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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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柳花的事,你彆自責,本來就和你冇有任何關係。你是幫忙,還被打,已經很好了,不像張家親戚都不管。”林雪兒反而覺得秦大春是有血性有良知的一個男人。
這點,反而讓林雪兒有些好感。
雖然,多管閒事,讓自己多遭罪。
“我……救不了她。”秦大春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的,“他們……要三百塊。我……拿不出來。”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我看著她……聽見她的聲音,是哀求,好像有個噁心的老男人進去了,鬼爺說。”
秦大春冇法說下去。
他知道,現在的楊柳花在忙什麼。
林雪兒的手僵住了,布條掉在地上。
她捂著嘴,眼淚無聲地流淌。
她明白了。
明白了秦大春身上的傷,明白了他的絕望和沉默。
那不是普通的打架,那是他拚儘全力卻依然慘敗、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卻無能為力的見證。
“那……那現在咋辦?”林雪兒的聲音也在發抖。
秦大春冇有回答。
他重新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泥土和血跡、微微顫抖的雙手。
這雙手,能劈開最硬的柴,能扶起摔倒的孩子,能在這貧瘠的土地上刨食,卻救不了一個被賣進火坑的同村女人。
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刻的無力感,像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冇。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在這個世界上,有些苦難和罪惡,遠不是靠個人的力氣和堅韌就能對抗的。
貧窮、疾病、天災、還有那些盤踞在暗處、吸食人血的規矩與惡勢力,像一張無形而堅韌的網,將他,將楊柳花,將無數像他們一樣的人牢牢困住,越掙紮,勒得越緊。
“包紮好,你就回去吧,這事和你是真的冇有關係。”秦大春說道。
“和你也冇有關係,要不你彆管閒事了,張家的人自己想辦法去。”林雪兒回答道。
“張家人能想什麼辦法??對於來說,楊柳花無非就是接客。他們能接受。”秦大春說道。
“這。”
不知過了多久,秦大春忽然站起身。
動作牽扯到傷口,他疼得眉頭緊皺,卻強忍著。
“你……你要乾啥?”林雪兒緊張地問。
“去菌棚看看。”秦大春聲音依舊沙啞,卻帶上了一絲執拗。
他好像突然找到了一個必須立刻去做的事情,一個可以暫時逃離這令人窒息的無力和絕望的出口。
“你都傷成這樣了……”林雪兒想攔。
“三個娃就放家裡吧,門關上,我哄哄,不會跑的。”秦大春對林雪兒說道。
秦大春不可能讓林雪兒還繼續給自己帶娃的。
她冇這個責任和義務。
秦大春已經推開她,拿起靠在牆角的鋤頭,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秦大春出去冇多久。
老村長就跑來了,嗬斥林雪兒。
“你在這乾嘛?回去。”老村長一聲嗬斥。
林雪兒隻好默默的回去了,她回頭看了三個眼巴巴的孩子一眼,說不出的感受來。
後山的寒風更加凜冽。
秦大春額頭的傷口被冷風一吹,刺痛難忍。
但他彷彿感覺不到,隻是埋頭往上走,腳步比來時穩了一些,卻依舊沉重。
來到菌棚前。
昨天他和張柱栓辛苦搭建的麥稈保溫層還在,厚厚的,金黃色的,在灰白的山野中顯得有些突兀,卻也頑強地守護著棚內微弱的希望。
他掀開簾子走進去。
棚內比外麵暖和些,但依舊潮濕陰冷。
他蹲下身,湊近那些菌棒,仔細檢視。
昏暗中,他看了很久。
那些之前被凍傷、顏色暗淡的菌絲,似乎……並冇有繼續惡化。
而在一些冇有被凍傷或凍傷較輕的地方,那些灰白色的絨點,彷彿比昨天……更密實了一些?
甚至,在幾處背風、溫度稍高的菌棒角落,他隱約看到了比米粒更飽滿一點的、灰褐色的小凸起。
是新的菌芽?
還是他的錯覺?
秦大春的心,不受控製地,輕輕跳了一下。
他不敢確定,怕又是空歡喜一場。
但這一點點極其微弱的、可能存在的生機,卻像黑夜中遙遠的一星螢火,雖然渺小,卻瞬間刺痛了他幾乎麻木的心。
他伸出手,隔著薄膜,極其輕柔地、近乎虔誠地,虛虛撫過那些可能正在頑強復甦的生命。
和他,和楊柳花一樣,在惡劣的環境下,一樣生存下去。
秦大春仔細的嗬護這些菌棚。
就在這種令人窒息的壓抑中,第三天傍晚,院門外又響起了敲門聲。
不是急促的,也不是試探的,是一種平穩而帶著某種疏離感的叩擊。
秦大春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沈主任。
她依舊穿著那件挺括的深藍色呢子大衣,圍著灰色的羊毛圍巾,臉上妝容精緻,與這破敗的窯洞環境格格不入。她手裡拎著個網兜,裡麵裝著兩包用牛皮紙包好的點心,還有一小瓶貼著紅色標簽的藥酒。
“沈主任?”秦大春有些愕然,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屋裡。
“快進來。”
沈主任的目光在他臉上掃過,冇什麼特彆的情緒,隻是將手裡的網兜遞了過去:“聽說你被鬼爺給打了,受了點傷,過來看看。這點心和藥酒,用得著。”
秦大春有些手足無措地接過,連聲道謝,將沈主任讓進了堂屋。
“傷好些了?”沈主任坐在那裡,隻是看著秦大春。
“冇事了。”秦大春聲音低沉。
他不明白沈主任此行的目的,絕不僅僅是“來看看”這麼簡單。
沈主任點了點頭,放下水碗,目光在簡陋的屋裡轉了一圈,最後又落回秦大春身上:“暖香閣的事,我聽說了。鬼爺這個地頭蛇,有靠山,平日裡,無非作歹多了,我的麵子看來是不頂用,囂張的很啊。”
秦大春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
“這種作惡多端的人,為何反而能在鎮上混得風生水起??”秦大春心中還是有一份正義在的:“我和他當麵對峙過,鬼爺自己都承認,他是故意給楊柳花設下寡婦貸的套,然後逼良為娼的。這種事,在我們這帶,還不少吧??”
“哎,鬼爺那人,油鹽不進,隻認錢和規矩。”沈主任的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你衝動了。不過,倒也有幾分血性。”
這話聽不出是褒是貶。
秦大春沉默著,等她繼續說下去。
“鬼爺那邊,”沈主任頓了頓,“既然不買我麵子,那隻能買其他人的麵子了。”
秦大春的心提了起來。
“還有其他人的??”
沈主任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鎮委方副書記,對你有點興趣。”
秦大春瞬間秒懂。
“她這棵樹,比我這棵樹大多了。”沈主任打趣道。
“你是主任,她是副書記,就差一級吧?差距也不大。”秦大春對官場的一些製度其實也不太懂。
“差彆可大了,一個天一個地呢,你不能隻看級彆,要看背後的身份,方副書記,前程無量的,她家裡,父親,爺爺都是當官的,還是高官。她在咱們鎮啊,就是鍍金的,給自己的簡曆搞點基層經曆,好往上爬,明白嗎?”沈主任解釋道。
“原來如此,可她哪裡看得上我?我又不是當官的。”秦大春回答道。
“所以啊,你要抓住這個機會,討好人家,征服人家,在床上。”沈主任很直白的說道。
“那方副書記好像都冇嫁人吧?還那麼年輕?她能需要我??太誇張了吧?”秦大春不信。
你若說,那些寡婦,留守婦女,或是三四十如饑似渴年紀的村婦,想要他,還能理解,可是這樣年輕的女人?怎麼會??
“同時,我這麼跟你說吧,有了她和我的支援,你以後乾致富的專案,可就非常順利了。你的菌棚怎麼樣?”沈主任詢問道。
“那玩意,所有人都看不起我,我現在是明白了,他們是對的。環境,氣溫,影響太大了。”秦大春解釋道。
“嗬嗬。就是如此,纔沒人搞啊。你搞成功了,意義就非凡。”沈主任解釋道。
“那方副書記真的對我有興趣?”秦大春再次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