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上,廠領導班子剛開完碰頭會,外貿局的原處就提前來廠裡傳達上麵的指示了。
首都來信了,通過我方的渠道緊急確認過了,這個組織叫布林奇澤鉻礦開發經濟聯合體,下麵還有家地方貿易公司,是政府特許的、具備外貿職能的半官方組織。
名義上歸屬於地方集體,但他們在完成國家計劃之外被允許有一定的自主經營權,為地方或特定組織謀取額外利益,勉強算是官方背景。
時間太緊了,高顴骨的身份還在確認中。
夏寶珠聽了沒有太意外,在阿爾巴尼亞的社會主義計劃經濟體製下,純粹的私人資本家肯定是不存在的,但這種性質的組織在小國確實是有可能的,不知道最後肥了誰的口袋。
或許這個所謂的經濟聯合體與某個地方政權有深度利益繫結也說不定,畢竟帶隊的巴萊奇都是支援的。
夏寶珠推測了下他們的思維邏輯,猜他們能幹出這種事情大概率是這樣想的:為國家索要裝置和為地方組織謀取福利就是一回事,甚至這是更靈活更高效的為國家服務的方式,畢竟這經濟體都直接派人來選機器了......
姚鐵軍衝著她招招手,壓著聲音嘀咕,“小夏,裝配車間的考察咱們安排在下午,你中午還是和斯坎德坐一桌,好好和他訴訴苦,講講我們廠的生產任務有多重,核心意思是,哪怕多生產一台機器咱們廠都排不了了!
咱們把醜話說在前頭,下午打太極更能立得住腳,頂不住就推外貿部和一機部身上,等考察團回京自有負責打太極的同誌。
盡量不著痕跡啊,我負責巴萊奇!你和張副廠長負責斯坎德!”
夏寶珠憋笑,好樸實無華的手段。
雖說姚書記沒說,但她覺得首都給的意見也是這樣的,態度上要無可挑剔,行動上要拖延到給他們送走再說,領導們心裏都和明鏡似的,國家層麵也就算了,這種口子堅決不能開。
為期兩個小時的技術座談會結束後,她感覺姚書記都要忍不住口吐芬芳了。
阿方除了心知肚明的三人,其他人倒是在積極參與技術探討,但巴萊奇和斯坎德似乎也敲定了訴苦的方案,在技術座談會上就開始了......
於是中午餐桌上的話題就有些慘不忍睹了,夏寶珠腦袋裏飄著一句話:最高階的食材往往採用最樸素的烹飪方式。
如果語言能統一的話,姚書記和巴萊奇,她和斯坎德、高顴骨就像在田間地頭相互賣慘,這種事確實隻能他們乾,中央機關領導是斷然不能這樣講的。
不過現在她知道了,這位高顴骨叫科斯塔丁,他幾乎不開口。
夏寶珠和斯坎德已經扯了半個小時車軲轆話了。
斯坎德看她是個滾刀肉,已經從含蓄賣慘進化到直接索要了,絲毫不顧及阿方技術人員們驚訝的眼神。
“夏,我想以個人身份,向我們最信任的中國朋友坦誠一個困難,我們的鉻礦是國家的寶藏,但我們的開採裝置還非常落後,工人們還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勞作,效率低下,非常危險。”
“斯坎德同誌,友誼萬歲,我對你們麵臨的建設困難非常關心!”
“夏,我們迫切需要貴廠生產的高效可靠的破碎機和球磨機,有了它們,我們的礦石產量和質量都能得到質的飛躍,這不僅能更好地完成國家計劃,也能更有力地支援兄弟國家的建設!”
“斯坎德同誌,你說的這些我完全理解,工人階級的命運是相連的,我們都希望用先進的工具來解放生產力,正因如此,我才必須像你說明我們廠麵臨的實際情況。
我們廠的每台機器,從第一塊鋼坯到最後一個螺絲,都嚴格對應著國家下達的指令性計劃,這個計劃就像一台精密機器的圖紙,一環扣一環,一台也不能多,一台也不能少。”
他倆話鋒轉來轉去,場麵話說了一籮筐,夏寶珠都開始用主席語錄撐場麵了。
科斯塔丁突然插話,“我們國家一直致力於向中國兄弟提供最優質的鉻礦石,但我們的舊裝置效率低下,限製了我們的貢獻,如果貴廠能提供破碎機和球磨機,我們保證以後會回報更高品質的鉻礦石,這是兄弟互助!”
夏寶珠扯扯嘴角,和中國給的援助相比完全就是九牛一毛,還好意思提。
想到這裏她心思一動,兄弟互助?269廠缺特種鋼呀,鍊鋼車間缺鉻礦呀!
能當兄弟不?
像LT貿易一樣搞半官方的民間貿易合作?
她想到這兩人昨天確實是提到過三個月,不會是機器要三個月到位吧?還是他們有啥訂單需要三個月內敲定新機器才能拿到?
不管是代表什麼,至少能表明他們的布林奇澤鉻礦開發經濟聯合體那邊有什麼狀況或貿易需要新機器,才讓他們這麼急迫,甚至還走鋼絲帶了極有可能是非官方人員的科斯塔丁。
但這種貿易不能由269廠提出來,國營廠是沒有外貿權的。
她心思鬥轉開玩笑道:“科斯塔丁,你們可以和我們的上級單位溝通,至少今年我們是騰挪不出生產力啦。
因為我們廠的資源很緊張,像是煉製特種鋼所需的礦石資源我們就很短缺,一定程度限製了我們的生產進度。”
說完她就若無其事地夾了一塊櫻桃肉。
然後這倆就如她願開始加密對話了,大致意思就是,科斯塔丁說機器必須儘快到位,如果不行就用計劃外的鉻礦石貿易,反正鉻礦多的是,因為“一堆公司名或是人名但她聽不懂”的原因必須加速開採了。
斯坎德的意思是,他和巴萊奇下午會繼續爭取,有免費的幹嘛要用資源交換,不如支援他們的什麼發展組織。
小夏翻譯員挑挑眉,對於科斯塔丁來說,拿到機器纔是最重要的,隻要我方不鬆口,被她提醒過的科斯塔丁等考察過一圈碰壁後,或許會尋求易貨貿易也不一定。
現在的火候有點不夠啊,而且要是真能貿易的話,得確保269廠能吃到肉。
是以在用餐結束去裝配車間再次考察的路上,小夏秘書又鬼鬼祟祟找領導嘀咕了。
姚鐵軍聽完驚訝地用氣音說:“這些都是你的推測!萬一他們就是不達目的不罷休隻想吃白飯呢?”
“可如果他們被您唬住,省裡得了資源應該會傾斜咱們廠,雖說外匯要上繳國家,但廠裡會得到一筆‘生產補償’,這筆錢廠裡能留存起來用在採購裝置和搞生產上,到時候咱們廠就是推動半官方貿易的功臣。”
“你有幾成把握?”
夏寶珠誠實搖頭,“沒把握。”
姚鐵軍被她噎住,“幹了!這件事你知我知,一定捂死了!上麵也是礙於‘無產階級國際主義’的調子才無償援助,實際上我估計心都在滴血,這種貿易隻能咱們基層工廠提了。”
夏寶珠提醒,“書記,是互助和協作!而且咱們堅決不能主動提,您說完我翻譯完就完事兒了,咱就靜等,再多說就可能露餡兒了。”
是以,等阿方在裝配車間又磨磨蹭蹭參觀了兩個多小時,裝都裝不下去直接用兄弟友誼、戰略訴苦、道德綁架索要機器後。
姚書記站在早已尋摸好的位置上,背對我方所有同誌笑著問:“巴萊奇團長、斯坎德同誌,你們此行不是主要考察聯合鋼鐵專案的參與工廠麼?怎麼一直揪著礦山裝置呢?”
聽在中方一行人的耳朵裡,像是姚書記被對方不知廉恥的索要煩到了,有理有據地打斷“乞討”程式。
然而在阿方,尤其是最前麵的“索要機器三人組”的視線裡,姚書記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後,眼神還定在身份存疑的科斯塔丁臉上,戲謔地笑了笑。
小夏秘書有樣學樣,翻譯完也探究地盯住了科斯塔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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