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俊芳猶豫了下沒再說什麼就領著她去辦公室了。
麵包廠這邊的辦公室就設在車間裏,和重工業車間排程室所處的喧囂環境不一樣,一進車間可以稱得上是噴香,在這樣的環境裏辦工比總廠的工人們舒服了不少。
柳俊芳把搪瓷缸遞給她就開始訴苦了,“小夏秘書,上個月總廠已經給我們下過最後通牒了。
要是今年麵包廠還是一直虧損,就要想辦法控製成本了,工人們都有家要養,哪怕是臨時工都不能丟工作啊。”
“柳廠長,雖說咱們上麵有總廠兜底,虧損了也有總廠補錢。
但一機部目前要求各國營廠要堅決杜絕‘等、靠、要’的思想風氣,咱們廠如果缺乏扭虧為盈的根本動力,總廠哪怕是不關停麵包廠,也是要縮減人員配置的。”
柳俊芳從領導秘書的口中再次確認訊息後,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變得焦慮起來,“小夏秘書,前兩年實行高價政策的時候,咱們廠裡倒是盈利了兩年。
可現在咱們的產品退出高價行列了,在國營商店的定價一下子回歸了正常水平,掙頭也就小了,再和賣給職工的福利定價以及用工成本一中和,可不就虧損了麼?
我是什麼辦法也想過了,但咱們麵包廠的競爭力本來就小,實在是沒轍了。”
夏寶珠點點頭,這話倒是沒錯,這年頭“計劃”和“市場”是脫節的。
麵粉、糖、油等主要原材料不是按需購買,而是由上級單位根據計劃指標調撥,而且放在國營商店也是“統購包銷”。
也就是說不管是光明麵包廠生產的桃酥,還是麵點廠、食品廠生產的桃酥,在國營商店的售價都大差不差,但人家廠裡是專門生產這個的,成本肯定是低了一些的。
光明麵包廠雖說有門市部,但附近就有國營商店,你賣得總不能比人家賣得還貴吧?
於是就處於這樣一個不上不下的尷尬位置了。
她覺得姚書記也是不希望縮減規模的,生產線是他犟著搞來的,而且不少兄弟單位職工都對269廠擁有麵包廠羨慕嫉妒恨,真要是縮減到十個人的規模,就成麵包坊了,氣勢就弱下去了。
麵包廠的這個情況她是有心理準備的,也想過應對之策了。
唯一解就是得避開“統購統銷”的賽道,像什麼桃酥、槽子糕、長白糕、爐果、酒花麵包甚至燒餅饅頭,能供應廠職工就得了,往外賣就得整點新花樣。
隻有這樣上級部門給產品定價的時候才會考慮廠裡建議的零售價,這年頭罕見的東西才能賣得上價格。
她左思右想得出一個結論,硬嗑是沒有任何出路的,三十六計走為上計,避實就虛纔是上上策。
夏寶珠喝了口水放下搪瓷缸子示意她繼續講。
柳俊芳咬咬牙,現在已經容不得她含糊了,要是麵包廠回到以前饅頭坊的規模,不知道有多少人背地裏看她笑話。
她家祖傳的配方也白給出去了。
“小夏秘書,高價政策取消後,國家為了保障居民的基本生活,對糧食等基礎原料實行了低價供應。
但咱們麵包廠產品的成本本身就略微高於別的廠子,前兩個月還出現過桃酥的理論成本價高於統購價格的情況。”
夏寶珠見她停下話頭,接話表示她有所耳聞,“價格倒掛吧?這種情況下咱們生產的桃酥越多,虧損也就越大了。”
柳俊芳無奈地嘆氣,“是這樣的,咱們麵包廠的活兒比總廠輕鬆,福利待遇也相應地差了兩個台階。
本身就因著缺乏有效的激勵機製導致生產熱情不如總廠的工人了,再加上價格倒掛的情況,有些工人知道了更是有惰性了。”
見她都這樣說了,夏寶珠就感覺實際情況更不妙了。
和柳俊芳細聊了一次後,她不動聲色地在車間觀察了三天,發現她講得還是收斂了。
光明麵包廠是這樣的,除了柳俊芳這個廠長外,還有行政股長、會計員、出納員、倉庫管理員、供銷員、質量檢測員。
像是行政股長就同時承擔著工會和後勤的職能,出納員就同時承擔著門市部現金收付的工作。
拋開這些職能員工,還有六十位工人,其中有二十二位臨時工。
車間內分為兩個核心車間,製作車間和烘烤車間,分別設定了一名生產班長,從人員配置上來說,其實是不存在冗員的情況的。
但她這三天觀察下來,發現這些職能員工大部分時候都在磨洋工,工作量完全不飽和。
像是行政股長,她就是承擔再多職能,工人數量擺著,也就過時過節忙一忙,倉庫管理員還被她無意中看到給供銷員邊角料了,鬼鬼祟祟也不知道是飽了誰家的肚子。
配置上看是沒有冗員,但人浮於事的情況已經很嚴重了。
再說說工人同誌們,是她在這年頭見過“大鍋飯”意識最濃厚的一撥工人了,和總廠工人們的生產熱情都不能比,更別說比大慶工人了。
這三十八位女工、二十二位男工裡,至少一半工人的腦門上都頂著幾個字:乾好乾壞一個樣。
因為是公家的東西,和麪、烘烤過程中的浪費無人心疼。
這要是在自己家,麵粉袋都是要掃得乾乾淨淨的,在廠裡就倒出來抖兩下完事兒,她看到後上去拿起空袋子又抖了抖,再多不敢說,一兩麵粉肯定是有的。
可以說和這個年代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的風氣格格不入。
她在都是這樣,可見早就養成習慣了。
在麵包廠工作肯定是餓不死的,明麵上紀律倒是很嚴格,但難免會有“品嘗品”、破損品,甚至方便偷偷帶回家的邊角料。
手腳不幹凈的這幾個人中還有饅頭坊的老員工,和柳俊芳也是老交情了,礙於麵子這習慣也就這麼養成了。
更別提原材料和產成品庫存記錄不清了,看倉庫管理員“近水樓台先得月”的行徑就知道這庫存管理必然是混亂的。
是以夏寶珠在車間溜達了三天後,再找柳俊芳的時候言辭客氣但聊的內容就沒那麼客氣了,“柳廠長,我來請教請教你,總廠的職工們對咱們麵包廠是什麼印象和評價?”
柳俊芳看了她一眼,“總廠的工人們是創造產值的,自豪感強,他們覺得麵包廠是生活輔助小廠,認為咱們的工人們沒技術、幹活不賣力氣、是搞後勤的。”
夏寶珠嚴肅地搖了搖頭,“不,我私下也問了一些老師傅,相比鍊鋼鍛壓鑄造等車間的高溫、油膩、高噪音,麵包廠的工作環境相對乾淨體麵了不少,沒有重體力活,還能幫著親戚朋友買點內部點心邊角料,這些隱形福利讓他們非常羨慕。”
見柳俊芳沉默,她不怎麼留情麵地說:“而我看到的是管理鬆散,是弔兒郎當,是浪費國家資源,甚至倉庫管理員還要撈油水?
我親眼看著他給了黃文柱一袋麵包邊角料,光明麵包廠都要倒閉了,還損公肥私呢?讓車間裏真正努力幹活的工人們看到了心裏該有多不得勁?”
柳俊芳支支吾吾為難道:“小夏秘書,不是我不想管,有時候是不好管。
庫管李喜旺是生產科李科長的侄子,和李副科長關係也走得近,供銷員黃文柱是供銷科黃副科長的弟弟,這......唉。”
夏寶珠嘲諷地笑了笑,這雙李是陰魂不散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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