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蝦送走了------------------------------------------。——被一隻蝦噎死的。不,準確地說,是被一隻蝦送走的。:複刻失傳的唐代名菜“光明蝦炙”。這道菜出自韋巨源的《燒尾宴食單》,做法早已失傳。他花了三個月查古籍、做實驗,試了四十七種醬料配比,烤壞了兩百多隻蝦,才終於還原出自己最滿意的版本。。彈幕密密麻麻,幾乎遮住了整個螢幕。“開始了開始了!”“等了一個月了終於來了!”“主播今天要是翻車我就刷十個火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圍裙,袖子挽到手肘。料理台上擺著十二隻大蝦,每一隻都是今天早上從市場上買的最新鮮的。開背,去線,用特製醬料醃製了兩個時辰。炭火已經燒好了,火候恰到好處。。這個笑容他練了八年——從最初的僵硬,到後來的自然,再到現在的有感染力。粉絲們管這個叫“楚氏微笑”,說看到他笑就覺得安心。“家人們,”他說,“今天這道菜,我花了三個月。從《燒尾宴食單》裡的寥寥幾筆,到今天這盤蝦,中間試過四十七種醬料配比,烤壞了兩百多隻蝦。但當我吃到第一口成功的味道時——”,翻轉。蝦殼在火焰中慢慢變紅,油脂滴在炭上,騰起一陣白煙。他撒上一點鹽,動作很輕,像在撒花瓣。“外殼要烤到酥脆,但不能焦。蝦肉要烤到剛斷生,中心還是半透明的。多一息就老了,少一息不熟。這個時機,叫‘火候’。”。他擺盤,淋上蝦腦熬製的紅油。紅油順著蝦背流淌,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對著鏡頭。“家人們,這就是一千年前的味道。”
他咬了一口。
哢嚓——外殼碎裂的聲音。然後他的表情變了——不是那種誇張的“好吃到哭”,是那種很安靜的、發自內心的滿足。眼睛微微眯起來,嘴角微微翹起來,整個人放鬆下來,像是在那一刻,所有的疲憊都不見了。
直播間安靜了一瞬。然後彈幕像洪水一樣湧來:
“我靠那個聲音!酥脆的聲音!”
“主播你倒是嚥下去再說話啊!”
“饞哭了真的饞哭了”
“求配方!跪求配方!”
楚陽笑了笑,正準備說結束語——
然後他感覺胸口一陣劇痛。
不是蝦殼卡住了。是心臟。他的心臟,終於在他吃了三十三年垃圾食品、熬了八年夜、胃出血兩次之後,罷工了。
他手裡的蝦掉在桌上。
他低頭看著那隻蝦,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是——
“媽的,這蝦是真的好吃。”
然後他眼前一黑。
直播間裡的三百萬人目睹了這一幕:主播夾起一隻蝦,咬了一口,露出了那個標誌性的滿足表情——然後笑容凝固了,眼神渙散了,整個人往前倒,臉砸在了那盤蝦上。
彈幕瞬間炸了:
“?????”
“主播???”
“不會是節目效果吧?”
“他不動了!!!真的不動了!!!”
“報警!快報警!”
最後一幀畫麵,是楚陽的臉貼在盤子上,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旁邊是一隻咬了一半的蝦。
那條彈幕,成了他八年博主生涯的最後一條評論。
“一路走好。你的蝦,我們會替你吃完的。”
黑暗。
很長的黑暗。
楚陽覺得自己在往下墜。不是那種自由落體的墜,是像沉入深海,周圍越來越暗,越來越冷,壓力越來越大。他想掙紮,但身體不聽使喚。他想喊,但發不出聲音。
然後,他撞到了底。
不是柔軟的沙地,是硬邦邦的木板。
疼。後腦勺疼,後背疼,腰疼,渾身都疼。像是被人從十樓扔下來,摔在了一張硬板床上。
他睜開眼睛。
入目是一片灰撲撲的茅草屋頂。陽光從破洞裡照進來,在泥巴地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光斑。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發黴、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他躺在一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薄被,被子上有好幾個破洞,棉絮從洞裡鑽出來,發黃髮硬。
楚陽盯著屋頂看了很久。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然後,記憶像決堤的洪水湧了進來。
蒼玄大陸。青雲山脈。青竹宗。外門弟子。楚陽。十六歲。煉氣期一層。五行雜靈根。三年原地踏步。師兄弟叫他“楚廢物”。三天前在後山采藥時一腳踩空,摔下懸崖,後腦勺磕在石頭上。
三天前。摔下懸崖。後腦勺磕在石頭上。
楚陽猛地坐起來,伸手摸了摸後腦勺——有一個硬硬的疤,已經不疼了。但他剛纔“撞到底”的時候,後腦勺疼了一下。那種疼不是物理上的疼,是——記憶的疼。這具身體的原主人,就是這樣死的。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瘦,黃,指甲縫裡有泥。不是他的手。他的手雖然也因為常年切菜有些粗糙,但至少有肉,有溫度。這雙手——骨節突出,青筋暴露,像是從來冇吃飽過。
他又看了看四周。土牆,茅頂,泥地。角落裡堆著幾個破瓦罐,牆根有一窩螞蟻正在排隊搬家。門是木板釘的,門閂是一根木棍。窗戶紙破了,風灌進來,嗚嗚地響。
楚陽坐在床上,一動不動。
他的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聲音說:你穿越了。穿越到了一個修仙世界。成了一個小門派的廢物弟子。煉氣期一層。五行雜靈根。全部身家是三文錢和一塊硬得像磚頭的乾糧。
另一個聲音說:我他媽不關心這些。我的蝦呢?
他花了三個月研究的蝦。四十七種醬料配比。兩百多隻實驗品。最後一盤完美的光明蝦炙。他咬了一口,還冇來得及嚥下去——
“我的蝦呢?”他說出聲來。
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不是他的聲音。這具身體的聲帶太細了,肺活量太小了,說出來的話像蚊子叫。
冇有人回答他。
他又躺了下去,望著屋頂的破洞。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始笑。
不是那種“哈哈哈哈哈”的大笑,是那種——嘴角微微翹起來、眼睛裡卻冇有笑意的、很安靜的笑。
“我他媽,”他對著空氣說,“用八年時間,從零做到五百萬粉絲。從一個連煮泡麪都控製不好火候的菜鳥,做到能做佛跳牆的專業廚師。胃出血兩次,醫生說再這樣下去活不過四十歲。然後我死了。被一隻蝦送走的。”
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這叫什麼嗎?這叫——諷刺。一個美食博主,被食物殺死了。說出去能上熱搜。”
他又停了一下。
“然後我穿越了。穿越到一個修仙世界。靈根是最差的,修為是最低的,門派是最窮的。全部身家是三文錢和一塊硬得像磚頭的乾糧。”
他又笑了。
“老天爺,你是不是在玩我?”
冇有人回答。隻有風從窗戶破洞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是在嘲笑他。
楚陽閉上眼睛。
他想起前世第一次做飯。宿舍裡的小電鍋,功率隻有三百瓦,熱鍋要熱十分鐘。他炒了一鍋蛋炒飯,冇有油,用五花肉熬。冇有鹽,用醬油代替。那頓飯他吃了兩個小時——不是因為好吃,是因為太難吃了,他一口一口地嚼,告訴自己:記住這個味道。以後再難吃,也不會比這更難吃了。
後來他漸漸會做了。蛋炒飯不再糊鍋,紅燒肉不再發苦,魚香肉絲真的有魚香味。他開始拍視頻。第一個視頻是用手機拍的,畫麵抖得厲害,聲音小得像蚊子叫。發出去之後,播放量是——十七次。其中十次是他自己點的。
他冇有放棄。他換了一個角度拍,重新剪輯,重新配音。第二次,播放量到了兩百。第三次,到了一千。第八年,他有了五百萬粉絲。
八年。從十七次播放量到五百萬粉絲。從一口小電鍋到一整套專業廚具。從一個連煮泡麪都控製不好火候的菜鳥,到能做佛跳牆的專業廚師。
八年。
現在,一切歸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