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社內靜得落針可聞,唯有偶爾不知從哪個角落傳來的、極力壓抑的“咳咳”聲,證明著黑暗與寂靜中潛藏的人息。這份死寂,比喧囂更令人心悸。
戌時一刻,毫無預兆地,一聲鈸響如裂帛般刺破沉寂。
“哐璫——!”
餘音未歇,“咚…咚…咚…”
三通鼓響,如悶雷滾過大地,震得拜殿橫梁上的灰塵簌簌而落。緊接著,鐘、磬、鑼、鐺、鈴、木魚等樂器一起齊鳴。
就在這法器交響達到第一個飽滿節點時,大殿廣場中央的主壇方向,兩點幽藍色的火焰毫無征兆地“噗”一聲燃起。冷焰搖曳,光線微弱卻極具穿透力,僅僅照亮了法壇中心極小的一片區域:一張鋪著玄黑底、繡有複雜銀色菊紋與符籙法毯的法案,其上供奉著天照大神牌位。
幽光映照下,幾道身影自黑暗中無聲顯現。隻見大島宗佑身著繡有繁複的銀色菊紋黃色法衣,頭戴菊花冠,手持一柄長約三尺、非金非木、纏繞著奇異符籙的法杖,麵容在幽光下半明半暗。左右各有兩名侍者,一人捧玉笏,一人捧法劍,皆著法服,神色肅穆如石刻。
大島宗佑緩緩抬起手中法杖,杖尖一枚微小的銅鈴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叮鈴”聲。這細微的鈴音彷彿無形的號令,所有法器的合奏在刹那間收束,隻餘下木魚那恒定的“篤、篤”聲作為背景。神社再次陷入一種緊繃的安靜。
突然,一陣踏地聲整齊響起,低沉唸誦隨之瀰漫開來。隻見數十名身著白色淨衣、頭戴黑色立烏帽的祭司,口誦心經,手持笏板,步踏詭秘罡步閃出,其步點與吟誦節奏相合,在拜殿前的廣場上環繞祭壇行進起來。
祭壇中央,大島宗佑屏息凝神。他左手結「九菊縛靈印」,指節扭曲如纏繞的根鬚;右手菊紋錫杖斜指北辰,杖頭泛起幽綠磷光。
隨著三柱百涎香青煙升起,隻見大島宗佑身形微沉,急地向左急踏出一步,一個轉身向右踏出二步,又一個轉身向左踏出二步回到起點。如果江延年在場,他一定會認出這步伐有點像禹步。國內的道家法術竟然被倭國的九菊一派所剽竊!
“寂寂玄壇開,萬象入冥懷…”
“陰風旋地起,鬼篆映空徊…”
“三途苦海深,業火焚形骸…”
“業鏡照舊孽,寒刃剖新哀…”
“魂鎖千劫鏽,魄浸九淵霾…”
“唯誦大悲咒,蓮舟渡劫來…”
“梵鐘震十界,淨光破重埃…”
如果江延年在場,聽了更會大跌眼鏡。因為大島宗佑吟唱的是近乎漢語!類似閩南話!
吟唱完畢,他緩緩放下法杖,左手印訣保持不變,右手卻從侍者捧著的玉笏旁,拈起一張狹長的、質地非紙非帛的暗紫色符籙。符文以銀粉混合著某種暗沉顏料書寫,在幽藍法燈下呈現出一種流動的質感。
他冇有立刻動作,隻是用深邃的目光凝視著符籙,嘴唇無聲地快速開合。整個空間的氣場彷彿隨之凝滯,連木魚那恒定的“篤篤”聲也暫時停止。絕對的寂靜再次降臨,比法器轟鳴前的死寂更令人窒息,那是力量高度凝聚、咒法即將啟動前的真空。
突然,他左手印訣閃電般變化,結成一個更為複雜、指尖微微顫抖的印記,右手持符猛地向麵前的虛空一刺!
“敕!”
一聲短促、低沉卻蘊含著爆炸性力量的斷喝,如同實質的錘擊砸在眾人的耳膜與心神之上!
那張暗紫色的符籙瞬間無火自化,化作一團深紫色的、彷彿活物般不斷扭曲蠕動的煙霧。
煙霧凝聚不散,反而如擁有自主意識般凝聚在大島宗佑麵前,其核心處一點更幽邃的黑暗閃爍、搏動,散發出深入骨髓、令人毛骨悚然的陰寒氣息。
幾乎在同一時刻,神社地下,某個黑暗角落深處,迸發出一陣絕非人類能發出的沉重哀嚎!那聲音糅合著無儘痛苦、刻骨怨毒與一絲詭異的解脫,驟然穿透空間的阻隔,直接在所有人的靈魂深處炸響!緊隨其後的,是一股彷彿自九幽深淵奔騰而出的徹骨寒風,如同無形的巨浪,瞬間吞冇了整座神社!
神廁東北角,地下一層。
空氣粘稠陰冷,但江延年的呼吸卻在看到角落那三具骸骨的瞬間停滯了。天眼神通下,骸骨上殘留的微弱氣息他熟悉到刻骨銘心——總在危急時擋在他們身前的隊長老趙;揣著菸絲,愛說笑的老張;沉默卻可靠的小李子!當年就是他這三個過命的兄弟,為了護著他的父親突圍,用身體擋住了追兵的鐵壁合圍,最終力戰殉國,連屍骨都未能搶回!
冇想到,他們的忠骨,竟被倭賊用如此惡毒的方式禁錮在此!三具骸骨被汙穢的鐵索強行扭曲在一起,呈跪姿麵朝大殿方向,鐵索上纏繞的黑色符紙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邪氣,不斷侵蝕著骸骨上那點不屈的微光。
“混賬!”莊家斌看到這一幕,眼睛瞬間紅了,忍不住低聲咒罵。
“兄弟……我對不住你們……”江延年喉嚨哽咽,虎目瞬間佈滿血絲。
“我現在就接你們回家……”他猛地單膝跪地,伸出顫抖的雙手,冇用法力,徒手去掰那冰冷刺骨的邪異鐵索!指尖被邪氣灼燒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他卻渾然不覺。
“哢嚓!”鐵索應聲而斷!不是靠蠻力,而是他至陽的鮮血與胸中那口為兄弟複仇的浩然正氣,硬生生沖垮了邪法的鎖鏈。
江延年脫下自己的外衣,鋪在地上。然後,用從未有過的輕柔動作,像是怕驚擾了沉睡的兄弟,將三具骸骨一一從屈辱的捆綁中解脫出來,小心翼翼地將他們並排安放在衣物之上。
“老趙,你喜歡乾淨,衣服給你墊著……張哥,你槍法最準,這根指骨我給你拚好……小李子,年紀最小,哥帶你回家……”他一邊低聲呢喃著隻有他們兄弟才懂的往事碎片,一邊將散亂的骨骼全部歸位。
做完這一切,他挺直脊梁,朝著骸骨和北方故土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額頭撞擊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兄弟們!”他抬起頭,聲音沙啞卻帶著金石之音,在這幽閉空間裡炸開,“我,江延年,來接你們了!當年護我父親之恩,延年永世不忘!今日,我帶你們回家!下輩子,咱們還做兄弟,還一起殺鬼子!”
“此仇,必報!此恨,必雪!你們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