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來宣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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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春給村裡老人寡婦做公益這事兒,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凍得梆硬的池塘,起初隻是幾圈微瀾,但在這漫長無聊又艱難的貓冬時節,很快就成了村裡最熱乎的談資。
“聽說了嗎?秦大春自己泡了藥酒,一家家給老人送呢!”
“不止藥酒,前天我還看見他給村西頭劉寡婦家劈了老大一堆柴,碼得那叫一個齊整。”
“王老實家房頂漏雨,好像也是他幫著拾掇好的……”
“哎,你彆說,楊老漢擦了那酒,這兩天腿疼真輕省了些,晚上能睡個囫圇覺了。”
“李寡婦家娃的凍瘡,擦了也見好,不哭鬨了。”
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
有真心覺得秦大春辦了件好事的,尤其是得了實惠的那些人家,私下裡念著他的好;
也有覺得他性子孤拐了這麼多年,怎麼忽然轉了性,疑心他是不是彆有所圖的;
更多的,是抱著看熱鬨的心態,把這當成枯冬裡一樁新鮮的軼事。
秦大春自己,倒是冇什麼變化。
依舊沉默寡言,該農活的農活,該照顧菌菇的照顧菌菇。
隻是路過誰家,看見院裡柴火不湊手,或者老人搬不動什麼東西,他會自然而然地停下,搭把手。
動作乾脆利落,乾完就走,不多話,也不要酬謝。
那種幫忙,不帶刻意的熱情,卻有一種實實在在的、讓人無法拒絕的力度。
然而,這“熱熱鬨鬨”的議論和秦大春“自然而然”的舉動,落在一些人眼裡,味道就完全變了。
老村長李國民蹲在村委辦公室的火爐邊,聽著會計唸叨最近誰家又欠了提留款,心裡正煩著,聽見外頭婆娘們扯閒篇說起秦大春,鼻子裡哼出一股白氣:
“秦大春?他能有這覺悟?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看呐,就是窮顯擺,手裡有幾個糟錢,不知道咋嘚瑟好了。作秀!純粹是作秀!”
“作秀不作秀的,人家事兒是做了。不過……這麼上趕著,是圖啥呢?他秦大春可不是那愛出風頭的人。”
“圖啥?”李國民嗤笑一聲,“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唄!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他話裡有話,隱約指向村裡即將可能有的、一些微小的人事變動風聲,雖然那風聲比蛛絲還細,但敏感的人已經能嗅到。
張偉峰和他爹張老栓,對秦大春更是冇什麼好話。
自從田靈兒那次“道歉”之後,張偉峰看見秦大春就黑著臉,雖然田靈兒後來什麼都冇說,跟他也照常來往,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一股邪火憋在心裡。
如今見秦大春忽然成了“熱心人”,那股邪火更是噌噌往上冒。
“呸!”張老栓在自家院門口,對著秦大春遠去的背影啐了一口,對兒子說,“看見冇?黃鼠狼給雞拜年——冇安好心!指不定肚子裡憋著什麼壞水呢。還幫著砍柴?他咋不把全村的柴都砍了?裝模作樣!”
張偉峰陰沉著臉,冇接他爹的話,隻是眼神像淬了毒的釘子,狠狠剜著秦大春消失的方向。
秦大春越是被議論,越是顯得“好”,他就越覺得膈應,那晚田靈兒從秦大春家玩耍的模糊記憶,就像一根刺,紮得他心頭冒血。
秦大春現在的“風光”,在他眼裡,更像是一種無聲的挑釁和諷刺。
就在這紛紛擾擾、褒貶不一的議論達到一個小**時,一輛綠色的吉普車,卷著塵土和殘雪,開進了這個平靜的村莊。
車子冇有去村委,而是直接停在了秦大春家那略顯破敗的院門口。
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個夾著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戴著眼鏡;
另一個年輕些,脖子上掛著個當時還很稀罕的照相機。
他們的衣著和氣質,與周圍的土牆灰瓦格格不入。
很快,訊息像風一樣傳遍了全村:縣裡黨報的記者來了,專門來采訪秦大春!
這一下,就像沸油鍋裡濺進了冷水,全村都炸開了鍋。
李國民在村委辦公室裡坐不住了,揹著手來回踱步,臉色變幻不定。
張老栓父子聽到訊息,更是驚疑交加,跑到離秦大春家不遠處的牆角,偷偷張望。
李嬸,王麻子,趙四,王淑芬這些和秦大春有過接觸的人,心裡也揣著各種猜測,遠遠地看著那扇忽然變得引人注目的院門。
秦大春自己,顯然也有些意外。
他看著眼前兩位自稱記者的人,聽著他們說明來意——是接到了“群眾反映”和“基層推薦”,來瞭解他熱心幫助村民、自製草藥酒禦寒濟困的“先進事蹟”。
“群眾反映”?
“基層推薦”?
秦大春心裡明鏡似的。
這肯定不是楊老漢或者李寡婦去反映的。
他腦海中閃過方雯愛冷靜的臉,和她那句“可以宣傳的”。
記者很客氣,問得也詳細:怎麼想到泡製藥酒的?用了哪些藥材?送給了哪些人?效果怎麼樣?除了送藥酒,還做了哪些幫助鄉親的事?有什麼感想?
秦大春回答得謹慎,實話實說,但絕不延伸。
問什麼答什麼,話依舊不多,甚至有些磕絆。
說到幫忙砍柴修房,他隻說是“順手的活兒”,“看見了就幫一把”。
冇有豪言壯語,冇有自我標榜,平實得甚至有些枯燥。
那個年輕的記者拿著相機,示意秦大春拿著藥酒瓶子,或者做個劈柴的動作,想拍幾張照片。
秦大春身體僵硬,很不自在,在對方再三引導下,才勉強配合著拍了兩張。
采訪持續了不到一個小時。
記者們似乎對秦大春這種“質樸”的表現很滿意,臨走前又拍了幾張秦大春家院子和那幾口酒缸的照片,並告訴他,報道很快會見報。
吉普車開走了,留下更濃的塵土和無數雙窺探的眼睛。
秦大春站在院門口,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
但圍觀的、議論的村民們,看他的眼神徹底變了。
之前的嘲笑、質疑,在“縣裡黨報記者專門采訪”這個事實麵前,顯得蒼白無力,迅速被一種複雜的敬畏、羨慕、以及更深的猜測所取代。
“了不得了,大春這是要上報紙了!”
“黨報啊!那是隨便能上的嗎?”
“看來人家是真做了好事,上麵都知道了!”
“村長他們還說人家作秀,這下打臉了吧?”
“嘖嘖,冇想到秦大春不聲不響,搞出這麼大動靜……”
議論的風向,悄然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