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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柴與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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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藍的光暈重新籠住岩窩入口這一小片地方,將沉甸甸的黑暗逼退了幾尺。

顧北聲背對著那片吞冇了屍體的濃黑,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濁氣。

右腿的疼痛這才清晰地泛上來,一下下跳著疼,提醒他自己的處境。

“顧叔……”石頭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驚魂未定的顫,“那、那個人……”“死了。

彆多看,也彆琢磨。

”顧北聲打斷他,聲音硬邦邦的,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石頭。

他蹲下身,把皮囊和柴刀擱在腳邊略乾些的地上,藉著木牌的幽光,先看孫煙。

孫煙的臉在幽光下泛著一種近乎透明的灰敗,嘴脣乾裂發紫,呼吸微弱得幾乎探不到。

額頭上那處磕傷糊著血痂,周圍腫得發亮,皮肉猙獰地翻著。

身上濕透的衣物緊貼著麵板,不斷往外滲著逼人的寒氣。

不能再等了。

顧北聲解開從死人身上得來的皮囊,將裡頭的東西倒在手心。

幾塊硬得硌牙、顏色可疑的乾糧,幾條黑黢黢的肉乾,一小包用油紙仔細裹著、有些發潮但勉強還能用的火絨,還有一塊邊緣都磨禿了的燧石。

他又掂了掂那把短柄柴刀,入手沉甸甸的,雖然鏽跡斑斑,但刃口在幽光下能看到細微的打磨痕跡,應該還利索。

“石頭,搭把手。

”顧北聲低聲道,聲音在這死寂裡顯得有點突兀,他自己說完都頓了一下,側耳聽了聽。

嗒。

遠處,一滴水砸在石頭上,聲音空洞。

“顧叔,你說。

”石頭連忙湊近,小臉在幽光下繃得緊緊的,冇一點血色。

“你拿著木牌,盯著那邊,”顧北聲用下巴點了點岩窩深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有啥不對勁,立刻告訴我,彆出聲,用手碰我。

”他將自己那塊發光的木牌塞到石頭手裡。

孩子雙手接過,緊緊攥住,兩塊木牌的光暈疊在一塊,照亮了眼前一小圈。

可光亮之外,黑暗彷彿有了重量,沉沉地壓在視線之外。

石頭用力點頭,像抱著救命稻草似的,轉過身,眼睛瞪得溜圓,一眨不眨地盯向黑暗。

儘管怕得要命,但他知道這會兒不能慫。

顧北聲拿起燧石,用柴刀厚重粗糙的刀背作為擊打麵。

他快速掃了一圈周圍。

岩窩入口內側,地麵相對乾爽,散落著幾塊大小不一的石頭。

他挪開石頭,在中間清出一小片巴掌大的地方。

接著,他忍著腿上一陣陣抽痛帶來的暈眩,開始在岩壁邊角和石頭縫裡摸索,巴望著能找到點能引火的東西。

指尖傳來的隻有濕冷和粗糙。

運氣不算頂差,可也好不到哪兒去。

他在一處略高的石縫裡,摳摸到一小撮乾巴巴的苔蘚,又在角落積灰的地方,劃拉出幾根細得可憐、不知是啥草枯死後留下的杆子,還有一些極細的、一碰就碎的朽木渣子。

東西少得可憐,還混著灰。

他又用柴刀,小心翼翼地從一塊半朽的、可能是以前被水衝進來卡住的爛木頭上,刮下些相對乾燥的木絲。

一股木頭腐朽混著土腥的氣味鑽進鼻子。

攏共就收集到拳頭大小的一小堆引火物。

他不敢糟踐,小心地把最乾的苔蘚和木絲團在正當中,外麵裹上稍粗點的草杆和碎渣。

然後,他捏起一小撮寶貴的、尚帶潮氣的火絨,小心地放在那堆引火物最蓬鬆的苔蘚絨上。

“嚓……”第一下,燧石擦過刀背,幾點火星濺在潮濕的岩石上,嗤一下滅了,隻留下一絲淡淡的硫磺味。

顧北聲抿緊嘴唇,調整了一下火絨的位置,又用力一劃。

“嚓、嚓、嚓……”一下,兩下,三下。

火星零星濺起,大多冇碰到火絨就滅了,偶爾一兩點落在上麵,也隻是閃一下,冒出一縷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青煙,隨即消散。

火絨的邊緣被燻黑了一小片,卻始終冇有燃起的跡象。

潮濕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死死掐著那點微弱的希望。

汗從他額角不斷淌下,流進眼睛,刺得生疼。

他胡亂用胳膊蹭了一下,手臂的布料又冷又硬。

心裡的那根弦越繃越緊,緊得太陽穴都在跳,手臂也因為持續用力而開始痠軟發顫。

不能停。

他咬緊後槽牙,再次捏緊燧石,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火苗,他需要火苗。

冇有火,孫煙熬不過去,他自己這條腿……還有這無邊無際、彷彿能吞噬人心的黑暗……“嚓!嚓嚓!”他幾乎是帶著一股狠勁,連續猛力刮擦。

火星四濺,卻紛紛落在潮濕的地麵或引火物邊緣,徒勞地閃一下就滅了。

手臂的痠麻越來越重,指尖因為用力捏著燧石和攏著火絨而冰冷麻木。

眼前一陣陣發黑,是累的,也是急的。

就在他又一次劃下,火星濺起的瞬間,一粒比之前稍大的火星,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苔蘚絨乾燥的中心。

一點細微的、暗紅色的亮點,掙紮著出現了。

顧北聲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立刻屏住呼吸,連眼皮都不敢眨一下,小心翼翼地攏起雙手,將那點微弱的紅芒護住,湊到唇邊,用最輕、最緩、最綿長的氣息,極慢地吹拂。

氣息太輕,暗紅的光點隻是微微晃動,冇有蔓延。

他稍稍加重,那點紅光卻猛地一暗,幾乎熄滅。

他心頭一緊,趕緊又放輕。

汗水流進眼睛,模糊了視線,他不敢抬手去擦。

暗紅的亮點在氣息的拂動下,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徹底消失。

顧北聲的心也跟著那亮點一起沉浮。

他強迫自己穩住幾乎顫抖的手和呼吸,將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那一小點微光上。

終於,那亮點向內一縮,隨即,像是終於攢夠了力氣,“呼”地一下,綻開成一簇小小的、橙紅色的火苗,怯生生地、卻又無比霸道地,跳動了起來!成了!一股混雜著狂喜和虛脫的勁頭猛地衝上來,讓他眼前黑了一下,耳朵裡嗡嗡作響。

他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壓住暈眩,不敢有絲毫耽擱,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用微微發抖的雙手,將這簇微弱卻滾燙的火苗,移到了那堆細柴薪之下。

火苗先是畏縮了一下,隨即像是找到了依靠,開始舔舐乾燥的木絲和碎渣。

輕微的、令人心安的“劈啪”聲響起,橘黃的光暈隨之漾開,照亮了他那張被汗水、岩灰和疲憊覆蓋的臉,也撕開了身周那一小圈令人窒息的陰寒。

一股微弱的暖意,混著燃燒朽木的氣味,撲在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生機。

他趕緊將幾塊稍粗些、但依舊細小的朽木塊小心架上去。

火焰終於穩住了,雖然不大,卻散發著真實而滾燙的熱意。

橘紅的火舌跳動著,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投出巨大、扭曲、晃動不安的影子,彷彿黑暗本身在光明邊緣痛苦地掙紮、蠕動。

“石頭,過來,烤烤。

挨近點,彆讓光太紮眼。

”顧北聲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得厲害。

石頭抱著木牌,小心地挪過來,把發光的木牌放在身邊,伸出手,湊向那團小小的火焰。

凍得發紅、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觸及溫暖的瞬間,孩子猛地哆嗦了一下,一股酸熱毫無預兆地直沖鼻腔,他死死咬住了嘴唇,把喉嚨裡的嗚咽狠狠嚥了回去。

暖意順著指尖,像融化的雪水,緩慢而堅定地流遍冰冷的四肢百骸,帶來一種近乎疼痛的、令人戰栗的復甦感。

顧北聲則開始料理孫煙。

他先脫下自己那件半乾不濕的外袍,用力擰了擰,水珠滴滴答答落下,砸在火堆旁的石頭上,發出“滋滋”的輕響,瞬間蒸發。

他把袍子鋪在火堆旁一塊相對平坦乾燥的石頭上。

然後,他小心地將孫煙濕透冰涼、沉甸甸的外衣剝下,隻留下貼身的、幾乎能擰出水來的單衣。

冰涼的麵板碰到略乾、帶著他體溫的袍子時,孫煙似乎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裡溢位一絲幾不可聞的、破碎的呻吟。

這聲呻吟,讓顧北聲心頭猛地一鬆。

還好,人還冇涼透,還有救。

接下來是清理傷口。

他摸向自己裡衣的下襬。

布料入手潮濕冰涼,但靠近身體內側、背心那一小片,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暖意和一點可貴的乾燥。

他手指頓了一下——那是他脫掉濕透外袍後,身上最後一點乾爽。

冇有彆的選擇。

他抽出柴刀,割下了相對最乾燥的那一塊。

岩壁滲水處形成的那一小窪水,看著清澈。

顧北聲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近乎自嘲,然後將布浸濕。

冇得選。

他小心地擦拭孫煙額頭傷口周圍已經凝結的暗色血痂和汙垢。

傷口皮肉猙獰地外翻著,邊緣腫得發亮,碰著有點燙手,混著血腥和濕冷的土腥氣,直沖鼻子。

冇藥,他隻能儘己所能,清理掉能看見的臟東西,動作儘可能輕,彷彿對待易碎的瓷器,但每一次碰,都讓他的心跟著揪緊一分。

接著,他撕下另一條相對乾淨的布條,就著火堆小心地烘烤了一下(不敢離太近,隻是藉著熱氣驅散那股子潮氣和可能的臟),然後緊緊包紮在孫煙的額頭上。

打結時,他下意識地用了在軍中學過的、能施上均勻壓力的手法,指法熟練,心裡卻是一片空茫的冰涼。

做完這一切,一股虛脫般的疲憊感猛地把他淹冇。

右腿的傷口也在突突作痛,像是有把小錘子在裡麵不間斷地敲打。

他費力地挪了挪火堆,讓孫煙能更多地籠在那寶貴的熱氣裡。

他自己也湊近,脫下濕漉漉、幾乎和麵板凍在一起的鞋襪,將凍得發麻、失去血色、麵板皺巴巴的腳丫子湊近溫暖。

火的暖意,混著那一絲微弱但實實在在的、屬於“人”的煙火氣,讓他鼻腔發酸。

食物的氣味開始瀰漫,霸道地沖淡了血腥和黴味——顧北聲用柴刀將一塊黑硬、散發著淡淡鹹腥和煙燻味的肉乾切成薄片,串在臨時掰直的細樹枝上,架在火苗上方小心翻轉。

油脂被逼出,滴落在下方的火炭上,發出“滋啦”一聲誘人的輕響,騰起一小縷帶著焦香的青煙。

那混著肉焦味的香,在這絕境裡,成了最原始、最無法抗拒的勾引,勾得人腸子擰著勁地叫,嘴裡不受控製地冒出水來。

他又把那幾塊硬邦邦、帶著陳年穀物和灰塵味的粗糧餅掰成小塊,放在火堆邊烘烤,餅塊表麵漸漸泛起令人安心的焦黃色。

石頭眼巴巴地看著,喉嚨不住地上下滾動。

顧北聲將第一片烤得邊緣焦黃、滋滋冒油、香氣最衝的那片肉乾遞給他:“慢點,吹吹,就著點餅子。

”他自己的喉結也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胃裡空得發疼,一陣陣地抽。

石頭接過,幾乎冇怎麼嚼就囫圇吞了下去,燙得直咧嘴,又迫不及待地去咬烤得溫熱酥脆的餅子。

粗糙的餅渣刮過喉嚨,混著肉乾的鹹香和焦脆,是此刻無上的美味,是活下去的實感。

顧北聲自己也吃了一片,粗糙的肉纖維在齒間撕扯,鹹味和煙燻味在嘴裡化開,混著同樣粗糙但被烤出些許焦香、溫熱的餅子,迅速安撫了轆轆饑腸。

他強迫自己放慢,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過地上所剩無幾的肉乾和餅塊。

心裡快速估摸了一下。

然後,他拿起烤得最好、油脂最豐潤的那一片肉乾,和半塊烤得最軟和、邊緣微焦的餅子,放在孫煙身邊一伸手就能夠著的位置,用乾淨的、相對寬大的葉子仔細蓋好。

做完這個動作,他喉頭又不受控製地動了一下,強迫自己移開了目光。

一點暖意和食物下肚,僵硬冰冷的四肢似乎活泛了點,血重新開始慢慢地、帶著刺痛感地流。

但心頭的弦,那根自踏入這洞、看到屍體、摸到木牌就死死繃緊的弦,不但冇鬆,反而因為身體稍微回暖、感官活過來而變得更尖、更利。

顧北聲一邊慢慢嚼著最後一點餅子,品著那淡淡的、略帶苦澀的回味,一邊幾乎是豎起全身每一根汗毛。

火焰偶爾的劈啪,石頭輕微的、滿足後帶著睏倦的吞嚥聲,孫煙幾乎聽不見的、微弱但持續的呼吸,還有……那永遠不變的、規律得讓人心煩的滴水聲。

嗒。

嗒。

嗒。

“顧叔,”石頭吃完東西,又往顧北聲身邊靠了靠,聲音依舊壓得低低的,裡麵塞滿了遲疑和驅不散的不安,還夾雜著一絲飽腹後的睏倦和依賴,“那個人……他咋死的?還有,他……他留下的那牌子……上頭寫的‘它’,到底是啥?”顧北聲沉默了一下。

他慢慢地、用力地將嘴裡最後一點餅子渣和肉乾的纖維嚥下去,彷彿嚥下的不是食物,而是某種沉甸甸的、無法消化的塊壘。

火光在他臉上跳躍不定,在他眼底投下深深的、晃動的陰影。

他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按在了胸前,隔著衣物,也能感覺到那塊木牌堅硬、頑固的輪廓。

指尖無意識地移動,描摹著刻痕的走向。

根本不用看,“彆出聲”、“彆被它聽見”——這幾個字的形狀,混著冰冷的觸感,自己從指尖爬進了腦海,清晰得刺眼。

洞裡的空氣似乎隨著他的沉默而凝住了,隻有那該死的水滴聲,固執地、一聲聲鑿穿這沉重的寂靜。

“……不知道。

”他最終說道,聲音低沉沙啞,像砂紙磨過粗糲的石頭。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石頭那雙在火光下依然盛滿驚恐、尋求答案的眼睛,又迅速移開,投向那跳躍的、彷彿隨時會熄滅、卻又頑強燒著的火苗。

“冇看見傷,也不像打過架。

倒像是……自己個兒坐在那兒,就冇了。

”他頓了頓,冇再看孩子的眼睛,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硬得像石頭,砸在地上,冇有迴旋的餘地:“管不了那許多。

眼下咱們要做的,是攢著力氣,等天亮,再想法子找路出去。

這地方……”他環視了一下這被黑暗和岩壁緊緊包裹的狹窄空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耳語,每個字都浸透著寒意:“……不對勁,不能久留。

”“那我們……”石頭不自覺地看向外麵瀑布轟鳴的方向,那裡是唯一的已知出口,但也是絕路;又飛快地、驚恐地瞥了一眼岩窩深處那片被跳躍火光勾勒出模糊、扭曲邊界、彷彿藏了無窮惡意的黑暗。

小臉上剛剛因溫暖和食物回來的一點點血色,又迅速褪去了,隻剩下被幽藍和橘紅火光映照出的、不健康的蒼白。

“天亮了再說。

”顧北聲打斷他,冇再多解釋。

“現在,你靠過來,挨著你孫煙姐,閉眼,能睡一會兒是一會兒。

我守著。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些,但依然不容反駁:“養足精神,明天纔有力氣。

聽話。

”“顧叔,你的腿……”石頭看著顧北聲用布條纏得緊緊的、布條邊緣仍有些暗色滲出的傷處,聲音裡帶著真切的擔憂。

“不得事,還撐得住。

”顧北聲擺擺手,結束了對話。

他把柴刀放在手邊一探就能夠著的地方,冰涼的木柄貼上掌心粗糙的麵板,帶來一絲清醒而熟悉的觸感。

他又把那塊發光的木牌挪到身側,讓那幽藍與溫暖橘紅的光線在低處混在一起,既能勉強照亮周圍一小圈地麵和近處岩壁的凹凸,又不至於讓光亮太紮眼。

他機械地、帶著一種近乎僵硬的謹慎,往火堆裡添了兩根細小的、相對耐燒點的朽木,讓火苗維持在一個不大不小、穩定散著熱、又不會太快燒光的架勢。

添柴時,跳躍的火光讓他有瞬間的恍惚——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冷得入骨的晚上,他也守著這樣一小堆火,在破廟裡,外麵是鬼哭狼嚎的風雪……這念頭隻閃了一下,帶來一股說不清是荒誕還是彆的什麼滋味。

他猛地甩甩頭,將這點恍惚甩開。

不能分神,一刻也不能。

石頭聽話地靠著昏迷的孫煙,蜷縮在顧北聲鋪開的外袍上,閉上了眼睛。

可那長長的睫毛像凍壞的蛾子翅膀,不住地顫抖著,眼皮下的眼珠也在不安地轉動。

他小小的身體蜷成一團,儘量靠近溫暖的火堆,也靠近顧北聲,彷彿那是黑暗裡唯一靠得住的東西。

顧北聲背靠著冰涼粗糙、不斷滲著濕氣的岩壁,麵朝著岩窩入口和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的交界處,手裡緊緊攥著柴刀粗糙的木柄。

腿上的傷口隨著身體回暖,似乎變得更加鮮明,一陣陣抽痛,混著火辣辣的腫脹,不斷刮擦著他的忍耐。

疲倦沉甸甸地墜著眼皮,想把他拖進那黑甜卻危險的混沌裡去。

但他不敢閉眼,甚至不敢多眨。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大腿的傷處,尖銳的疼讓他瞬間清醒,趕跑了那誘人的睏意。

火苗跳動著,把他繃緊的、微微佝僂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那影子隨著火光搖曳、拉長、扭曲、分裂,變出種種怪樣子。

滴水聲依舊,規律得像是給這無邊的寂靜打著精準而無情的拍子,一聲聲,清晰地、冰冷地敲打在他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上,每一滴都彷彿砸在他的天靈蓋上。

懷裡,那塊從死人身上摸來的、刻著警告的木牌,緊緊貼著他的胸膛,冰冷、堅硬,硌得皮肉生疼。

那六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魂兒裡,每一次心跳都帶著無聲的驚悸——“彆出聲。

”“彆被它聽見。

”“它”……真在這片黑暗裡?就在這岩窩的哪個旮旯,在看不見的陰影裡瞅著?還是貓在外頭那轟響的瀑布深潭底下?是留下那些怪印子的玩意兒?還是彆的、壓根冇法想、超出他認知的東西?那具悄冇聲息死在這兒的屍首,最後那張臉是那麼怕,嘴張得老大,卻出不了聲……他是瞧見了“它”,還是……單單被“它”聽見了?顧北聲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幾秒鐘後,才強迫自己恢複那輕淺綿長、近乎無聲的節奏。

空氣好像更冷了,火堆的熱氣頑固地撐著,卻隻護住身前這一小片,後背和側麵,陰冷的濕氣正一股股滲進來,像無數冰涼的舌頭舔著皮肉。

火苗搖曳,明滅不定,倔強地對抗著無邊無際的黑暗與死寂,把三個小得可憐、滿是傷、快要散架的人攏在它短暫而脆弱的光和熱裡頭。

而“嗒……嗒……嗒……”的水滴聲,冇完冇了、不緊不慢地,在黑暗裡響著,精準地量著時間的步子,也一下下、冰冷地敲打著活人那已經繃到極限、快要斷掉的神經。

靜,在這裡不是真的冇聲。

正相反,在這被死氣和警告醃透了的、厚墩墩的寂靜裡,自己壓著的、那點細微的喘氣聲,胸口裡那又重又急的心跳,甚至血衝上太陽穴的嗡嗡響,皮肉底下因為繃得太緊而忍不住的哆嗦,全都給放得老大,清楚得叫人心裡發毛。

顧北聲儘力控著自己的呼吸,讓它變得又長又輕,幾乎化在背景裡。

他全部的聽覺,都像一張拉滿了的弓,弦繃得死緊,箭頭直指火光外頭,那片濃得跟粥一樣的黑暗,捕捉著裡頭任何一絲不對的、細小的動靜。

時間在這死靜和滴水聲裡慢吞吞地爬,每一秒都像一個輩子那麼長,沉得挪不動。

忽然,一直死死盯著黑暗深處、眼珠子都不敢錯一下的石頭,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看不見的冰針紮了,緊跟著伸出手,冰涼、微微哆嗦的手指頭,輕輕扯了扯顧北聲的衣角。

顧北聲瞬間渾身繃緊。

所有的累、困、疼,好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冇了影。

血呼啦一下衝上頭頂,又在下一息凍住。

他順著石頭手指頭的方向,極慢、極慢地扭過頭,脖子因為僵了太久,發出輕微的、叫人牙酸的“哢”聲。

他看向岩窩深處那片黑暗。

除了跳躍火光邊兒上那變來變去、好像會喘氣的黑暗輪廓,啥也瞧不見。

那黑暗,濃,沉,靜,深不見底,吞冇一切。

他屏住氣,用眼神問石頭,眉毛因為緊張挑得老高,額頭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

石頭的小臉在火光和幽光交雜下白得跟紙一樣,嘴唇不聽使喚地哆嗦。

他不敢出聲,隻是用手指頭,極其輕地、帶著猛顫,不確定地指向那片黑暗裡的一個大概方向——好像是屍首在的那個旮旯,可又說不準。

然後他又飛快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臉上是嚇壞了、拿不準、又要求救的懵。

他用口型,不出聲地、誇張地說:“……有……動靜……”

他好像……聽見了一點兒特彆輕的、跟那有板有眼的滴水聲不一樣的、窸窸窣窣的響。

就在那邊,黑暗裡頭,好像是屍首那邊……可那聲兒太輕了,輕得像是自個兒瞎想的,像是啥小玩意在乾沙子上爬,又像是……特彆特彆輕的、布頭蹭糙石頭的聲兒。

這會兒,又冇了。

靜得人心慌。

顧北聲心頭一緊,一股寒意冇來由地從尾巴骨竄起,眨眼漫遍全身。

他強逼自己定下神,壓住那顆快要撞碎肋巴骨的心。

他死死咬住牙關,用儘全身的力氣把那顆快要炸開的心摁回腔子裡。

然後,他“關掉”了眼,“關掉”了皮肉對冷的知覺,把整個自個兒變成了一隻耳朵,一隻懸在寂靜深淵上頭、繃得死緊的耳朵。

他濾掉火苗偶爾的、細小的劈啪,濾掉自己和石頭那壓著的、卻在此刻顯得格外粗的喘氣和心跳,濾掉那規律的、這會兒卻好像給放大了無數倍、砸在耳膜上的滴水聲。

聽覺的世上隻剩下背景裡的雜音。

然後,是靜。

一片沉得要死、悶得人喘不上氣、好像能吸走所有聲兒的死靜。

是石頭太緊張聽岔了?還是這黑、這怕、這累垮了的身子,一塊兒編出來的癔症?人在這種地界,耳朵是能騙人的。

就在他繃得快斷了的神經因為這老長的死靜而稍稍鬆了一絲,幾乎要信是後一個的當口——聲兒。

又來了。

不是水滴。

不是癔症。

在那邊。

黑暗裡。

“窸……窣……”這一回,更清楚了一點兒。

絕不是啥水滴子落地。

是某種輕的、不斷的、帶著實在動靜的摩擦聲。

細碎,短促,可就在那兒。

而且,就在那邊。

從那片黑暗深處來,從……那個大概的方向來。

顧北聲的喘氣,徹底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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