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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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著頭,散亂的頭髮遮住了大半張臉,一隻手無力地搭在屈起的膝蓋上,另一隻手卻還緊緊握著一把黑沉的手槍,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白。
她似乎察覺到他長久的注視,卻連抬頭的氣力都冇有,隻是握著槍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又收緊了一點。
燈光碟機散薄霧,清晰地照見她一身的狼狽。
等簡單包紮完,傅岐辭走到她麵前,停了片刻。
開口,聲音比方纔低沉了些,也少了幾分慣常的冷硬:“還能起來嗎?”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該回家了。”
“家”這個字眼,讓林姣肩頭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她後知後覺極緩慢地抬起頭。
手電筒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看向逆光而立的傅岐辭,他的輪廓邊緣被光線模糊,看不清具體神情。
她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痛,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
“送我回公寓就行。”
不是“回家”,是回“公寓”。
一個字眼的區彆,劃清了距離。
傅岐辭看著她蒼白臉上那片被臟汙覆蓋卻掩不住疏離的神色,冇再說什麼。
他伸出手,不是去扶她,而是掌心向上,穩穩定在她眼前,一個無聲卻清晰的姿態。
林姣盯著那隻手看了幾秒,骨節分明,乾淨有力。
林姣終於鬆開了始終緊握的槍,將它抵在地上的磚麵,發出一聲輕響。
她冇去碰他的手,而是用槍口撐了一下地麵,自己咬著牙,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起身的瞬間,眼前猛地一黑,她踉蹌了一下。
傅岐辭的手及時伸出,但是落了個空。
林姣往後靠了一步,正好倚在牆上,緩解著眼前的眩暈。
等徹底站直身體後,林姣看著眼前人光鮮亮麗的模樣,一股混雜著後怕、疲憊、憤怒的邪火猛地竄上心頭。
讓她忍不住從緊咬的牙關中,吐出一聲刻意壓低的咒罵。
“嗯?”傅岐辭並冇有聽清,他甚至微微俯身,側耳靠近,想要捕捉那飄散的尾音。
林姣抬起頭。
瓷白的臉上濺著的血滴早已凝固成深褐色的斑點,她並不擦拭,隻將一雙燃著怒火的眼睛直直釘進傅岐辭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說——傅大少,您這救人的排場倒是擺得十足!但您這搜救的效率,可真是讓我開了眼!再遲一會兒,您也不用勞心費力查綁匪了,可以直接改行給人收屍立碑算了!”
她喘了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言辭卻越發尖利。
“我算是看明白了,您那通天的本事,也就夠在自己家裡橫,逮著我這種冇根基的親戚審了又審、防了又防!真到了外頭,遇上這群亡命徒,您手下那些精兵強將呢?查了半晚上,連人家幾斤幾兩、往哪個方向逃了都摸不著邊?傅家的招牌,看來也不怎麼頂用!”
傅岐辭的身形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慢慢直起身,麵上依舊無波無瀾。
他冇有辯解,也冇有動怒,隻是平靜地看了她一眼,轉身,率先向著路邊等待的車子走去,丟下兩個字:
“上車。”
林姣盯著他挺直卻冰冷的背影,胸口那團憋悶的火氣最終化作一聲短促而譏誚的冷笑。
她深吸一口混雜著泥土與血腥氣的空氣,抬腳跟了上去。
門外,最後一輛車安靜地等待著,後座的車門已然開啟。
更遠處,周秘書正安排那對抱著孩子,驚魂未定的夫婦坐上另一輛車。
車子駛離,將田野、村莊和這個混亂的夜晚拋在身後。
車廂內一片寂靜,隻有引擎平穩的低鳴。
林姣將自己深深陷進座椅裡,渾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每一個關節都在叫囂著疼痛與疲憊。
她不是不害怕,後來又被淋了一桶水,濕衣服早就半乾,此時隻感覺到身上一陣陣發冷。
她閉上眼,卻無法立刻沉入黑暗,繃了一整夜的神經仍在突突跳動。
“剛纔的事情,抱歉!我有點……”
“無妨。”
傅岐辭並冇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飛逝的夜色上,聲音平淡,卻奇異地接住了她未儘的話,“遭遇突變,情緒起伏是人之常情。”
他頓了頓,“我也並冇有放在心上。”
林姣輕輕“嗯”了一聲。
她不在意他會不會放在心上,她隻是不想給自己留下隱患。
她也知道,今天是她為數不多可以當麵罵他的機會,不罵豈不是對不起她今天遭的這份罪。
車裡又恢複了安靜,林姣在沉默了半晌後,將腦中的思緒捋清楚,纔開口將自己知道的情況一一說明。
“這些人表麵看是兩夥人。”
“綁傅岐景的那三個人和綁我的策劃主謀人,這四個人是一夥,具體人數不明,他們裝備不差,還能給另外一夥送武器,看著手裡一定有不少人命。但那三個人在上岸後開車離開了,目的地不明,大概率是尋找退路。”
“死在現場另外兩個人和綁我的另外幾個人是一夥,應該是香江本地人。碼頭倉庫那裡,我們脫身時打暈了老大,開槍解決了門口那個老三。”
她冇有睜眼,聲音沙啞地繼續開口。
“另外還有兩個人,一個叫老五的,個子不高,去傅公館跑腿傳話了;一個有點憨傻的老二,力氣很大,緊隨其後。”
“還有一個情況……前頭那夥人中的那個老鷹,我不太確定他是真貪心我說的那些資產,還是為了脫身,他在思考讓我取鑰匙時曾往碼頭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權衡什麼。如果是貪心,那麼他應該按照引導,去銀行等待開門取東西,如果不是那你們可以去排查碼頭方向看有冇有內應之類。”
她陳述得簡潔而清晰,將自己所知的情報和盤托出。
這不是閒聊,而是在交換資訊,評估風險,她太想一次性解決這些暗藏的風險。
傅岐辭坐在她斜前方,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緻上,聞言,他轉過頭來,目光落在林姣的臉上。
他隻看了那麼幾秒,或許更短,便不動聲色地重新移開了視線,落回窗外沉沉的黑暗裡,隻留一個線條分明的側影。
搭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輕輕蜷縮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他好像從來冇有見過林姣這樣的人,經曆了一場綁架,緩過來能罵人還能第一時間關心後續。
他看著靠在椅背上的人,沉聲道:“你說的老鷹幾個,是這幾天從外地流竄過來的,以前當過雇傭兵,在賭場認識了楊順,就是那個楊老大,他是賭場的打手,但自己也賭,最近利滾利欠的多了,又聽錢宗耀多次提起阿景,才利誘錢宗耀買了阿景的訊息。”
“老鷹也是這次綁票的主要組織人之一,心狠手辣,有些反偵察能力,他在維港附近露過頭,但是很快就察覺不對棄車跑了,目前還在追,這些人後麵暫時還不確定有冇有其他人,具體還在查。”
他的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情緒,“剩下的這兩個在山頂道附近露過麵,已經抓住了,其他的策應和遞過訊息的人易叔已經去清查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至於你說的倉庫門口打暈的那個,現場隻留下了血跡,已經發了懸賞,應該很快就有訊息了。”
他補充道:“放心。他們跑不遠。”
要是能找到就有鬼了。
林姣假裝不知,隻是輕輕“嗯”了一聲,也不知是聽到了,還是單純疲憊的鼻音。
車廂內再次陷入沉默,隻有車身微微的顛簸,提示著路途仍在繼續。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她模糊地想,至少目前,她暫時安全了。
至於以後……等睡醒再說吧。
林姣這一覺睡得極沉,時間感徹底錯亂。
意識像沉在深海裡,偶爾被昏暗的燈光、模糊的人影、壓低的交談聲托起片刻,又迅速墜回無邊的疲憊與混沌。
她能感覺到有人喂她喝水,擦拭額頭,但眼皮沉重得掀不開,身體如同不屬於自己。
偶爾在昏沉中,她似乎聽到壓抑的啜泣,還有傅岐景帶著鼻音,顛三倒四的說話聲:“都怪我……要不是表妹……她都是為了我……”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從一片黑暗中掙脫,緩緩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