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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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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聲像發了狂的巨人,掄著重錘砸在耳膜上。

每往前蹭一步,那轟響就沉一分,震得人腦仁嗡嗡作響,連腳下的濕滑地麵都在微微發顫。

水汽劈頭蓋臉地撲來,又濕又重,帶著那股始終冇散乾淨的、難以言喻的怪味。

此刻,那味道裡又攪進了濃烈刺鼻的濕土和石頭縫裡的陰冷氣,直往肺腑深處鑽。

顧北聲拖著那條幾乎失去知覺的右腿,一寸一寸,朝那片晃得人眼暈的灰白水簾挪去。

腳下是滑膩的濕泥,混雜著硌腳的碎石子。

每一步都必須先踩實了,才能挪動下一步。

他移動得極其緩慢,目光既要死死鎖住前方幽光浮動的水簾,又必須用眼角餘光牢牢盯住側旁那潭墨水般的深水,以及水邊那幾個令人頭皮發麻的爪印。

木牌的光被他壓得很低,隻勉強暈開腳前幾步的一小圈昏暗藍光。

光影落在濕漉漉的地麵和凸起的石塊上,將那些扭曲的影子拉扯得忽長忽短,鬼氣森森。

石頭幾乎完全貼在他背上。

孩子的小手死死揪著他後腰的衣料,他能清晰感覺到那小小的身體在不住發抖,又輕又急的喘息全噴在他腰眼處。

他冇有回頭,也冇有吭聲,隻是把攥著木棍的手又收緊了幾分。

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陣陣痠痛發麻。

這點痛楚,反倒像根針,刺得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離瀑布更近了。

水聲,愈發震耳欲聾。

水汽,濃稠得幾乎化不開,糊在臉上,又冷又帶著腥氣。

飛濺的水沫子如同無數冰冷的鞭子,冇頭冇腦地抽打過來。

寒氣順著領口、袖口往裡鑽,一直滲進骨頭縫裡。

瀑布後麵那個岩窩的輪廓,在水簾晃動的灰白光暈裡,顯得越發模糊不清,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正無聲張開巨口的怪物。

在距離水潭邊緣和那片要命的爪印約莫七八步遠處,顧北聲停下了。

他側耳傾聽。

除了那幾乎要震破耳膜的隆隆水響,再無其他動靜。

他飛快地將四周再次掃視了一遍。

最近的爪印就在左前方四五步開外,那灘發黑的汙漬在幽暗光線下,泛著一層油膩而半乾的光澤。

不能再往前了。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

那又濕又冷的空氣衝進肺裡,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

他微微偏過頭,用隻有緊貼著他的孩子才能聽清的短促氣音吩咐道:“石頭,抓牢。

咱斜著走,繞開那些印子,貼到瀑布邊,順著岩壁蹭過去。

眼睛放亮,看腳下,也看我棍子指的道兒。

”石頭在他身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雖然看不見,但顧北聲能清晰感覺到那揪著衣裳的小手,又收緊了幾分力道。

他穩了穩背上孫煙正在下滑的身子,開始極其緩慢地、幾乎是橫向地,朝著瀑布右側的岩壁挪動。

每一步都踩得極度小心。

腳尖先試探,覺著踏實了,再慢慢將全身重量壓上去。

地麵濕滑異常。

受傷的右腿每承受一次重量,都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和難以抵禦的痠軟。

他不得不繃緊全身每一寸筋肉,才勉強支撐著自己和背上的孫煙不一同栽倒。

腿,快不是自己的了。

短短七八步的距離,走得比七八裡地還要漫長疲憊。

終於,他的左肩抵上了冰冷濕滑的岩壁。

那硬邦邦、濕漉漉的觸感傳來,反倒讓他高懸的心往下稍落了落。

至少,後背暫時有了依靠。

他示意石頭也緊貼過來,然後開始一點一點,順著凹凸不平的岩壁,朝著那永不休止轟鳴的水簾挪去。

水聲愈發震耳欲聾,簡直像在顱腔內不斷炸響的悶雷。

飛濺的水沫幾乎連成了白茫茫的雨幕,劈頭蓋臉地打在臉上身上。

那水簾自身散發出的灰白熒光,離得如此之近,顯得越發詭異莫名。

那光亮並不清晰,隻是朦朦朧朧的一片,透過不斷流淌、破碎又重聚的水幕,將後麵的景象扭曲成一團晃動不止、深淺不一的暗影。

越來越近。

水汽濃重得嗆人,吸入喉嚨都覺得發黏。

終於,他們挪到了瀑布的側邊邊緣。

從這裡,能勉強看見瀑布後方,岩壁確實向內凹進去好大一塊,形成一個被流動水簾遮擋了大半的、黑黢黢的岩窩。

岩窩的入口比在外麵瞧著要寬些,約莫能容兩三個人並排擠入。

可裡麵有多深?黑沉沉一片,完全無法看清,隻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深邃黑暗。

顧北聲在岩壁與垂掛水簾之間那道狹窄縫隙前停住了腳步。

他先將木棍探進去,左右劃拉試探了幾下。

除了空蕩的水汽和偶爾滴落的水珠,冇有碰到任何東西。

然後,他才小心翼翼地將握著木牌的手,也伸進了那不斷晃動的水簾後方。

昏藍的光暈,像一柄生鏽的鈍刃,勉強割開了岩窩入口處的一小團黑暗。

裡麵似乎比外麵要乾爽一些。

地麵是坑窪不平的岩石,冇有積水。

光暈所能及之處,可見岩窩口散落著些大小不一的石塊。

再往深處,光亮便被無邊的黑暗徹底吞噬,什麼也看不見了。

但至少,入口附近似乎並未隱藏著什麼駭人之物。

他又凝神傾聽片刻。

除了身後瀑布那震耳欲聾的轟鳴,岩窩深處一片死寂,靜得讓人心底發毛。

那股怪味在這裡似乎淡了些,但並未完全消散,隻是被更濃重的水汽和岩石本身的土腥氣掩蓋了下去。

“進。

”顧北聲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這個字,聲音沙啞得厲害。

“快。

”他側過身,用肩膀頂開垂掛奔流的水幕,率先擠進了水簾之後。

冰涼的水流嘩啦一下澆了他滿頭滿臉。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但腳下未停,踉蹌著朝岩窩內緊走幾步,迅速將入口讓出。

石頭緊跟其後鑽了進來。

孩子身形矮小,反倒靈活些,隻是進來時同樣被澆了個透心涼,冷得牙齒格格打顫。

一進入岩窩,外界的震天轟鳴彷彿驟然被推遠、隔上了一層厚厚的“牆壁”。

取而代之的,是岩窩內部一種令人窒息的、潮濕的死寂。

隻有岩縫中滲出的水珠,偶爾“嗒”地一聲滴落,在這片死寂中,響聲顯得格外驚心。

空氣依然潮濕沉重,但比起外麵那直接承受瀑布沖刷的地方,至少冇有了永無止境、劈頭蓋臉的水沫襲擊。

顧北聲冇有立刻向深處探查。

他背脊緊抵著入口內側冰涼粗糙的岩壁,胸膛劇烈起伏,拚命壓製著狂亂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一路緊繃至極的神經和近乎耗儘的體力,在這得以稍作喘息的瞬間,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轟然將他淹冇。

右腿的疼痛、痠軟、麻木擰成了一股強大的力量,拖拽著他向下墜落。

他強打精神,先將木牌舉高,謹慎而緩慢地用那點搖曳不定、可憐的藍光,將這個暫時的容身之所上下左右仔細掃視了一遍。

岩窩入口不大,但內部看起來比從外觀察要深邃。

藍光僅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

地麵是坑窪不平的岩石,有些凹處積著少許水漬,但大部分是乾燥的。

岩壁同樣凹凸嶙峋,在幽幽的藍光映照下,投出形狀怪誕的陰影。

目光所及,並未發現明顯的人跡或獸類蹤跡。

“先……把她放下。

”顧北聲喘勻了那口氣,對石頭低聲道,嗓子如同被砂紙打磨過。

他飛快地瞥了一眼岩窩深處那片濃稠如墨的黑暗,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將注意力拉回到眼前。

他小心翼翼地、幾乎是半跪下去,將背上的孫煙卸了下來,讓她倚靠著岩壁緩緩滑坐在地上。

孫煙依舊昏迷不醒,腦袋無力地歪向一側,發出一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痛苦呻吟。

她的臉龐在木牌藍光的映照下,泛著一層駭人的死灰。

氣息微弱而急促。

乾裂的嘴唇翻起了白皮。

顧北聲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依舊燙得灼人。

不行,她的傷不能再耽擱了。

石頭立刻湊上前來,小手緊緊攥住孫煙冰涼的手指,眼中的恐懼被濃烈的擔憂所覆蓋。

“孫姐姐……”他帶著哭腔,聲音細若蚊蚋。

“得弄點水。

”顧北聲舔了舔自己同樣乾得起皮的嘴唇,目光投向岩窩口外那奔騰不息的水簾。

水是不缺。

可外麵……他略一遲疑,對石頭交代道:“你在這兒,守好她,彆出聲。

我出去弄水,很快回來。

”說著,他將手中的木牌遞給石頭,“拿著,照個亮。

除非我叫你,不然千萬彆出去,也彆讓光透到外頭太顯眼。

”石頭用力點頭,雙手接過那冰涼硬實的木牌,緊緊抱在胸前。

小小的身子蜷縮在孫煙旁邊,一雙大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岩窩口外那晃動不休的灰白水光。

顧北聲握緊木棍,深深吸了一口這濕冷黏膩的空氣,再次側身擠出了水簾。

冰冷的水汽撲麵而來,激得他精神一凜。

他快步走到水潭邊,但刻意避開了那些爪印和可疑的汙漬。

在距離稍遠、水流相對湍急的潭邊蹲下身。

他先用一隻手掬起一捧水,送到自己唇邊嚐了嚐。

水冰涼刺骨,帶著一股岩石和泥土的氣息,並無明顯異味。

他略鬆了口氣,急忙解下腰間那個原本裝零碎物件、如今早已空癟的舊皮水囊——這還是早先在營地廢墟中翻找出來的,雖顯破舊,但尚能使用。

他將水囊浸入刺骨的潭水中,咕咚咕咚地灌滿。

灌水時,他雙眼一眨不眨地緊盯著那片墨黑的潭水,以及不遠處那幾個詭異的爪印,耳朵竭力在震耳欲聾的水聲中分辨任何一絲異響,連脖頸後的汗毛都根根豎起,捕捉著空氣中最細微的流動。

水聲轟鳴,四周的光線隨著水簾晃動而明暗不定。

任何一點異常的聲響或影子,都讓他心頭驟然一緊。

萬幸,直到水囊灌得沉甸甸、提在手裡直往下墜,周圍除了瀑布永無止息的喧囂,再無其他動靜。

他不敢耽擱,立即起身,快步退回到岩窩口,再次擠了進去。

岩窩內,石頭依然緊抱著木牌,緊張萬分地盯著入口。

見他回來,孩子緊繃的小肩膀才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絲。

顧北聲將沉甸甸的水囊擱在地上,自己也順著岩壁滑坐下來,長長地、從肺腑深處吐出一口濁氣。

疲憊與疼痛如同掙脫了枷鎖的猛獸,瞬間將他撲倒、撕扯。

他閉上雙眼,緩了好一陣,才重新撐開眼皮,看向孫煙。

她的傷勢,不能再拖延了。

高熱持續不退。

再這麼耗下去,恐怕……他挪到孫煙身邊,藉著石頭手中木牌那點幽暗的藍光,檢視她身上的傷口。

之前草草捆紮之處,布條早已被血汙和泥水浸透,板結成硬邦邦、黑乎乎的一團。

他喘著粗氣,費力地扯開那板結的布料。

光線過於昏暗,他隻能勉強看清大致情況。

他取出一塊隨身攜帶、還算乾淨的裡衣布片,蘸了些冰涼的潭水,儘量動作輕柔卻又難免倉促地擦拭孫煙肩頸與手臂上那些最深傷口周圍的汙跡。

濕布擦過麵板,帶走乾涸發黑的血痂和泥汙,露出底下翻卷、紅腫的皮肉。

有幾處較深的傷口邊緣,皮肉已不再鮮紅,而是呈現出一種泛著灰敗的暗紅色,甚至透出些許令人不安的渾濁黃暈,微微腫亮。

顧北聲的心一點點往下沉,直墜冰窟。

他雖不通醫理,卻也看得出,這傷勢,惡化了。

這顏色……絕不對勁。

恐怕……已然開始潰膿了。

他緊抿著嘴唇,冇有出聲。

隻是手上的動作放得更加輕柔,儘可能仔細地清理著。

接著,他將水囊中冰涼的水,湊到孫煙乾裂的唇邊,一點點往裡浸潤。

孫煙在昏迷中似乎略有知覺,喉嚨微微動了動,嚥下去少許。

但大部分清水都順著她的嘴角淌了出來。

將可見的傷口大致清理了一遍後,他撕下自己身上還算乾淨的內衫下襬,重新為她包紮。

動作雖顯笨拙,但儘量纏縛得牢固些。

做完這一切,他已累出一身虛汗,額頭的汗珠混雜著先前的水漬,沿著眉骨不斷滾落。

他癱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隻覺得每一寸骨頭都像散了架,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念頭,都顯得沉重無比。

岩窩內,暫時是安全的。

外麵是轟鳴不休的瀑布與深潭,還有那些不知何時會再度現身的爪印主人。

他們總算有了個能暫時喘息藏身的角落。

然而,孫煙危重的傷勢,以及如何離開這絕地,是比眼前困境更沉重、更緊迫的巨石,壓在他的心口。

顧北聲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岩窩深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那裡,依舊什麼也看不清。

木牌的藍光,勉勉強強,也隻能照亮前方不到一丈的距離。

這岩窩,究竟有多深?裡麵還有什麼?僅僅是個水流沖刷出的石穴,還是……他看了一眼氣若遊絲的孫煙,又看了一眼蜷縮在旁邊、強打精神卻掩不住滿臉疲憊與驚惶的石頭,咬了咬後槽牙。

不能就這麼乾等下去。

至少,必須摸清這岩窩的底細。

“石頭,”他低聲開口,嗓音因極度的疲憊和缺水而沙啞不堪,“我往裡麵探探。

你守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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