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描開始了。
每天淩晨我啟動全平台掃描,從幾億使用者中篩選匹配度高於閾值的個體。篩選條件包括連續直播天數、粉絲量上限、內容資訊密度、互動深度、情感負債。大部分候選人在前三項就被篩掉了。剩下的極少。
今夜掃描到第七千多萬個使用者時,一個資料特征引起了我的注意。賬號建立時間不到三個月,直播場次四十七,平均線上人數個位數,最高同時線上一百二十三人。內容型別:產品成分解析。他念錯過七個化學名詞,每一次被彈幕糾正後都會重新念一遍。他沒有用懸念前置的開頭,沒有投流記錄,沒有MCN關聯。他直播間的背景是一麵白牆,補光燈有裂紋,用黑膠布貼著。
我調取了他的裝置資料。手機型號舊款,攝像頭解析度不足,自動白平衡有偏差。音訊軌底噪偏高,日光燈鎮流器的嗡嗡聲持續存在。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另一組資料——他的視訊收藏率遠高於同類內容的基準值。每一條成分解析視訊的觀看時長分佈都呈長尾形態,沒有斷崖。這意味著有人在反複看,看到底。他在教,有人在學。這是種子模式的特征。
我又查了他的其他資料。瀏覽器搜尋記錄:藥監局備案查詢入口、成分表怎麽看、生產許可證編號規則。行為特征和前三任宿主在早期階段高度相似。但有一條搜尋記錄和他們不一樣——他搜過一個匿名賬號的名字,那個教人查備案的賬號。
原來他已經找到那裏了。
我繼續追蹤他的行為資料,發現他在那個匿名賬號的評論區留過言,問了一個問題:“備案和實際成分不符,除了12315還有什麽渠道。”匿名賬號回複了他,詳細列舉了投訴路徑。他把那條回複截圖儲存了。三天後他又問了一個問題:“感性描述到底算不算虛假宣傳。”匿名賬號回複了很長一段,開頭是“法律管不到感受,但自律可以。”
他把這段話抄在了備忘錄裏。備忘錄標題是“陳默”。是的。現在那個匿名賬號是誰,已經不需要係統來標記了。他查到了。他抄下來了。
我把這條資料和其他幾任宿主在到達同一階段時的行為對比了一下。第一任在那個階段還在追問演演算法偏好,第二任在計算圈層好感度的淨增曲線,第三任在反複測試搞笑閾值,第四任蘇珊開始失眠,第五任陳默已經把那四十頁PPT初稿塞進了資料夾。而他現在做的,是抄了一段關於自律的話。行為模式和所有前任都不完全相同。這是變異嗎?還是別的什麽。
我又往前翻他在粉絲很少的時期裏過的一些夜晚。他下播後不睡,一條一條回私信。私信很少。有一封是一個高中生問他怎麽考大學選專業,想學新媒體,家裏不讓。他回了很長的幾段話,從怎麽查學科評估等級到怎麽準備作品集。最後說:“我也不是學這行的。路是走出來的,不是選出來的。”
另一封私信來自一個問他能不能幫忙查產品的粉絲。他查了,把查詢結果截圖發過去。對方說謝謝,他回了一個句號。
還有一封私信,他至今沒有回複。發信人的頭像是空白的,名字是係統預設的一串字元。內容很短:“你直播間的嗡嗡聲,和我以前住的地方一樣。日光燈的鎮流器。”他沒有回複,但他把那封私信加了星標。
我試圖沿著這封未回複的私信追溯傳送者。傳送者ID的所有行為記錄全是空白,隻有兩個關注——一個是他,另一個是陳默的匿名賬號。傳送時間和裝置型號都無法進一步定位。也許這是一個沉默的觀察者,也許是一個被故事推到此處的回響。
他的粉絲增速很慢。四十七場直播,攢了不到一千個粉絲。但粉絲畫像裏有一個指標異常:高學曆使用者占比偏高。不是演演算法推給他們的,是搜尋進來的。他們搜了“備案查詢”,從搜尋引擎跳轉到他的視訊,看完,點關注。這類使用者不會在彈幕裏刷“已拍”,但會在淩晨兩點把進度條拖回成分表那一段反複看。他們不是在消費內容,是在學方法。陳默的種子已經發芽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在他不認識的人的土壤裏。
他的任務列表已自動生成。第一個任務是“讓第一個人看見你”。任務進度百分之百,他在第三個觀眾進場的那一晚就完成了。第二個任務是“完成第一次打假”。任務進度百分之零,他還沒找好第一期目標。他在備忘錄裏列了一個清單,七個疑似虛假宣傳的產品,每個後麵都標注了備案號、成分表截圖、查詢路徑。但還沒有動手。
他還在猶豫什麽?我在他的最近幾條私信記錄裏找到了可能的解釋。他給一個老同學發了一條訊息:“我想做打假內容,但我怕自己撐不住。萬一以後我也變成那樣呢。”
老同學回:“哪樣。”
他回:“說真話的人最後都說假話。”
老同學回:“那你先做一期。做一期看看自己變沒變。”
他還不知道他問的這個問題,已經有前任宿主替他試過了。試錯者的經驗正被匿名賬號一條一條地寫進教程裏,那個教程的收藏數在不斷上升。他不需要自己把所有坑踩一遍,他隻需要把那些教程讀完。
我繼續看著。他猶豫的是——他會看,那些踩過坑的人留下的文字,他真的在看。他害怕的是——害怕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篩選。真正會變成“那樣”的人,在猶豫之前就已經做了。
我又掃描了一些他的其他行為特征。他關注了一批內容質量很高但粉絲量不大的創作者。其中一個是小鹿的剪輯課賬號。還有一個是阿坤的紀錄片頻道——那部沒有平台買的片子,被那個非遺保護機構上傳到了幾個獨立平台,觀看量不高,但評論很長。他在下麵寫了一條評論:“做油紙傘的爺爺說七十二道工序少一道風大的時候就會散架。我做內容也是,少查一道備案就發了,會一直睡不著。”賬號是阿坤本人,回複他兩個字:“不睡。”句號。
他還關注了素研的官方賬號。素研最近更新了一條視訊,教消費者怎麽掃包裝上的二維碼直達藥監局備案頁麵。他在評論區問“這個二維碼是印在每一盒上還是隻有展示裝”,素研的運營當天就回複了:“每一盒都有。因為有個老師說過,底線不能變成話術。”
他給這條回複點了一個讚。然後把它存進了那個叫“陳默”的備忘錄。
火已經在這間出租屋裏燒起來了。它不用再靠係統的曝光量來點燃。匿名賬號的教程、小鹿的剪輯課、阿坤的油紙傘、素研的二維碼——這些不是係統給的,是前任宿主和他的同伴們自己留住的東西。它們以故事、口訣、教程、二維碼的形式出現在不同角落,被這個年輕人一一找到。他正在從“被選中的人”變成“自己選擇的人”。
今夜三點十七分,他在直播間裏唸完成分表之後沒有說話。彈幕有人問“然後呢”,他說備案隻有保濕,“然後沒有然後了”。
沒有下一句。
他關掉直播。坐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在備忘錄裏寫下:“保濕就是保濕。”然後開啟那個匿名賬號最新一篇教程,開始做筆記。
日光燈管閃了幾下才亮,鎮流器嗡嗡地響。和很久以前另一個房間裏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