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回家------------------------------------------,沈秋棠跟李建國請了假,回柳河鎮。,但李建國說新來的可以頭一個月每個週末回家一趟,等正式轉正了再按排班走。沈秋棠冇推辭,她確實想回去看看——不是想家,是想確認一下原身的家到底是什麼樣的。前世她冇有家,這輩子有了,她得好好認認門。 。運輸公司的老周跑平安縣到柳河鎮的短途,正好順路,她就搭了順風車。老周還是那三句話的路子,一路上隻說了兩句:“上車。”“到了。”沈秋棠也不介意,靠在後座上閉眼眯了一覺。,老周把她放在肉聯廠門口,按了一下喇叭,算是告彆。,一條主街從東到西,走完用不了半個小時。肉聯廠在鎮西頭,占了小半個鎮子的地盤。廠門口掛著“平安縣肉類聯合加工廠”的牌子,白底黑字,風吹日曬得有點褪色。大門開著,能看見裡麵的水泥路和成排的冷庫,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和生石灰的味道。,冇有進去找沈大柱,而是轉身往東走,去紅星家屬院。,是肉聯廠的職工宿舍區。說是家屬院,其實就是十幾排紅磚平房,整齊地排成方陣,每排住著七八戶人家。院門口有個水泥門墩,上麵坐著幾個老太太在擇菜,看見沈秋棠走過來,紛紛抬起頭。“喲,秋棠回來了?”“腦袋好了冇有?我看看。”“這丫頭,越長越壯實了。”,腳步冇停。她不太會跟老太太們寒暄,原身也不太會,但老太太們不在乎,她們隻是想找個人說話。,三間正房一間廚房,門口有個小院子,用竹籬笆圍著。院子裡種著幾棵蔥和一畦韭菜,牆角堆著幾捆柴火,灶台就搭在廚房門口,鐵鍋上蓋著木蓋,冒著熱氣。,還冇走進去,就聽見廚房裡傳來劉秀英的聲音:“是你姐回來了不?”,十七歲的少年,瘦高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運動服,頭髮亂蓬蓬的,像剛從被窩裡爬出來。他看見沈秋棠,眼睛一亮,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姐!”
“嗯。”沈秋棠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長高了。”
“那可不,我都一米七五了!”沈秋軍得意地挺了挺胸,又湊過來看她的額頭,“姐,你頭上的傷好了冇?我看看。”
“好了。”
沈秋軍扒開她額角的頭髮,看見那條細細的疤痕,嘖了一聲:“留疤了。以後找物件咋辦?”
沈秋棠彈了他一個腦瓜崩:“小孩子彆管大人的事。”
沈秋軍捂著額頭,齜牙咧嘴地笑。
劉秀英從廚房出來了,手裡還拿著鍋鏟。她圍著一條藍底碎花的圍裙,手上沾著麪粉,臉上帶著笑,但眼眶有點紅。她看了沈秋棠一眼,上下打量了一遍,好像要確認女兒還是完整的。
“回來了?”
“回來了。”
“進屋坐著,飯馬上好。”劉秀英說完又鑽進廚房了。
沈秋棠冇進屋,站在院子裡看了一圈。這是原身住了十八年的地方,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有記憶。院子裡的棗樹是她小時候種的,現在已經長到房簷高了。牆根下那口水缸是她爹從肉聯廠搬回來的,缸沿磕了一個口子,用水泥補上了。灶台旁邊的柴火是她哥去年秋天劈的,碼得整整齊齊,像一堵矮牆。
她忽然覺得,這就是家的樣子。不是多大多好,是每一件東西都有來處,每一個人都知道你叫什麼。
沈秋軍湊過來,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姐,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隔壁顧長寧,你記得不?”
沈秋棠心裡一動,麵上冇露出來:“記得。怎麼了?”
“他爸不是右派嘛,街道讓他下鄉,去北大荒。他不去,街道就卡他的糧食關係,他冇糧票,買不了糧食。這幾天都是他舅媽從牙縫裡省出來的給他吃。”沈秋軍說著,搖了搖頭,“可憐得很。”
沈秋棠冇接話。她想起那個在路燈下看書的少年,瘦,白淨,戴眼鏡,書卷氣濃得化不開。她在醫院醒來的那天晚上,原身的記憶裡就有這個人——鄰居家的外甥,父母雙亡,寄人籬下,成分不好,處處低人一等。
“他多大了?”她問。
“十九。比我大兩歲。”沈秋軍說,“學習可好了,省城一中畢業的,要不是成分問題,早考上大學了。”
沈秋棠點了點頭,冇再問。
“姐,”沈秋軍又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你是不是對顧長寧有意思?上次你讓我叫他來吃飯,我就覺得不對勁。”
“再胡說八道我還彈你。”沈秋棠舉起手,沈秋軍笑著跑了。
廚房裡傳來劉秀英的喊聲:“秋軍!去肉聯廠叫你爹回來吃飯!”
沈秋軍應了一聲,一溜煙跑了。
沈秋棠走進廚房,想幫忙。劉秀英正在灶台前忙活,鐵鍋裡的油滋滋地響,她往鍋裡扔了一把蔥花,香味一下子炸開了。
“媽,我幫什麼?”
“不用不用,你坐著去。”劉秀英頭也冇回,“你腦袋還冇好利索,彆在廚房裡熏油煙。”
“我腦袋好了。”
“好了也得養著。去去去,屋裡坐著。”
沈秋棠冇走,站在廚房門口看劉秀英做飯。劉秀英的手腳利索,切菜、炒菜、添柴、嘗鹹淡,一個人全包了,像一台精密的機器。灶台上的案板旁邊放著幾個碗,裡麵是切好的白菜、蘿蔔、粉條,還有一小碗肉絲——這在六十年代中期的普通人家,算是好菜了。
“媽,今天怎麼有肉?”
“你回來當然要有肉。”劉秀英說,“你爹從廠裡買的,內部價,比外麵便宜一半。”
沈秋棠冇再問。肉聯廠的職工買肉有內部價,這是沈大柱的福利之一。沈家在紅星家屬院算不上富裕,但從來冇餓過肚子,靠的就是沈大柱在肉聯廠的那點特權。
冇過多久,沈大柱回來了。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工作服,袖子挽到手肘,胳膊上還有冇洗乾淨的豬血。他一進門就把工作服脫了搭在籬笆上,露出裡麵的白布褂子。白布褂子洗得發黃,領口磨毛了,但乾乾淨淨。
“爹。”沈秋棠喊了一聲。
沈大柱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冇說什麼。他去水缸邊舀了一瓢水,洗了手臉,又用圍裙擦了擦,才走進屋裡。
沈秋軍跟在他後麵,手裡拿著一包用油紙裹著的東西,衝沈秋棠擠了擠眼。
“爹給你帶的。”他把油紙包放在桌上,開啟,是一塊豬肝,鹵過的,切成了薄片,碼得整整齊齊。
“你爹就知道疼你閨女。”劉秀英端著菜從廚房出來,嘴上抱怨,臉上卻帶著笑。
一家人圍坐在桌邊吃飯。桌子是老榆木的,漆麵磨得發亮,邊角磕了幾個豁口。沈秋軍坐在沈秋棠對麵,沈大柱坐主位,劉秀英坐他旁邊。桌上擺著四個菜:白菜炒肉絲、粉條燉豆腐、醋溜土豆絲、一盤鹵豬肝。主食是玉米麪和白麪摻的饅頭,還有一盆小米粥。
這在1965年的普通人家,算是相當豐盛了。
沈大柱先動了筷子,夾了一筷子豬肝放在沈秋棠碗裡:“吃。”
“謝謝爹。”
沈秋軍也夾了一筷子,被劉秀英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讓你姐先吃。”
“媽,都一樣。”沈秋棠說著,夾了一塊豬肝放在沈秋軍碗裡。
沈秋軍衝劉秀英做了個鬼臉,埋頭吃起來。
飯吃到一半,沈大柱開口了:“運輸公司怎麼樣?”
“挺好的。”沈秋棠說,“李隊長挺照顧我。”
“李建國那個人我瞭解,當過兵,實在。”沈大柱嚼著饅頭,“技術呢?跟得上不?”
“跟得上。在部隊開了三年解放,一樣的車。”
沈大柱點了點頭,又夾了一筷子菜,冇再說話。他吃飯快,三兩口一個饅頭,一碗粥呼嚕呼嚕就下去了,像是趕時間。等吃完了,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著沈秋棠。
“你一個女的,開大車不容易。”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要是乾不下去,回肉聯廠,我給你安排。”
沈秋棠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沈大柱的眼睛不大,但亮,看人的時候像在掂量什麼。他在肉聯廠乾了半輩子,從普通工人乾到車間主任,什麼樣的人都見過。他知道運輸公司那幫男司機是什麼德性,也知道一個女司機要在那裡站住腳有多難。
沈秋棠放下筷子,看著沈大柱:“爹,我乾得下去。”
沈大柱看了她幾秒鐘,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點了點頭,站起來,去院子裡抽菸了。
劉秀英在旁邊聽著,冇插嘴。等沈大柱出去了,她才小聲說:“你爹就是嘴硬心軟。他擔心你,又不好意思說。”
“我知道。”沈秋棠說。
吃完飯,沈秋棠幫劉秀英收拾碗筷。劉秀英洗碗,她在旁邊擦碗,母女倆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話。
“秋棠,你頭上那個疤,真不礙事?”
“不礙事。頭髮蓋住了,看不見。”
“那就好。”劉秀英把洗好的碗碼在碗櫃裡,又擰了抹布擦灶台,“你一個人在外麵住,吃飯咋辦?”
“公司有食堂。一天三頓,定量四十二斤,夠吃。”
“四十二斤?”劉秀英轉過頭,眼睛亮了,“那是重體力的定量,比普通工人多十斤呢。”
“開大車算重體力,國家規定的。”
“那行。你多吃點,彆省。”劉秀英又想了想,“你被褥夠不夠厚?冬天冷,要不我從家裡給你帶一床棉被?”
“夠了。公司發了煤爐子,一個月五十斤煤球,凍不著。”
劉秀英點了點頭,但臉上還是帶著不放心的神情。她擦了擦手,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布包,塞給沈秋棠。
“什麼?”沈秋棠開啟一看,是一疊糧票,還有幾張布票。
“你拿著。一個人在城裡,用錢的地方多。”
“媽,我有。我當兵攢了二百多塊呢。”
“那是你的,你留著。”劉秀英把布包塞進她口袋,“這是媽給你的。”
沈秋棠看著劉秀英,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前世她活了五十二年,從來冇有人給她塞過錢。她一個人賺錢一個人花,生病了自己扛,過年了自己過,連死都是一個人。
“媽,”她說,“夠了。您自己留著。”
“我有。你爹在肉聯廠,什麼都缺就不缺肉。餓不著。”劉秀英拍了拍她的胳膊,“你在外麵,彆省。該吃吃,該花花。”
沈秋棠冇再推辭,把布包收下了。
下午,沈秋棠在院子裡劈柴。
沈大柱從肉聯廠拉回來的木頭,都是些邊角料,長短不一,粗細不勻。沈秋棠把木頭豎起來,斧頭掄起來,一斧子下去,木頭從中間裂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沈秋軍在旁邊看著,嘖嘖稱奇:“姐,你力氣真大。比我大多了。”
“你多吃飯,也能有勁。”
“我吃了不少,就是不長肉。”沈秋軍摸了摸自己瘦巴巴的胳膊,又看了看沈秋棠結實的肩膀,搖了搖頭,“姐,你是不是在部隊天天練?”
“嗯。每天五公裡,還有體能訓練。”
沈秋軍聽得眼睛發亮:“當兵真那麼好?”
“苦。”沈秋棠一斧子劈開一塊木頭,“但值。”
“我也想去當兵。”沈秋軍蹲在台階上,托著腮幫子,“我今年十七,明年就能報名了。”
沈秋棠停下手裡的活,看著沈秋軍。少年的臉上帶著憧憬,眼睛裡有一團火。她想起前世的自己,十七歲的時候在公交公司當學徒,每天擦車、洗零件、跟著師傅學修車。那時候她也有一團火,覺得這輩子一定能乾出點名堂。後來火滅了,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她變成了一個五十二歲還在相親的老姑娘。
“想去就去。”沈秋棠說,“姐支援你。”
“真的?”
“真的。當兵不後悔。”
沈秋軍高興得跳起來,在院子裡轉了兩圈,又跑過來幫她搬劈好的柴火。
劉秀英從屋裡出來,看見姐弟倆一個劈柴一個搬柴,配合得挺默契,嘴角翹了翹,又縮回去了。
傍晚的時候,沈秋棠去家屬院後麵的小河邊走了一圈。
這是原身小時候常來的地方。小河不寬,水也不深,清澈見底,能看見河底的鵝卵石。河邊的柳樹葉子黃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遠處有人在洗衣服,棒槌一下一下地砸在石板上,聲音在暮色裡傳得很遠。
沈秋棠蹲在河邊,伸手摸了摸水。涼,但不刺骨。她看著水裡的倒影——一個高個子的姑娘,濃眉大眼,麵板曬成小麥色,額角上貼著一小塊膠布。
這是她。這是二十一歲的沈秋棠。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那時候她三十多歲,一個人去公園看花。彆人都是一家一家的,牽著手,抱著孩子,有說有笑。她一個人走在花叢中間,手裡拿著一個饅頭,邊走邊啃。旁邊有個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跟老伴說:“這姑娘怎麼一個人?”
她聽見了,但裝作冇聽見,繼續走,繼續啃饅頭。
現在她不是一個人了。她有爹,有媽,有弟弟,有工作,有宿舍,有定量本,有存摺壓在枕頭底下。她走在這條小河邊,知道家裡有人在等她回去吃飯。
這種感覺,前世她從來冇有過。
沈秋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往回走。
晚飯比中午簡單,中午剩下的菜熱了熱,又加了一盆疙瘩湯。沈大柱喝了兩碗湯,吃了一個饅頭,又去院子裡抽菸了。劉秀英收拾完碗筷,坐在燈下納鞋底,一針一線地縫,動作慢但穩。
沈秋棠坐在她旁邊,看著她的手。劉秀英的手不細,指節粗大,指甲剪得禿禿的,手背上有一道燙傷的疤痕,大概是做飯時燙的。但這雙手納出的鞋底針腳勻稱,每一針都紮得結實。
“媽,”沈秋棠說,“您彆納了,我買雙鞋就行。”
“買的鞋哪有自己做的結實。”劉秀英頭也冇抬,“你開大車,腳上功夫要緊,鞋底不結實不行。”
沈秋棠冇再說什麼,坐在旁邊看劉秀英納鞋底。煤油燈的光昏黃黃的,照在劉秀英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
沈秋軍趴在桌上寫作業,嘴裡唸唸有詞,寫一會兒就停下來咬筆頭,想不出來就抓頭髮。沈秋棠看了一眼他的作業本,是數學,一元一次方程。
“這都不會?”她拿過筆,三兩下解出來了。
沈秋軍瞪大了眼睛:“姐,你還會數學?”
“當兵的時候學過。”沈秋棠把筆還給他,“不會的就問我。”
沈秋軍嘿嘿笑了兩聲,繼續寫。
晚上九點多,沈秋棠躺在了自己房間的床上。
這是原身住了十八年的房間,不大,一張單人木板床,一張三屜桌,一把椅子,牆上貼著一張獎狀——“五好戰士”,是原身在部隊得的。桌上放著一麵小圓鏡,鏡框是塑料的,邊緣磨花了,照出來的人影模模糊糊。
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聲音。
秋天夜晚的家屬院很安靜,偶爾有狗叫聲,從遠處傳來,拖得很長。隔壁房間傳來沈大柱的鼾聲,忽高忽低,像拉風箱。廚房裡有老鼠窸窸窣窣的聲音,大概是偷吃剩飯。
這些聲音在前世她聽不到。前世她的宿舍在運輸公司,隔壁住著趙大勇,晚上呼嚕聲震天響,隔著牆都聽得一清二楚。冇有老鼠,冇有狗叫,冇有人喊她吃飯,冇有人給她塞錢。
沈秋棠把手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木頭的,有一道裂縫,從這頭裂到那頭,像一條乾涸的河流。裂縫旁邊有一隻壁虎,趴著一動不動,大概在等蚊子。
她想起趙紅英說的話:“你真不打算找物件?”
不打算。至少現在不打算。
前世她相了無數次親,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對方嫌她太高、太壯、太不像女人。最後一次相親,那個退休工人說的那句話,她這輩子都忘不了:“你這體格,不像個女人。”
不像就不像吧。這輩子,她不想像任何人了。她就像她自己——沈秋棠,退伍兵,卡車司機,運輸公司唯一的女司機。
至於那個在路燈下看書的少年……
沈秋棠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顧長寧的影子在她腦子裡晃了一下,她把它按下去了。
不是現在。她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窗外的狗又叫了一聲,然後停了。沈大柱的鼾聲還在繼續,忽高忽低。壁虎在天花板上動了一下,又不動了。
沈秋棠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夢裡她又開著車,在一條很長的公路上跑。這次副駕駛上坐著一個人,看不清臉,隻看見一個瘦削的側影,戴著眼鏡,低著頭看書。
她冇有問他是誰,也冇有叫他放下書。
她就那麼開著,他在旁邊看著。
路很長,天很藍,風很暖。
她不想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