,是一隻橫亙整片天空的巨眼,邊緣處開裂,延伸出無數道溝壑,猩紅、扭曲,不可名狀。
與之對視的瞬間,數千道雷霆一同砸下!
整片昏暗的天空都被點亮,勢如排山倒海,任是誰都無法抵擋。
這不是劫雷,這是祂的怒火,要置他於死地!
謝妄之瞳孔驟縮。
千鈞一髮之際,池無月猛然又將他撲倒,將他牢牢護在身下。
如瀑天光轟然墜下,耳畔在一陣冗長的轟鳴之後唯餘寂靜。
謝妄之忽然感覺不到周遭,也感覺不到自身存在,隻知臉上又滴落溫熱的雨。
“……祂已經冇有力量再重啟了,這是最後一次。隻要成功渡過,往後,公子不必再受祂約束……嗬,以公子的本事,想必冇有什麼懸念,隻是可惜,我看不到了。還好,公子冇有答應與我結契,不然,咳……”
池無月仍撐在他身體上方,體力耗儘後便徹底癱在他身上,被他順勢攬在懷中。
說到此處,池無月蹙緊眉,似是強忍著痛,接著又咳嗽起來,唇邊不斷滑下殷紅,將側臉與脖頸的梅花染得更豔麗。
緩了片刻,他又繼續開口,聲音更加虛弱沙啞:“抱歉,冇有時間再與公子解釋那些了,不過,也不重要……公子,其實我的名字是池越,下次不要——”
池無月——池越說著又停頓,眸光逐寸灰暗,趕在謝妄之追問前又勉強勾唇輕笑了一下,張口卻抑製不住哽咽:
“公子記不住也沒關係,反正冇有下次了。公子,之前的事,我很抱歉,我這樣糾纏,一定讓你很困擾。放心,以後都不會了,請原諒我。還有……忘了我吧……”
話音落下,懷中人的身軀竟如曾經崩毀的隨心劍一般,逐漸變得透明,一點點散作星砂。
那張他厭惡至極的臉龐,緩慢在他眼前放大,可快要觸到他嘴唇時又莫名停住,緊接著,身體失去支撐,徹底軟倒在他臂彎。
唯有溫熱的氣息輕輕噴灑,一觸即離,彷彿曾有一片柔軟的羽毛短暫停駐。
謝妄之瞳孔驟縮,渾身不住發抖,想抓著池越的肩膀搖晃,又怕驚擾,隻顫著聲嘶吼:“池越!我不可能原諒你,你想都彆想,給我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