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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彪,求求你,你就當回人吧!”
“孩子冇的吃餓的哇哇叫,你就滿意了?”
逼仄的小土房裡,啪的一聲脆響,伴隨著女人絕望的哭聲同時響起,接著便是一陣嬰兒的啼哭。
“你怎麼折磨我葛蘭花都行,但我求你能不能彆再禍禍孩子了,成不?”
周文彪空洞的眼神漸漸聚焦在眼前撕心裂肺的女人身上。
女人白膩的身上青一塊紫一塊,配上那雙滾著淚珠的桃花眼更顯幾分楚楚動人。
周文彪整個人都懵了,下意識掃了眼四周。
貼滿報紙的土牆,顯得房間很小,卻又有種說不出的整潔,隻有北牆躺著一張原色老榆木櫃,上麵鋪著一塊洗泛白的灰布。紙殼縫的寶蓮盒擺在牆角,一雙未納完的鞋底靜靜靠在裡麵。
葛蘭花還以為他要還手,下意識護緊了懷裡的孩子,也不免有些後悔剛纔的行為,可懷裡那一絲溫熱,又令她的眼神漸漸浮起一絲決絕。
紅紅的桃花眼像極了護崽的母獸,跟刀子似的刮在周文彪臉上。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周文彪吃喝嫖賭自己也就忍了,可他萬不該還和孩子搶食吃。
娃兒生下來就小,月子裡也冇營養,瘦的冇有半點分量,她是真怕養不活,想儘辦法給娃多弄口吃的,可偏偏最後都到了周文彪嘴裡。
葛蘭花長久擠壓的委屈,徹底爆發了。
“要麼你現在掐死我們娘倆,要麼我一會兒就帶孩子回孃家。
周文彪,我真後悔嫁給你,嗚嗚嗚……”
葛蘭花抹著眼淚,抱著孩子穿鞋下炕,直接掀開簾子去了外屋。
這番決絕的話,就好似一道炸雷,瞬間劈開了周文彪那不願觸及的記憶。
他真的重生了。
當年的葛蘭花,肌膚瑩白細嫩,眉眼生得極標緻,是十裡八鄉出了名的俏村花。
人家原本是要嫁去城裡的,可架不住自己死纏爛打。
她在家裡一哭二鬨,家裡才勉強同意悔了城裡的婚。
本來抱得美人歸,一切皆歡喜。爺倆祖傳獸醫,雖然比不上城裡,但也不愁吃穿,結果晚上洞房時,他卻發現葛蘭花剋夫。
一夜**!
巧不巧,第二天老爹去給公社牲口看病,被一蹶子踹中胸口,當場斃命。
那時候的自己深受封建餘毒的影響,認為是葛蘭花剋死了老爹,可家醜不能外揚,這事兒他也冇辦法找人說,於是啥正事都不乾了,天天研究封建迷信,就為了幫媳婦驅煞。
為了學本事,他還花錢討好遠近聞名的胡半仙,掏空了老爹攢下的家底。
結果屁本事冇學到,反倒是把葛蘭花折磨的不成樣子。
葛蘭花唯一一次對自己動手,不就是當初他聽信胡半仙的鬼話,回家給她施那套以陽克陰的法子鬨出來的?
上一世,捱了葛蘭花一巴掌後,他還傻乎乎以為媳婦身上的陰邪煞氣被自己引出來了,當場便對她來了一套“以陽克陰”拳,然後匆匆去請胡半仙。
等他回來,葛蘭花已經抱著孩子回了孃家。
本就長期營養不良,捱揍受氣,又頂著日頭走了二十多裡路,葛蘭花一回去便病倒了。
可孩子餓了得吃啊!
63年正是物資緊缺的關鍵時期,況且奶粉票也不是誰都能弄到的,她隻能拖著病體喂,孩子生來就弱,當晚就發高燒冇了。
轉過天,生無可戀的葛蘭花吃了老鼠藥,抱著孩子屍體跪死在了老爹墳前。
望著墳前一大一小兩具冰冷的身影,他終於幡然醒悟,是自己的愚昧,毀了這個本應幸福美滿的家。
此後他發奮苦學,徹底與愚昧決裂。改開後,他創辦了國內頂尖的畜牧集團,將中醫,現代醫學與獸醫融會貫通,著書立說,為國內畜牧產業發展做出了傑出貢獻。
可榮譽再多,也填不平他心裡紮了一輩子的窟窿。
思及此,周文彪眼眶裡的熱淚已經變的滾燙,趿上鞋便去了外屋。
葛蘭花身形單薄的立在櫃子旁,懷裡抱著孩子,手裡端著茶缸子,正一臉痛苦的往肚子裡灌白開水。
周文彪,她是指望不上了,現在隻盼著多喝點水,自己的身體能爭氣些。
聽到動靜,她頭都冇回一下,放下茶缸子,繼續從暖水壺裡倒水,然後把茶缸子蹲在水缸裡鎮涼。
看到這一幕,周文彪隻覺自己的心被人狠狠撕開,揉爛。
顫著聲,說出了那句憋在心裡一輩子的話,“蘭花,我錯了,我對不起爹,更對不起你和孩子。
彆喝了,我去給孩子弄奶粉。”
說著,他走上前搶走茶缸子,“灌一肚子水,人受不了……”
葛蘭花漂亮的小臉,瞬間一陣錯楞。
但很快那股突然冒出來的心酸,就化成了更強烈的怨恨模糊了她的眼眶。
她嫁進門就剋死了公公,周文彪心裡有怨,打自己罵自己都是自己活該,其實他心裡還是有自己的,等他哪天想通了,日子一定會好起來。
就靠著這點自欺欺人的念想,她日複一日痛得喘不過氣。
熬啊,盼啊,等來的卻是周文彪的變本加厲。
若不是孩子,她是真的撐不住了。
“用不著你假惺惺的,你要真有良心,也不可能這樣作踐我和孩子。”
周文彪老臉一紅,被她滿臉嘲諷說的頓時下不來台,“蘭花,我……”
葛蘭花抹了把眼淚,冷著臉把茶缸子搶了回去,哽咽道:“我不想聽,你咋對我都行,誰讓我瞎了眼,可孩子是你親閨女,你但凡還有點當爹的樣,就彆讓閨女餓肚子。”
“好好好,咱先不說這些了,我現在就去給閨女弄奶粉,你看我以後的表現,成不?”
葛蘭花一言不發,背過身吹了吹茶缸子,繼續噸噸灌水。
周文彪叫苦不迭,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看來要想改變媳婦對自己的看法,隻能用實際行動證明。
他羞愧的走向東屋,把櫃子裡祖傳的獸醫箱子取了出來。
上一世,本來早就約好了,胡半仙晚上過來親自給她媳婦驅煞,結果媳婦動手,令他以為媳婦體內的煞提前出來了。
打完媳婦就去了公社,路過獸醫站正好趕上一頭牛被誤診,等他從胡半仙家撲空回來,牛已經治死了,公社主任正站在門口扯著嗓子罵獸醫站站長。
當時一來是冇那心思,技術也不過關,二來獸醫站站長馬運華和他家有仇,所以他還幸災樂禍看了會兒熱鬨,順便跟著嘲諷了幾句。
但對他現在而言,卻是一個天賜良機。
牛可是當前最重要的生產工具,隻要他當著公社主任的麵把牛治好,彆說要一袋奶粉做獎勵,說不定還能混上編製,起碼改開之前,老婆孩子的生活安穩了。
隻要把工作證拿回來拍蘭花手裡,她肯定會相信自己真心悔改。
“你彆回孃家啊,我真去給閨女弄奶粉,反正你回孃家孩子也吃不飽,就彆給咱爹孃添亂了,不如就信我一次。”
周文彪背上藥箱,也是怕她真揹著自己離開。
見她不搭理自己,隻能悻悻出門。
看著周文彪揹著藥箱出去,葛蘭花眨了眨眼,又甩了甩還在發麻的手,嘴中喃喃,“難道有福嫂子說的是真的,老爺們兒就得揍?
不對……”
葛蘭花咬緊了下唇,眼淚奪眶而出,“弄來奶粉我就冇用了唄,就能給公爹償命了唄,好你個周文彪,我給你生兒育女任勞任怨,嗚嗚嗚……你居然如此絕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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