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門,是一條筆直的水泥路,兩邊種著白楊樹。路的儘頭是六棟三層小樓,呈兩排三列分佈,樓與樓之間是花壇和菜地。幾個老人正蹲在菜地裡忙活,還有兩個坐在樹蔭下的石凳上下棋。
竹青放慢腳步,目光從那些老人身上一一掃過。
菜地裡那個穿著舊軍裝、戴草帽的老人,應該是王德厚,原後勤部部長,檔案上說他每天早晚都要出門散步,現在在菜地裡,倒也符合。
下棋的那兩個,一個瘦高,一個矮胖。瘦高的那個,竹青認出來了,李長山,原參謀長,檔案上說他喜歡下棋。
矮胖的那個是誰?竹青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檔案,冇有對上號。
他不動聲色地繼續往前走,走到那排石凳附近時,故意放慢腳步,往棋盤上多看了兩眼。
李長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同誌,找誰?」
竹青笑了笑:「我是政治部的,下來走訪走訪。老同誌下棋呢?這盤棋誰占優勢?」
李長山一聽是政治部的,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些,指了指對麵的矮胖老人:「我跟他下,十盤能贏八盤。他水平不行,還非要跟我下。」
矮胖老人不服氣地哼了一聲:「你那是走運,再來一盤試試?」
竹青笑著搖搖頭,冇有多留,繼續往裡走。
他在心裡記下:李長山,健談,性格外向,可以接觸。矮胖老人,暫時冇對上號,但跟李長山走得近,也值得留意。
灰隼是第二個出發的。
他冇有換衣服,還是那身普通的便裝,深藍色布褂,黑褲子,解放鞋。不同的是,他今天帶了一個帆布包,包裡裝著水壺、乾糧,還有一架望遠鏡。
他出了軍區大院,冇有直接去乾休所,而是繞到了東側那片空地。
昨晚他蹲守的位置就在這片空地上,一個廢棄的土坯房後麵。今天白天,他不能待在那兒,太顯眼。他需要找一個白天也能隱蔽觀察的位置。
灰隼沿著空地邊緣走了一圈,最後選定了乾休所北側那片菜地後麵的一道土坡。土坡上長著半人高的野草,趴在裡麵不容易被髮現,而且視野極好,正好可以俯瞰整個乾休所的北麵。
他趴下來,從帆布包裡掏出望遠鏡,開始觀察。
乾休所的佈局,昨晚他已經摸清楚了。今天他要看的,是人。
六棟小樓,二十三家住戶,哪些人正常活動,哪些人深居簡出,哪些人跟外人接觸,哪些人神情異常,這些細節,隻有通過長時間的觀察才能發現。
他把望遠鏡對準最東邊那棟樓,昨晚十點以後還亮著燈的那戶,在二層。
此刻,那戶的窗戶開著,陽台上晾著幾件衣服,有男人的襯衫,有女人的碎花褂子,還有一條小孩的褲子。
有小孩?灰隼的眉頭微微一動。檔案上冇說哪家老乾部有小孩同住。
他繼續觀察。
八點五十五分,一個六十來歲的女人從那棟樓裡走出來,手裡拎著菜籃子,往大門方向走去。看方向,應該是去軍區大院那邊的供銷社買菜。
九點整,一箇中年男人騎著自行車從那棟樓後麵繞出來,往機關樓方向去了。灰隼看不清他的臉,但從身形判斷,三十來歲,應該是某家的兒子。
九點十分,最西邊那棟樓的一層,有人出來了,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手裡拄著一根柺杖。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往菜地方向走去。
灰隼的目光追隨著他。
這個老人,他昨晚見過,十點二十齣門的那個人,就是這個身形。
王教官第三個出發。
他的目標很明確,機關樓,後勤部,馬建國。
他冇有直接去後勤部,而是先在機關樓裡轉了一圈。一樓是作訓處和通訊科,二樓是政治部,三樓是後勤部和首長辦公室。他一層一層地走,一邊走一邊觀察,遇到人就點頭微笑,像個來辦事的普通乾部。
轉完一圈,他上了三樓。
後勤部在三樓東側,走廊儘頭。王教官走過去的時候,正好有個人從裡麵出來,四十來歲,中等個頭,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臉上帶著一絲得意的笑容。
馬建國。
王教官在檔案上看過他的照片,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不動聲色地側身讓開路,繼續往前走。等馬建國下了樓,他才轉過身,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馬建國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他走路的姿態很張揚,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得「噔噔」響,一點都冇有機關乾部該有的低調。
王教官收回目光,推開了後勤部的門。
裡麵是一間大辦公室,擺著七八張桌子,有幾個穿軍裝的人正在伏案工作。聽到門響,幾個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同誌,找誰?」一個年輕乾事問。
王教官笑了笑:「我是政治部的,過來找點資料,順便跟咱們後勤的同誌聊聊。你們忙你們的,不用管我。」
他走到靠窗的一張桌子旁,跟一個正在整理檔案的中年乾部聊了起來。
「同誌貴姓?」
「免貴姓張,張建國。你呢?」
「我姓王,王軍。政治部的。」
兩人聊了幾句工作上的事,王教官把話題引到了馬建國身上:
「剛纔出去那位,是馬處長吧?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張建國點點頭:「對,馬建國,咱們後勤部的處長。」
王教官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好奇:「我聽說馬處長最近混得不錯?有人跟我說他給家裡置辦了不少新東西。」
張建國的表情微微一頓,隨即笑了笑:「這個我不太清楚。馬處長的事,咱們下麵的人不好打聽。」
王教官點點頭,冇有再問。但他在心裡記下了張建國的反應,那微微一怔的表情,說明他知道些什麼,隻是不願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