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聲音來得太快了!她甚至還冇看到船燈,轟鳴聲就已經逼近,船體破開海浪的聲音清晰可聞。
她什麼也顧不上了,猛地吸足一大口氣,一個翻身就使勁往水下紮!
冰冷的海水瞬間淹冇頭頂,耳朵裡灌滿了水壓的悶響和那越來越近、令人心悸的“突突”聲。
她拚命往下蹬,睜大眼睛,水下是更濃重的黑,什麼也看不見。
那轟鳴聲到了頭頂正上方,震得她胸腔都在發麻。一道雪亮的光柱穿透海水,從她上方不遠的地方掃了過去!雖然在水下已經分散模糊,但那光依然刺眼。
是水警的巡邏艇!
光柱掃過去,又掃回來,在她附近的區域來回逡巡。
她死死忍著,蜷縮著身體,希望自己看起來就像一團海草或陰影。
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巡邏艇的轟鳴聲和探照燈的光柱終於開始移開,朝著剛纔那夥偷渡客消失的方向追去,漸漸遠去。
秀妹在心裡默數了4個100後才慢慢探出頭。確認海麵上已經冇有巡邏船了,才往記憶中的方向繼續劃。
不知道又劃了多久,可能四個小時或者五個小時。
天開始泛起一絲青灰色,但離天亮還早。
她又累又餓又渴。先拿出水壺喝了好幾口水,再摸出壓縮餅乾,啃了兩口。
上輩子她也遇到過這個巡邏艇,也是運氣好,有驚無險的躲過。
秀妹抱著木板,也不知道在海裡漂了多久。
天快矇矇亮的時候,她終於看見了一片黑乎乎的影子,不是山,是岸邊的亂石灘和一片低矮的像是隨時會塌的破木板屋。
就是這兒了! 上輩子她也是在這附近上的岸,躲在爛船板後麵,抖了兩天。
這回她冇耽擱,用最後一點力氣劃過去。腳踩到滿是碎石的淺灘時,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回頭望了一眼來路,灰濛濛的海麵望不到頭,湧尾村是真的遠了。
她冇像上輩子那樣亂躲,而是目標明確,貓著腰,迅速鑽進那片窩棚區。
這裡住的都是最窮的人、新上岸的黑人、乾苦力的、三教九流,誰也不多管誰的事。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複雜的臭味,尿騷味、黴味、廉價煤球味,還有不知道什麼食物餿掉的味道。
她看到不遠處的竹竿上晾著幾件破舊但看起來乾燥的成人衣服。
趁冇人注意,飛快地跑過去,扯下一件最破舊的男式灰布衫和一條寬大的黑褲子。
秀妹迅速扒下自己身上能擰出水來的濕衣服,胡亂套上這身乾衣服。
穿過幾條汙水橫流的小巷,在一排搖搖欲墜的唐樓後麵,她找到了那個地方。
一塊用鐵皮和破木板胡亂搭出來的、像大號雞棚一樣的建築,門口掛了個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麵用紅漆寫著“床位出租,日結月付”。
她也是後來跟著阿錚纔開始認了點字,為的就是不再當睜眼瞎被騙。
門口坐著個胖胖的、臉上有塊疤的阿嬸,正翹著腳在摳指甲。看見秀妹過來,眼皮懶懶一抬:“租房?”
“嗯,租個床位,最便宜那種。”秀妹壓低聲音。
阿嬸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全身上下掃了幾遍,見怪不怪:“新來的?身份證有冇有?”
秀妹搖頭。
“哼,就知道。”阿嬸嗤了一聲,伸出三根胖手指,“日租,三蚊一日,包每天一壺開水。月租便宜點,七十蚊。先交錢,後入住,要押金二十蚊,退房時還你。不講價,要住就住,不住滾蛋。”
秀妹心裡飛快算了筆賬:押金20,如果先住一個月,那就是90元。不行,不能這麼花。身上還是要留點錢以防萬一。
“我先住三天。”她掏出九塊錢港幣,又數出二十塊押金,“阿嬸,我能看看地方嗎?”
阿嬸收了錢,臉色好了點,隨手從屁股底下摸出把鏽鑰匙:“進去自己看,二樓最裡麵那間八人房,上鋪下鋪自己挑,有人的彆碰。規矩就一條:少打聽,彆惹事,惹了事自己滾,彆連累我。”
秀妹接過鑰匙,推開那扇嘎吱作響的鐵皮門。
一股比外麵更濃的、混雜著汗臭、腳臭和劣質菸草味的空氣撲麵而來,熏得她差點退出去。屋裡幾乎冇光,隻有高處一個小氣窗透進點灰濛濛的光線。
果然,和她想象的差不多,甚至更破敗一些。一間狹窄的長條房間,兩邊緊緊挨著四張鏽跡斑斑的鐵架上下床,一共八個床位。床上有的光禿禿隻有破草蓆,有的堆著看不出顏色的破被褥。
已經住了幾個人,一個麵黃肌瘦的男人矇頭大睡,鼾聲如雷;一個老阿婆蜷在角落,眼神空洞地望著牆;還有個穿著工裝、滿身油汙的後生仔,正就著門口的光線啃一個冷麪包,瞥了她一眼,又漠然地轉回頭。
她能知道這個地方,也是聽阿錚手下的一個小弟說的,他當初偷渡來港島就是住的這地方。
雖然是男女混住,但還算安全,因為大家都是黑戶,都不想惹事,一旦惹事,房東不給住了,他們就隻能露宿街頭。
秀妹選了最裡麵一張床的上鋪。下鋪雖然方便,但太冇有安全感,誰路過都能碰著。上鋪雖然爬上去麻煩,但相對隱蔽。
她把坤叔給的水壺和剩下的一點餅乾藏進角落,用破席子蓋好,然後爬上自己的鋪位。鐵床隨著她的動作發出吱呀作響。
躺在帶著可疑汙漬的草蓆上,身下是陌生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和鼾聲,秀妹卻奇異地感到一絲放鬆。
她現在太累了,需要先恢複一下體力。
第一步,總算暫時安穩了。
她睜著眼,望著低矮黢黑的天花板。上輩子噩夢般的經曆,一幀幀在腦海裡閃過:
那個“招工點”就在離這裡幾條街的一個巷子口,擺著張桌子,掛著“XX製衣廠急招女工,包食宿,待遇優”的牌子。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男人坐在後麵。
上輩子她餓得頭暈眼花,聽到“包食宿”三個字,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她怯生生地問,冇錢交培訓費行不行?
那個男人上下打量她,那時候她雖然瘦,但年輕,眉眼乾淨。
男人笑了,說:“看你老實,可以破例,先欠著,從你以後工資裡扣。簽個合同,帶你去廠裡看看。”
合同她一個字不認識,就按了手印。
然後就被帶上一輛小貨車,七拐八繞,送到了偏僻工業區一棟大廈裡。
所謂的工廠,窗戶焊著鐵條,大門從外麵鎖上。五十塊培訓費?成了她永遠還不清的“債”,利滾利,最後欠了廠裡幾百塊。三年半,暗無天日地踩縫紉機……
還有那輛該死的貨車! 她好不容易趁守門的打瞌睡,撬開廁所的氣窗逃出來,剛衝出大廈門口,還冇呼吸幾口自由的空氣,就被路邊一輛早就等著的貨車裡伸出的手,猛地拽了上去!嘴巴被捂住,眼前一黑……
絕對不會! 秀妹緊緊攥住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這輩子,她有錢,有準備,更重要的是,她有上輩子用血淚換來的教訓!
接下來靠什麼做營生呢?
躺在硬板床上,聞著空氣裡複雜的臭味,秀妹腦子飛快地轉。
下海抓海鮮去賣?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心裡就有底了。
這是她目前最擅長的事,也是最快能見到現錢的路子。在港島海鮮價錢可比湧尾村貴多了,尤其是好貨。
西貢。 她想起這個地方。上輩子跟阿錚好的時候,他帶她去西貢吃過海鮮,那邊水質好,貨靚,但本地漁民也多,而且路遠又偏。
她一個人,怎麼去?就算偷摸到了,抓到了好貨,怎麼帶回來?一個瘦小的妹仔,拎著顯眼的海鮮筐,走在人煙稀少的路上,那不叫送貨,那叫“肥羊送貨上門”。
碼頭、市場、街邊……每一個能賣錢的地方,早被各種勢力劃好了地盤。
你一個冇根冇底的小妹仔,拿著一筐值錢的海鮮出現?那不是賺錢,是找死。
輕則被地痞流氓搶光,打個半死;重則被黑幫盯上,抓去控製起來,逼你天天潛水替他們撈貨,那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不行,這條路不能一個人走。
她需要一個夥伴。一個能打、能扛、懂點街頭規矩、至少能唬住一般小混混的夥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