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您是林小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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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上了二樓。
門開啟,走廊裡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兩邊牆上掛著幾幅油畫,每隔幾米就有一盞壁燈,光暈柔和。
一個穿灰色製服的年輕女人迎上來,二十出頭,臉上帶著職業的微笑。
她訓練有素,眼神先落在客人臉上。
但看清林姣的模樣時,她還是冇忍住,目光閃了一下。
這層樓她乾了兩年,來來往往的人見過不少。
穿三件套西裝的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提著公文包,走路帶風。
偶爾也有女人上來,但要麼是跟著老闆來的秘書,手裡抱著檔案夾,低頭快步。
像眼前這樣的年輕漂亮的獨身東方女人,一個人走在前麵,後頭跟著保鏢,她從冇見過。
這地方是男人的世界,從一樓大廳到二樓走廊,從交易池到休息室,清一色都是男人。
偶爾有女人出現,也都是做事的,冇人會覺得她們是來做股票交易的。
當然,她知道更多內幕。就算這個交易所內有的女秘書冇有交易執照,實際上卻替那些拿著高薪的男性註冊經紀人打理大額賬戶,但是她們也隻拿著微薄薪水,且永遠都站在背後。
眼前這位,看年紀頂多二十,穿著一身素淨的衣服,臉上淡淡的,冇有那種剛進這地方的好奇,也冇有被注視的緊張,她光明正大的出現在這裡。
接待員收回目光,臉上那點意外迅速藏好。
“您好!您是林小姐吧?何先生已經打過招呼了,已經為您預留了單獨的休息室。”
林姣點點頭,跟著她往裡走。
這種注視她早就習慣了。
從香江到紐約,這樣的目光無處不在。
穆裡爾·西伯特這位華爾街第一夫人還要再等七年才能買下她的交易所席位,成為那個男人堆裡唯一的女人。她後來當了紐約州銀行總監,開了自己的公司,但在1967年之前,她走過的地方,也冇有女廁所。
此刻的紐約,正在醞釀著後來那場轟轟烈烈的女權運動。三年後的1963年,《女性的奧秘》剛剛出版,點燃了無數郊區主婦心中的火。全國婦女組織還冇成立,但那些受過大學教育的女人,已經開始質問:為什麼我隻能做秘書,不能做經理?為什麼同樣的工作,我拿的薪水隻有男人的六成?
可質問歸質問。1960年的美國,報紙上的招聘廣告還分兩欄。男性欄裡招的是經理、工程師、銷售主管;女性欄裡招的是秘書、接線員、售貨員。法學院和醫學院的錄取名額,明目張膽地給女人設上限。
法國女人連銀行賬戶都要丈夫簽字才能開。1965年之前,已婚法國女人在法律上是無行為能力者,不能工作,不能開戶,不能簽合同,除非丈夫同意。
而日本女人在1960年忙著參加安保鬥爭。六百萬工人罷工遊行,女人也在隊伍裡。可工會報紙上畫的主婦形象,永遠繫著圍裙、抱著孩子,旁邊配的文字是:我們母親孕育生命,我們也將守護生命。她們是工運的主力,但在工會的想象裡,她們首先是妻子和母親。
而在大陸,1950年的婚姻法給了女人離婚的自由,1954年憲法上寫上了男女平等。但是法律是一回事,日子又是另一回事,女工們乾一樣的活,工資卻比男人少一截。農村婦女下地掙工分,回家照樣伺候公婆、做飯洗衣、家裡家外一把抓。可她們還是咬著牙乾,想要證明女人也能扛起流水線,也能掙工分,也能撐起半邊天。
英國那邊也好不到哪兒去。女醫生、女教師、女公務員努力爭取同工同酬,從1955年爭取到了現在,對於她們來說還不知道何時才能實現,不過從曆史的結果來看,她們還需要再努力一年。
而在英國殖民的香江,維多利亞港的桅杆比教堂的十字架還密。
船從倫敦來,從紐約來,從海市來,卸下全世界的貨,帶走全世界的錢。碼頭上的人說著各種話,誰有本事誰就能活下去。
這是自由港。冇有關稅,冇有壁壘,錢流進來流出去,冇人攔著。
可女人走進銀行想開戶,櫃員抬頭問的第一句是:“你先生同意嗎?”
這就是此時的香江,甲板上載滿全世界的貨物,底艙裡鎖著百年前的大清規矩。
工廠裡的女工一個月掙的錢,夠弟弟交學費,夠母親抓藥,夠父親還賭賬。可發薪日那天,廠門口經常會出現一些平日裡完全不會出現的人,有父親來接女兒,丈夫來接妻子,兒子來接母親……
她們掙錢,但錢不是她們的。
政府裡的女醫生,跟男醫生做一樣的手術,值一樣的夜班,薪水隻拿七成五。
港府說這叫合理,因為女人可能會結婚,結了婚就不算正式職員。
她上輩子曾經看過一條舊新聞,六年後的1966年,香江那些男教師主動要求給女教師漲工資,理由不是因為覺得女人該拿一樣的錢,是因為女人便宜,搶了他們的飯碗。
如今哪怕躋身精英階層,這種男女不平等的觀念仍舊是眾人心照不宣的傳統。
甚至於,他們自己也在竭力維護這種傳統。
從1950年代到1960年代,香江婦女界幾乎每年發起廢妾運動,促使港府修正法律漏洞。但立法局那些有華人議員本身可能就有妾侍,阻力可想而知。
直到1971年10月7日,《婚姻改革條例》才正式生效,一夫一妻製成為香江唯一的合法婚姻形式,妾侍被徹底摒出婚姻法之外。
這一天距離現在,還有整整十一年。
法律可以修改,製度可以變革,但有些約定俗成的傳統會一代代傳下去,它不寫在紙上,卻無處不在。
她剛開始和傅岐景找廠房那會兒,有些老闆見她是個年輕女人,臉上笑嗬嗬的,話卻隻跟傅岐景說。傅岐景不接茬,對方纔像是施捨一樣跟她談幾句。
階層給她開了門,性彆又讓人在門裡打量她。
比起後來,此時的香江是一個既封建又開放的矛盾時代。
開放是對錢開放,對貨開放,對外國人開放。對女人,不開放。
而她現在能走進這裡,是因為她是傅家的人,而何叔是這裡的常客,所以無論是開戶還是單獨的休息室是她來這裡的標配。
這也是她當初想要攀上傅家的原因,權利對她關上的門,權力可以輕易推開。
它不會讓性彆歧視消失,但它能讓那些目光收斂一點。不會讓櫃員不問“你先生同意嗎”,但能讓他問完之後照樣把單子辦好。
同樣,她也可以在和彆人發生衝突後直接讓工作人員將對方趕出去。如果她願意,她也可以另尋途徑直接吊銷對方的經紀人執照,禁止從事股票交易行業,打破他的飯碗。
她很早就明白,權力帶給一個人的便利,往往是站在門內的人纔看得見的風景,在某些關鍵時刻它也許不能讓你贏,但是可以擁有上桌的資格。
而她在這個時代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她要的不隻是作為一個人的基本權利,更是那個能改寫規則、重新定義邊界和規則的權力。
這是她可以畢生為之奮鬥的路。
林姣收回目光,臉上表情平淡,跟著接待員往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