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清眼前的障礙後,她的工作終於邁入正軌。
這段時間趙秋萍打聽了些情況,研究所技術人員的日子確實不好過。
家庭成分好、本人歷史清白、政治表現積極的技術人員是單位的可靠主力,通常是繼續留下工作的。
家庭成分不過關的上半年清理階級隊伍運動開始後已經被下放處理了。
夏寶珠瞄準的不是這些同誌,而是處於“靠邊站”狀態的技術專家。
他們大多都處於一種被審查、被懷疑、等待處理的懸置狀態,比如有海外或港澳關係、在過去有過錯誤言論但沒有被定性成反革命、在派係鬥爭中站錯隊等等。
情況挺複雜的,像是有海外關係,自己家有就比較懸了,但親戚家有的話就看怎麼處理了,處理輕了什麼都事沒有,處理重了也能給你丟下去。
不過到了大規模下放期她估計都逃不掉。
但要是在攻關隊每天在國營廠生產線上泡著,其實也是參加勞動改造了。
畢竟是為革委幹活兒,不主動搞事還是能苟過去的。
臨近中午吃飯的時候,趙秋萍鑽她辦公室和她咬耳朵,“......我一點沒提攻關隊的事情,就麵兒上聊起來打聽了一嘴。
哎呦,巧華還有三個半大點的孩子呢,聽說被欺負的不像樣,聯絡方式還是沒有,被盯著吶,我都不敢去找她。”
夏寶珠不意外地點頭,她上回和趙秋萍聊完就覺得要聯絡方式不合適,和這些同誌私下不能有任何牽扯。
“趙姐,我之前不是和你說啦,不用打聽了,發出商借函我會帶著明雨去挑合適的同誌。”
這也是曹副省長的意思,既然要乾,索性就選真的能發揮作用的技術專家,帶著需要攻克的難題去選人是最直接的。
趙秋萍有些難受地嘆氣,“我就是覺得巧華不容易,她和她愛人都是溫和敦厚的同誌,飢荒那會兒他們幫這個幫那個的,後來搬走了我們都保持著聯絡。
哎,你說說隔了輩的親戚怎麼就算她頭上了,她都嫁人多少年了,肯定是被惡意舉報的,誰這麼缺德見不得人好。
小夏,她是省大的高材生,你看看能用上她麼?在攻關隊起碼能工作能回家看看孩子,這要是下去了,唉......”
夏寶珠沒繞圈子,“應該能。”
剛才趙秋萍已經說過張巧華的情況了,她是建國後首批大學生,熱工工程師,能發揮的作用大了去了。
她被審查是因為她爺爺的堂弟當過國民黨軍隊的文職軍醫,屬實隔挺遠。
這年頭就這樣,隻要被攀咬出來,單位領導為了不受牽連怎麼都要隔離審查你一番的,這要是有不對付的再踩兩腳,迷迷糊糊地就下去了。
趙秋萍一聽眼眶紅了,她自己有孩子,平時都不敢深想這些,想了有啥用?
“孩子是無辜的,他們夫妻倆養三個孩子倒是不吃力,肯定有些積蓄,可這工資要是一直不發......”
夏寶珠皺眉,“已經不發工資了?”
一機部會給靠邊站的同誌發基本工資保障生活,全額發放是不可能的。
不過也是,她都調回來半年了,情況變化很快的。
趙秋萍搖頭,“不算是徹底不發了,就是極不穩定,扣發減發遲發,聽說有些研究所上次發工資都是三個月前的事情了。
也不會補發,就是發當月的基本工資,誰又敢說什麼?誰掌權誰規定。”
夏寶珠沉吟了片刻,她倒不覺得這些單位主要是為了節約開支。
說到底就是經濟枷鎖、身份羞辱、權力彰顯的手段,通過控製工資迫使對方認罪或保持沉默的打壓招式。
“咱們的借調補助標準不可能為了他們破例,姐,以你的經驗,這補助夠維持一家幾口的溫飽?”
“單說吃的話,夠三四個人餓不死,不過這些技術人員肯定多多少少都有積蓄,隻要以後有進賬,手緊點還是能過日子的。”
“知道了。”
夏寶珠提醒她,“咱們就是在開展工作的基礎上盡量安排,之後這些你都不要插手了,隻是公對公的調任,沒有任何感情因素,明白麼?”
她從後世的視角能看得清楚,但身處其中的人們難免會有僥倖心理,她就怕趙秋萍以後遇到這種情況想著:反正有攻關隊在,這麼可憐幫一把吧。
同情是需要付出代價的,這事兒是她提出來的,她不希望把趙秋萍牽連進去。
她自己主導節奏的話,她有信心拿捏好這個度。
趙秋萍鄭重點頭,“嗯,我記得你的提醒,我回家一個字兒都沒透露,打聽時候也是話趕話聊兩句就趕緊扯別的閑篇,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她知道小夏是為了她好,這世道能少說話誰敢多說話?
就說一點,她和她愛人在孩子麵前說話都非常謹慎,就怕小孩管不住自己嘴給家裏的事兒禿嚕出去。
可不就有人家是孩子帶著外人批父母的麼。
聊完夏寶珠拿著飯盒和她去食堂,要說現在最讓她生無可戀的就是單位每週六的午飯。
也不知道是哪些顯眼包提的意見,他們覺得食堂應該設定憶苦思甜飯日,避免某些同誌偷奸耍滑隻顧享受不顧革命體驗。
於是這革命食堂每週六就成了憶苦思甜飯專場。
這頓她總不能打了回家讓宋渠吃,都是實打實劃拉著她的嗓子嚥下去的。
主食主要是用米糠、麥麩、豆渣等捏成的窩窩頭,這配菜就離譜了,直接用薺菜、馬齒莧、樹葉等,幾乎不放油鹽,還要刻意做得粗糙、刺喉。
後世常講沒苦硬吃,現在都是苦,還要吃得苦中苦。
晚上一回家她發出命令,“小渠子!給姐拿出珍貴的克拉古斯香腸!”
宋渠一猜她就是吃了憶苦飯,他憋著笑請教:“再給您來一杯奶粉?”
“準了!”
洗過手後,夫妻倆一人舉著半根大香腸坐在小板凳上啃。
這玩意兒在這年頭還是特供,這根是美雲同誌昨天晚上送過來的。
要是擱上輩子,她怎麼都沒法想喝著奶粉就著肉腸啃,多膩啊!但她現在隻能吃到濃鬱的蒜香味和肉香味,香嗶了。
她和宋渠窩在小凳子上,隔著小方桌拿著半截子肉腸一碰,“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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