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11月3日,淩晨5:20,昆明火車站
蒸汽機車噴出最後一口濃煙,在晨霧中緩緩停靠站台。
頭狼是最後一批下車的旅客之一。他在車廂裡坐了足足十分鐘,等到大部分乘客都走光了,才拎起那個磨損的帆布包,隨著人流走向出站口。
三天三夜的硬座旅程,讓他的左臂傷口反覆發炎,此刻整條手臂腫得發亮,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撕裂般的疼痛。但他強撐著,腳步儘量平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出站口的檢查比北方寬鬆很多。兩個年輕的鐵路公安靠在崗亭邊聊天,隻是隨意掃了眼他的車票,就揮揮手放行了。
這正常嗎?在頭狼的經驗裡,邊境城市的檢查應該更嚴格才對。
但他沒時間細想。傷口需要處理,而且是立刻、馬上。
走出車站,昆明的晨霧撲麵而來,帶著高原特有的濕冷。天還沒完全亮,站前廣場上已經有不少人:挑著擔子賣早點的、蹬三輪車拉客的、背著竹簍趕早市的少數民族。
頭狼在廣場邊緣找了個石墩坐下,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張手繪的地圖,這是出發前就記在腦子裡的,現在憑記憶畫出來。 找書就去,.超全
地圖上有一個紅點:昆明市西山區,棕樹營街道,紅旗鋼鐵廠家屬區3棟2單元201。
這是影子組織在西南邊境最重要的備用據點之一,代號火爐。負責人是一個在鋼鐵廠燒了十年鍋爐的老工人,名叫趙大根。
根據情報,趙大根四十多歲,未婚,沉默寡言,十年前從外地調來昆明,背景乾淨得像張白紙。街道見他老實肯乾,安排到鋼鐵廠燒鍋爐,一燒就是十年。
沒人知道,這個每天和煤渣打交道的老光棍,是影子組織埋在西南的一顆深樁。
頭狼收起地圖,辨認方向,朝西走去。
他走得很慢,不時停下,假裝繫鞋帶或者買早點,實則觀察身後。
晨霧是最好的掩護,也是最危險的屏障,你能藏身其中,追蹤者也能。
頭狼在霧中穿行了半小時,換了三條路線,繞了四個圈。每一次突然回頭,每一次伏地傾聽,每一次觀察路人的反應。
沒有任何異常。
賣豆漿的大媽隻顧著收錢,蹬三輪的車夫在打哈欠,掃大街的清潔工慢悠悠地揮著掃帚。
一切正常得讓人心慌。
但他必須去找火爐。傷口再不處理,這條胳膊就廢了。
與此同時,距離頭狼三百米外的一處早點攤
冷清妍坐在矮凳上,麵前擺著一碗米線。她現在的模樣,任誰都認不出來。
齊耳短髮染上了幾縷灰白;臉上用特製藥水做出了高原紅和曬斑;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腳上是沾滿泥點的解放鞋。看起來就像個三十多歲的農村婦女,來城裡探親或者看病。
同桌的還有三個人:
一個是刀刃,偽裝成趕馬幫的漢子,麵板黝黑,腰間別著旱菸袋,正埋頭吃米線。
另一個是灰隼,扮作收購山貨的小販,背簍裡裝著幾把乾菌子。
第三個是王教官,穿著鐵路工裝,像是剛下夜班的工人。
四人分坐兩桌,沒有任何交流。
冷清妍慢慢吃著米線,眼睛卻透過霧氣,盯著遠處那個時隱時現的身影。
「他往西去了,棕樹營方向。」她低聲說,聲音輕得隻有同桌的刀刃能聽見。
刀刃點點頭,從懷裡掏出兩毛錢放在桌上,起身走了。他走的方向和頭狼相反,但拐過兩個街角後,就會從另一條路繞到棕樹營。
灰隼也站起身,背起背簍,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王教官吃完最後一口,抹抹嘴,朝早點攤老闆娘喊了聲:「老闆娘,明天還來你家吃啊!」
「好嘞!」老闆娘笑著應道。
四人分頭行動,像水滴匯入江河,消失在晨霧和人群中。
上午7:10,棕樹營街道,紅旗鋼鐵廠家屬區
這是個典型的廠礦家屬區,五六十年代建的紅磚筒子樓,牆皮斑駁,樓道裡堆滿了蜂窩煤和雜物。空氣中瀰漫著煤煙和廁所混合的氣味。
頭狼走到3棟樓下,沒有立刻上去。他先在樓前轉了一圈,觀察環境:
樓下一排自行車棚,幾個早起的老人在打太極拳;二樓陽台上晾著衣服,有工裝褲、花襯衫、小孩的尿布;三樓有戶人家在吵架,女人的尖叫聲和男人的吼罵聲混在一起。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市井生活。
頭狼走進單元門,樓道很暗,聲控燈壞了。他摸索著上到二樓,停在201門前。
門是普通的木門,漆皮剝落,門縫裡透出燈光,有人在家。
他抬手,按照約定的暗號敲門:三長兩短,停頓,再兩短三長。
門內傳來拖鞋拖地的聲音,接著是門鎖轉動的聲音。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蒼老的臉。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滿是煤灰洗不淨的黑印,眼睛渾濁,看人時微微眯著,這是長期在高溫環境下工作留下的毛病。
「找誰?」聲音沙啞。
頭狼說出暗語:「老趙師傅嗎?我是從東北來的,想買點東北煤。」
趙大根盯著他看了幾秒,緩緩道:「東北煤沒有,隻有雲南褐煤,燒起來煙大。」
暗語對上。
門開了。
頭狼閃身進去,門在身後關上。
屋子很小,一室一廳,傢俱簡陋但乾淨。牆上貼著幾張褪色的獎狀:「紅旗鋼鐵廠先進工作者」、「勞動模範」,時間是1965年、1968年、1971年。
「你受傷了。」趙大根看了一眼他的左臂,沒有多問,「跟我來。」
他領著頭狼走進臥室,挪開靠牆的櫃子,露出後麵一道暗門,暗門後是個不到四平米的小隔間,擺著一張行軍床、一個藥箱、一台收音機,牆上掛著西南邊境的詳細地圖。
「躺下。」趙大根指了指行軍床。
頭狼躺下,趙大根開啟藥箱,裡麵是齊全的醫療用品:手術刀、止血鉗、縫合針線、各種藥品,甚至還有兩瓶青黴素。
「傷口感染很嚴重,要重新清創。」趙大根戴上老花鏡,動作熟練得不像個鍋爐工,「沒有麻藥,忍著點。」
頭狼咬牙點頭。
手術持續了二十分鐘。趙大根的手法專業而冷靜,切掉腐肉,清洗傷口,縫合,上藥,包紮,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頭狼疼得冷汗直冒,但一聲沒吭。
「你是獵犬的人?」包紮完畢,趙大根一邊收拾器械一邊問。
「是。」
「其他人呢?」
「都栽了。」頭狼簡短地說,「隻剩我一個。」
趙大根動作頓了頓,沒說話。他把器械一件件消毒,放回藥箱,然後從床底拖出一個小木箱。
開啟,裡麵是武器:兩把54式手槍,四個彈匣,兩把匕首,還有幾顆手榴彈。
「組織給你的。」趙大根說,「還有這個?」他遞過來一個牛皮紙信封。
頭狼開啟,裡麵是一張新的工作證:雲南省地質勘探隊,技術員李建國。還有一張介紹信、幾張糧票和二十塊錢。
「休息三天,等傷口穩定。」趙大根說,「然後去猛臘,那裡有人接應你出境。」
「猛臘哪裡?」
「到了會有人告訴你。」趙大根站起身,「這三天不要出門。飯我會送來。」
他走出隔間,櫃子移回原位。
頭狼躺在行軍床上,看著低矮的天花板。疼痛稍緩,睏意襲來。三天三夜沒閤眼,他終於撐不住了。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秒,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太順利了,從京市到昆明,到這個安全屋,一切都順利得像有人安排好的。
但他太累了,來不及細想,就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