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建德六年(公元577年),關中同州,雖然久經戰亂。但是如今天下逐漸平定,同州也不再是前線。初夏時節,草長鶯飛,一望無際的平原上,農民們正在辛勤的勞作。原本破敗的世道,隨著北方的重新統一也漸漸煥發出生機。淡淡的霧靄,盤繞在青綠的柳梢,隻餘下一閃而過的燕子啼鳴,裊裊不絕。
然而就在這溫柔的景色裡,數十精騎卻在這柳樹下躁動不安。他們都披著製作精良的筩鎧,內襯的戰袍也色澤鮮明,紋理精密,身側的戰馬更是雄俊非常。但是幾人的神色卻是陰晴不定,唯有一位未著甲,留著短髭的青年,姿容俊美,儀態從容。
「你們慌什麼,又不是第一次上戰場。」青年溫和地笑道,「未來大半年,又要與鐵血相伴,我不過是貪這風景,多看了幾眼,就你們多思慮。」
「王上?」一個騎士欲言又止。
正在此時,一個麻衣高冠的少年翩然而來。「齊王殿下,別來無恙。」
「仲安,數年不見,你倒是長成了一個美少年,他日若是入了長安,不知道有多少好女子為你擲果盈車呢。」被稱作齊王的青年微笑道。「我聽人說,你入道之後開了竅,讀書學道一通百通,聞一知十。原以為是下人見識少,現在看,你不僅是開了竅,還得了神仙麵貌。」
「殿下,莫取笑我。」少年有些赧然,「不知道殿下見召,有何吩咐。」
「孤奉天子詔,伴駕東巡,未來歸期難定,也許就長居帝京了。叫你來是問問你的意思,你是繼續留在孤的別院,還是隨孤一起去長安通道觀,尋柳先生去。」
麻衣少年易仲安沉吟片晌,搖了搖頭,「大王恕罪,通道觀是博學鴻道才能進去的地方,家師已經有兩位師兄隨侍,還有韋老關照,小子去了也沒啥意思。這幾年承蒙大王照顧小子,,聽家師說,先師祖羽化前有一好友,乃是山中宰相陶貞白的高弟,一直隱居在嵩嶽,如今所幸嵩嶽已經重歸王化,天下平靖,小子想去嵩嶽一遊,一來尋訪高道良師,二來也替家師寄託思念,為先師祖灑掃廬墓。」 看書就上,.超讚
「也好,」齊王宇文憲灑脫一笑,「隻是如今雖說北方已經重歸王化,但是關東高氏餘孽潰兵尚在不少,盜匪妖魔也是尋常,你年紀小,還需要個伴當才穩妥。」
回顧了一眼,宇文憲笑道:「折安,便是你了。五年前你那一對寶貝兒女雙雙染了時疫,藥石罔效,幸虧柳先生道法通神,硬是從泰山府君那搶了回來,這是救命之恩,你切不可忘記。這次東巡你便不要去了,回莊子裡拿我腰牌取五十貫銀錢,護送小仲安東去。隻要小仲安一路平安,便記你軍功一轉。」
被叫到的漢子高鼻深目,發須如針,麵板白皙,看得出來年輕時也是個美男子,伏地大拜:「王上隆恩,柳先生對我恩重如山,如今能護送小易先生是卑下之幸,必竭心盡力,豈敢請王上軍功之賞。」
宇文憲擺手大笑,「如此便好,小仲安,你也莫要貪戀嵩嶽勝景,早去早回,等聖人大駕西歸,我在長安等你賞雪,與你煮茶吃酒,手談論道。」說完長笑一聲,翻身上馬,數十騎飛馳而去,驚起一片蝴蝶亂飛。
易仲安與這軍漢折安一起長揖送別,心裡卻難免一陣憂傷。他並不是此方天地土著,而有著一個來自後世的靈魂。他原身出生在共和國早期六十年代,改開之後借著風口攢下千萬身家,找了一個小十幾歲的模特女友,本想著可以富貴餘生,沒想到小女友嫌他長得醜陋,和他的髮小混在一起,還聯手設局掏空了他的家業,他幾乎是淨身出戶。四十出頭的他潦草半生,最後把老宅都賣了,捐給了青田的一個小道觀,從此出家。在道觀裡一呆就是五十年,雖然混了個網紅老道士的美名,但是直到他九十六歲高齡羽化的時候,也沒能越過那道門檻,也不知道修了個什麼鬼東西。沒想到死後眼睛一閉再一睜,就回到了這個吃人的時代。
隻是剛來時,他出生在同州一戶農家,家裡一貧如洗,母親也因為生他難產而死。他家姓乙,據說祖上也是鮮卑貴人,孝文帝時候從乙弗氏改成了乙氏,但是也有人說他家是漢人乙姓,冒稱貴姓。鄉下人膽小,也不敢去長安找乙弗家認親,父親和兄長活得艱難,根本就養不活他。隻能把他舍進武鄉的普照寺做個沙彌。知客大和尚給他起了個名字叫仲安。如果就這麼長大,也許將來也會被人叫做佛仲安吧。但是也不知道為啥,他生來就懵懵懂懂,渾渾噩噩,一部小品般若經學了五六年,都學得七顛八倒,不知所雲,寺裡其他和尚欺負他,他也隻是默默忍受。最後還是夥房的火工頭陀,叫做普榮的,看他可憐,時常給他偷些骨肉邊角,還有吃剩下的雞鴨骨架,沒想到卻把他養得壯實,在廟裡十幾年,幾乎沒生過病。每到夜半熟睡的時候,這個普榮還常常摸著他的短髮,嘆息不已。
就這樣一直到建德元年,天子下詔查點寺產,普照寺也在查點之列,幾個座主都被勒令去了京城裡的南安寺,普榮倒是顯露了一身好武藝,打翻了幾個官兵不知所終,其他僧眾一律蓄髮回家。唯獨他一個十來歲的癡兒,查點之下才發現他父兄都已經被徵發作了民伕,最後死在洛陽城下,官兵也不管他死活,他一個人無處可去,隻能在街頭流浪。所幸他長得還算周正,街坊鄰居看他可憐,時常給口吃的。不久之後,他在街上正好撞上了前來接受寺產的宇文憲,與宇文憲同行的有個道士,是嵩陽道士趙靜道的弟子,叫做柳妙源,出身河東柳氏,洛陽之戰後在嵩山待不下去,跑來了關中,因為他老師的關係,受到關中高道韋節的庇護,也因此認識了宇文家幾個皇子,尤其和當時還是齊國公的宇文憲親厚。於是小和尚乙仲安就被柳妙源收為關門弟子。
柳妙源出身漢家高門,對這個乙姓怎麼看怎麼不順眼,就給他改名為易仲安。沒想到改名之後,他就突然開竅了。不僅僅回想起來自己原身並不屬於這個時代,還發現前世學的那些丹法道術,居然歷歷在目。再學這些中古道經道法,那簡直就是降維打擊,兩三年的時間,就把柳妙源的本事學得七七八八。學得越多,他也越來越惶惑。因為他發現,這個世界可能並不是自己前身的前世,這個世界上,是真的有鬼神。而且武帝滅佛也整整提前了三年。
建德三年,他記憶中的歷史彷彿和他開了個玩笑,又轉回到原點,天子下令,把原來的限佛令改成了禁佛令,不僅如此,連同之前大力扶持的道門也同在禁毀之列,而對於有名望的高道,則一律入通道觀供奉,至於普通道士則勒令還俗回家。柳妙源因為他師父的名望和韋節的舉薦,也列入通道觀高道之列,但是觀裡隻許帶兩個隨侍,他再次無處可去,還是宇文憲幫忙,讓他在同州莊園的後山搭了個草廬,四時衣食不缺,這就又過了三年。
建德六年元月,天子混一東西,以宇文憲功高,晉封齊王。世人都說皇帝英明神武,隻有宇文憲和來自後世的易仲安才曉得,這位少年天子的陰鷙猜疑。宇文憲因此自稱養病,回到同州,和易仲安天天喝茶聊天,沒事就到處打獵閒逛,難得過了幾個月清靜日子,沒想到因為天子要東巡,一封詔書再次把宇文憲召到禦前。
對這一段歷史還算熟悉的易仲安看著遠去的煙塵,不由搖頭嘆息,他很清楚,宇文憲這一去就再也回不來了,宇文邕雖然陰狠,但是終究是英明之主,他是講道理的,把宇文憲放在身邊監視起來,已經能讓他放心。但是宇文邕的生命也即將走到盡頭,他的兒子宇文贇那就是個混世魔王,到時候宇文憲必然難逃一死,還會被抄沒家產。他要跑路去嵩山也是為了躲過這一劫。想到這裡他也是自嘲地一笑,這一世才活了十七年的時間,已經跑路四次了,未來還不知道要跑幾次。希望歷史真的有些不同,楊堅可以早點建立隋朝,隋初至少還有十來年的安穩日子可以過。然後熬過隋末大亂,早點投唐,以他道士的身份自然有好日子過。最重要的是,上輩子熟讀道教史的他,對隋唐禪代之間,道士們搞的那些麼蛾子一清二楚,這老牛鼻子就許你們摸得,我摸不得麼。到時候搞點神跡,獻上祥瑞,至少可以安安穩穩地活到高宗朝,等到武後要篡位的時候直接羽化就完事了,沒準還能穿越回去呢。
想得挺美,但是現在還是保命要緊,不過跑路之前,他還有一件事情要做。「折叔,你先回去收拾東西,我還有幾件事情要做,我們明日一早出發可好?」
「小先生,都聽您的。」折安恭恭敬敬的行禮。
「折叔,這幾年來,你和幾位叔叔都很照顧我,不但給我好吃的,還教我騎馬射箭,舞槊擊劍,你再叫我先生,那可是折我壽了。你叫我仲安,或者侄兒就好。」
「這……」折安猶豫了一下,終究有幾分豪氣在身上,「也好,那某就托大叫你聲仲安,等將來到了長安,請柳先生給你起個好聽的字,我再改口。那仲安你自己小心,我先回莊上領了錢糧。」
「折叔你放心,我帶著劍呢。」易仲安拍了拍背後的長劍。這口劍是幾個護衛用平時收集的好刀劍熔了,按照易仲安給的圖紙,提前打造出來的鬆紋古定劍,鬆紋劍本就脫胎於斬馬劍,再加上莊子護衛們精心調教的一身武藝在身,若說上戰陣可能還有些不足,但是在這四鄉八裡基本可以橫著走。
等到折安走遠,易仲安則是穿過這一片片的麥田,大約走了二裡許,眼前便出現一汪不大的岔浦。夏初時節,蓼花還沒有開放,一片片的隨風搖曳,別有一番風光。易仲安看了一會,便從袖子裡取出一柄青玉如意,輕輕在水麵上敲出一圈圈漣漪。微風浮動,水波蕩漾,一片片倒映的陽光散開,一個聲音忽然在他背後響起。
「易郎君,妾身來啦。」
易仲安回首望去,卻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一身天青色羅衫,水藍色紗裙,胸前垂著珍珠瓔珞,腰上掛著羊脂白玉的環佩。頭上卻非常素簡,隻是隨手挽起長發,插了一枚素簪,與眾不同的是,髮絲中有兩枚小小的鹿角,色分五彩,瑩瑩如珠。
這也是易仲安這一世與前世最大的不同,這個世界是真的有鬼神,眼前這位看起二八年華,膚如凝脂,蛾眉皓齒的少女,實際上卻是一條已經快二百歲的真龍。龍女瑩華。
「蓼花君,這廂有禮了。」易仲安唱了一個肥諾。
瑩華雖然有一百多歲,但是按照龍族的年紀,還是不折不扣的少女,平時住在這個宇文憲命名的蓼花盪裡,就按照龍君的習慣,自稱蓼花君,其實和這片水域並無勾連。
說起來她也是倒黴,她本來是濟水龍君的七女兒,因為貪玩誤入了當年韋睿和陳大眼交鋒的戰場,被戰場煞氣重傷,化作一尾錦鯉,被北魏軍捕獲。楊大眼的妻子潘氏看她長得可愛,帶回了洛陽。洛陽當時天中王氣正盛,她被養在金水池裡,不但沒有恢復,還被壓製的氣息衰退。
後來陳慶之打破洛陽,王氣衰落,她也因此得以逃入洛水,本來想養好傷就回濟水,沒想到爾朱榮在洛水邊大開殺戒,滿朝公卿都餵了魚鱉,這沖天的煞氣和血氣再次重創了她,她昏頭昏腦的隨著洛水進入黃河,想著黃河有龍門,能越過龍門,就能借龍門的龍氣化回龍形,沒想到倒黴遊錯了方向,一路沿著河水北上,就這樣遊進了關中。
河伯巡河回來得知此事是又好氣又好笑,但是當時東西魏已經分立,鬼神難越崤山,於是就找了條支流,發了次小洪水,淤出了這處蓼花盪給她修養。這好不容易修養了幾十年,又遇到宇文憲和柳妙源,之後又和這個易仲安在水邊喝酒論道,她偷聽了不少道經,並籍此修復了傷勢,重新化為人形。
不過宇文憲久經沙場,一身煞氣,她根本不敢靠近。柳妙源雖然滿身清氣,長得卻不好看,妥妥一個糟老頭子,唯獨這個小道士,神清氣朗,容貌俊美,她就喜愛親近,而且就算他知道了龍女身份,也依舊灑脫自如,這麼一來二去,這個小龍女便和易仲安混的熟絡了。
「仲安君,你是來找我玩的麼?我們今天去哪裡?」
看她心情雀躍,連龍角都一陣閃爍,易仲安一時手癢,便摸了摸她的頭角。「瑩華,我要走了,我是來和你辭別的。」
「啊呀,要死了,你又摸。」瑩華開啟他的手,「辭別,你要去很遠的地方,不回來了麼?」
「是,我要去很遠的地方,估計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回來了。」
「你走了,那還有誰能陪我玩。」瑩華怔怔的看著他,忽然間有種莫名的情緒湧上心頭,這是書上說的惆悵麼?她俏麗的眼珠子一轉,立刻把這份淡淡的惆悵丟到一邊。
「仲安哥哥,帶上我一起去唄。」
聽到這穿越了一千五百年的夾子音,易仲安背後一陣白毛冷汗:「天下還沒有平靖,我是去嵩山避禍的,你跟著算什麼?那可是嵩山,可沒有給你休養的水域。」
「仲安哥哥……」
「停,瑩華姑娘,我今年才17,你都快二百歲了,你管我叫哥哥我真受不起。」
「可我是龍族啊,二百歲還是童年呢,你都成年啦。你還別說,最近這段時間我老是心緒不寧,總覺得這裡也不安全了,你們人類打架,害的我們這些鬼神倒黴,好哥哥,你就帶著我吧,我也要避禍。」
看著這吹彈可破的小臉,易仲安沉默了。關中王氣更迭在即,中間不僅僅名王大將血流成河,順帶著各種鬼神都被殃及池魚。別的鬼神死不死不關他事,眼前這個小龍女近百年的遭遇算得上是聞者落淚,見者傷心,要再遭一遍罪他也真的是不忍心。
「行吧,」易仲安無奈的說,「第一,你要換個形象,第二你沒有民籍路引,你隻能乖乖跟著我,不能亂竄,如果不聽話,別怪我拿鎮龍符壓製你,第三,到了關東,水係貫通,有機會你就走河水入濟水,趕緊回家去。」
「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