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書記都明示了,要晾王高勝兩天,那她自是遵命了,違紀處分正在黨委辦壓著吶。
然而等她下午準備出發去黨校的時候,老林同誌來找她了,“小寶秘書,金屬結構車間被攔下來的事故裡有你的工作吧?”
人在無語的時候是會笑的,小寶秘書是什麼啊!
夏寶珠雖說有種不祥的預感,但還是笑著點點頭,“那是自然了,昨天我從黨校回來正好趕上,一直在現場的。”
林春蘭湊近她壓低聲音,“王高勝他姑王娟花在我們車間工作。
這王娟花下午和不少工人說了,王高勝打盹不是故意的,是因為他前一天晚上在掃盲班上課到八點半才下課,回家還有孩子要管睡得特別晚,第二天上午還搬料了,就是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夏寶珠皺眉,在操作檯的安全紅線上他都能打盹,這種責任心的人上了班上了掃盲課回家還會管孩子?況且他下課回家也快九點了,這年頭誰家孩子不是八點就睡了?
照他說的那麼累,拿兩根火柴棍撐著眼皮帶孩子啊?這鍋甩的。
“工人們什麼反應?”
“多數還是說他太不靠譜了,建廠以來就沒聽說誰敢在操作旋鈕旁打盹的,說他的主人翁意識不強,有僥倖心理。
但也有上掃盲班的人私下嘟囔了,說一週三次的掃盲班確實佔用他們的休息時間了。
還有嘴上沒把門的說廠裡就是為了完成掃盲任務不考慮工人的死活,這麼搞下去,今天是王高勝打盹,明天就指不定是誰打盹了。
王絹花在他們組內說,王高勝這份工作有可能是保不住了,勤勤懇懇幹活落這麼個下場,讓其他上掃盲班的工人吸取教訓悠著點,別哪天也累到打瞌睡了。”
夏寶珠咯噔一下,這言論很危險啊,這是說廠領導班子為了政績搞掃盲?
這王高勝家裏不會是見廠裡沒動靜,以為等他康復後廠裡要開除他吧?心虛了,於是開始先發製人甩鍋了?
偏偏這種說法其實是能引起一些工人共鳴的,白天體力勞動晚上再上掃盲班確實會累,算是“工學矛盾”下的產物吧。
送走情報員老林後,夏寶珠返回辦公室和領導彙報情況,苗主任也在彙報工作,這事兒肯定需要黨委辦去調查,於是夏寶珠直接就說了。
姚書記聽完後比昨天生氣多了,“這純粹就是放屁!長征兩萬五苦不苦?革命老前輩累不累?仗他都沒打過就敢叫苦叫累了?
農民同誌苦不苦?比他苦了好幾倍!
身為光榮的工人階級,吃國家的商品糧還委屈了他了。
廠裡要求他‘寧肯少活二十年,拚命也要拿下大慶油田’了?王進喜同誌都沒叫苦,廠裡給他提供條件讓他認字武裝他的豬腦子就是逼他吃苦了?
這種苦他不願意吃多的是人願意!”
苗主任嫌棄地皺眉,“累了可以提出來商量,但不能成為他違反規程、給國家財產造成損失的藉口,我看他不僅僅是身體上犯困了,思想上也鬆懈了。
咱們廠裡不少女工和他的勞動強度一樣,回家還得做飯帶孩子,怎麼就他闖大禍了?
癩蛤蟆跳秤盤自稱自,全廠就他能耐,就他有分量。”
姚書記嚼了兩口茶葉醒神,情緒平復了些,“這些年誰不是這麼拚過來的?
小車不倒隻管推!咱們工人階級沒這點覺悟怎麼當國家的主人翁?
困難是客觀存在的,累了就跟組織反映,讓他的組長調時間,但在那之前,就是嚼辣椒也得把精神頭給我頂上去,這是沒出事故,出了事故別說丟工作,按照責任事故罪論處是肯定了。
老苗這事情你儘快解決,派人去裝配車間摸底談話,王高勝家裏你親自去一趟,問問他是不是想被移交司法機關調查。
違紀處分再加一條,停薪停工思想改造的同時,先安排他義務掃三個月廁所吧,我看他不是累了是閑了。
小夏,你別等著了快去上課吧,千萬不能遲到了。”
夏寶珠給王高勝默默點了根蠟,非要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這下好了,廁所都掃上了。
被車間事故醃入味的小夏秘書帶著全班唱了首《唱支山歌給黨聽》後,她就陷入了“活學活用”老三篇的魔怔狀態裡。
老師在講台上講《為人民服務》的核心是“徹底地為人民的利益工作”和“對待同誌要像春天般溫暖”。
她腦子裏立竿見影就開始給車間事故措辭定性:這次事故本質是主人翁們為人民服務的思想樹立得不夠牢不夠完全!國家把這些貴重的裝置交給我們,我們卻沒有付出百分百責任心去守護,這就是對人民利益的損害!
老師講《紀唸白求恩》的核心是“極端負責任”和“精益求精”。
她就開始考慮車間安全檢查的新標準:嚴格的崗前檢查準備、符合人體生物鐘的順時針輪班、對單調重複且關鍵工作的輪崗安排機製、甚至可以設定關鍵崗的“小睡製度”恢復警覺性......
老師講《愚公移山》的核心是“艱苦奮鬥”和“發動群眾”。
她就開始重新審視困難:這次的事故不僅有安全生產的問題,還暴露了掃盲教育管理上的問題,是學智叟望山畏,無所作為?還是學愚公積極應對?
快下課的時候,她回過神看了眼趙采青,她的眼裏射出光柱,手裏的筆記密密麻麻的,一看就是被革命精神給武裝到了。
不是她一個人魔怔了。
她不得不承認,她本來以為會很枯燥的,因為老三篇她九月份的時候就偷偷背會以備不時之需武裝自己了......
然而黨校教員的講解根本不是照本宣科,反而深入淺出、鞭辟入裏、激情澎湃,如果非要形容的話,那就是:講得滾燙!
等六個月的思想武裝過後,她覺得她特殊時期不管是文鬥還是武鬥都能所向披靡了。
是以小夏秘書的革命熱情又熊熊燃燒了,回家後就操起了老本行,主動給組織上解決問題,琢磨了一晚上掃盲教育該何去何從。
其實五十年代纔是大規模掃盲工作期,經歷了好幾次掃盲**,工人的參與度非常高,然而經歷了躍進和飢荒後,不少識了字進步成半文盲的工人們又基本倒退成了文盲。
她在車間工作的時候就發現了,小組長裡都有文盲,他們填表格完全就是靠著死記硬揹來填的,所以後來有些表格有了符號代替他們才那麼開開心。
老師傅們就更不用說了,那是五十年代都沒脫離文盲的存在。
這年頭脫盲是有明確的標準的,認不夠五百個字是進階不成半文盲的,而工人脫盲的標準是認識兩千個漢字,常用的二百個漢字能熟練書寫運用,能閱讀通俗書報。
真不是逼著就能一時半會學會的。
於是隻要有掃盲的班,文盲們就得去分批參加業餘學習,每週晚上需要學習(應付差事)個三回,越學越學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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