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方岩。
如果你看過這個故事,你可能對我的名字有印象。我是陳默在耀星傳媒時的內容策劃,幫他寫過懸念前置的開頭,幫他測過標題,在他被冷藏的那七天裏找到了林知意的私信,告訴她“他現在需要你”。他離開耀星的時候,我說“等你下次開播,我還幫你剪”。後來我沒有去。我在耀星待了五年,從普通策劃做到內容總監,經手過幾十個主播的起落。周海東說我是他最得力的編導,趙啟明從耀星拆分出去的時候想帶走我,我留下來了。
不是忠誠,是懶得動。
今天我想跟你說的是,我們這一行到底是怎麽製造網紅的。不是你們在媒體報道裏看到的那些——什麽“抓住風口”“優質內容”“長期主義”。那些是PR稿。我說的是車間裏的東西。
第一步叫選材。
你去藝考考場門口看,去大學城的奶茶店蹲著,去其他平台的評論區翻那些長得好看又會說話的素人賬號。不是每一個好看的人都能當網紅,但每一個網紅都必須具備一種能力——讓螢幕對麵的人覺得“這個人跟我是一邊的”。專業術語叫“親和力”,我們內部叫“鄰家感”。蘇珊當年被選中就是因為這個,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你明知道她在賣你東西,但你覺得她不會騙你。這種感覺是可以被製造出來的,後麵我會講怎麽製造。
第二步叫定位。
選材進來的人,他自己以為的定位和我們給他定的定位,通常是兩回事。他說我想做美妝博主教大家化妝。我們說不,你做“閨蜜式美妝”。不是老師,是閨蜜。老師是自上而下的——我教你。閨蜜是平等的——我陪你一起變好看。為什麽?因為使用者不缺老師,缺的是“和我一樣但比我好看一點”的人。那個人是她的目標,也是她的藉口——她買了這盤眼影,就可以離那個人近一點。定位定的是使用者在**光譜上的刻度。我們的工作就是把這個刻度標得越精準越好。
第三步叫起號。
這是你們最熟悉的部分,也是誤解最多的部分。你以為起號是靠內容好、運氣好、演演算法垂青。我們內部不這麽看。起號分三個階段:冷啟動、爆發期、穩態運營。冷啟動階段,內容質量占三成,投流策略占七成。一個新人主播的第一場直播,如果沒有投流預算,線上人數很難超過三位數——不是內容不行,是演演算法根本不會把新人推給陌生人。陌生人憑什麽看你?你得花錢讓演演算法把你塞進他們的資訊流裏。這個錢叫“買路錢”。陳默當年在出租屋裏靠一條打假視訊自然爆發,那是極少數,我們內部叫“素人黑天鵝”,一年出不了一個,所以周海東才那麽想要他。大部分主播的起號路徑是投流投出來的,第一場線上人數花錢買到幾百,其中有一部分真實使用者留下,下一場線上人數自然基數從幾十起步,再投再加。像往一個漏水的桶裏倒水,倒得比漏得快,水位就上去了。
第四步叫人設維護。
這是我最擅長也最厭惡的部分。人設是可以被拆解的。拿陳默舉例,他的核心人設是“孤勇者”——一個人對抗整個行業黑幕。這個人設由三個標簽支撐:獨立(沒有MCN)、專業(證據鏈完整)、悲壯(付出了代價)。每一個標簽都需要持續的內容供給——獨立需要他反複強調“我不簽公司”,專業需要他每一期視訊都有硬證據,悲壯需要他被攻擊、被限流、被威脅,然後把傷口露出來。傷口是人設最牢固的鉚釘。你露一次傷口,粉絲的忠誠度就加深一層。
但問題是你不能一直露傷口,傷口會癒合,癒合了就不是傷口了,是故事。所以需要新的傷口。這就是為什麽很多網紅火了之後會主動碰瓷、主動樹敵、主動陷入爭議——不是他們蠢,是他們的運營知道,沒有新傷口的人設會慢慢風幹成一張皮。風幹的人設不值錢。我幫陳默寫“懸念前置”的開頭時,就是在做這件事——讓他的證據看起來更鋒利,更接近傷口。我沒有製造虛假的證據,我隻是讓真證據看起來更疼。這是我可以原諒自己的那條線。很多同行沒有這條線。
第五步叫變現拐點。
這是網紅生命週期裏最危險的節點。粉絲量達到一定量級之後,你必須開始變現。不變現,團隊養不活。變現的方式決定了你的人設能撐多久。最差的方式是硬廣——品牌方給指令碼,你照著念。這種方式來錢快,人設崩得也快。稍好一點的方式是深度合作——品牌方給產品,你自己用一段時間,然後用你自己的話講。這種方式保留了人設的完整度。最好的是自有品牌——你自己做產品,你的粉絲買的是你的信任。但自有品牌需要供應鏈能力,大部分網紅不具備。
陳默當年選的其實是中間那條路——商務合作但自己覈查。小周做了那份白皮書,“備案完整、資質齊全、成分真實”。在當時那個行業環境裏,這是最嚴格的標準。但他後來跨過那條線,從覈查變成了感同身受——替粉絲感受,這是一個很小的步子,小到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從“備案隻有保濕”到“備案隻有保濕,但它能讓肌膚喝飽水”。多出來的那句話,就是人設開始漏氣的地方。我寫指令碼從來不寫感性描述,不是我有操守,是我知道那扇門開了就關不上。
第六步叫危機公關。
網紅翻車分三種。第一種是產品翻車——賣了假貨。處理方式是道歉、賠償、承諾整改,然後換一個品牌繼續賣。第二種是人設翻車——做了和人設不符的事。處理方式是否認、沉默、轉移視線,然後等熱度過去。第三種是價值觀翻車——使用者發現你從頭到尾都是演的。這種沒救。
陳默的翻車三種都沾了。保健品套用批號是產品翻車,感性描述是人設翻車,那句“備案和話術一個字都不能差”和後來他自己做的事之間的落差,是價值觀翻車。我看到他在控評組開始刪帖的時候就知道,這個人快到頭了。不是被別人打到頭,是被自己走到頭。他走出耀星那天我站在門口說等你下次開播我還幫你剪。他知道我在客氣,我也知道我在客氣。但我沒想到的是,他後來真的又開播了,用另一個名字在另一個地方。我沒有去幫他剪,但他的每一期內容我都會看。他寫的那句“保濕就是保濕”,我看了很多遍。
第七步叫退出。
網紅怎麽退出?大部分不是退出的,是消失的。粉絲量掉到一定程度,商務接不到了,團隊養不起了,就停了。停得無聲無息。賬號還在,人不見了。好一點的有一個告別視訊,說“謝謝大家這段時間的陪伴”。最好的——我見過的最好的退出,是一個做手工的主播,粉絲量一直不大。她最後一條視訊是她的手,關節有繭,指甲縫裏有洗不掉的顏料。她說我要去山裏學燒窯了,賬號不關,但我人不在。哪天我燒出好東西,寄給你們看。她真的寄了。不是群發,是一個一個寄的,地址是她從以前的訂單裏抄下來的。
我沒有收到。我不是她的粉絲。我隻是聽說。
我說這麽多,不是要告訴你MCN有多黑暗。這個行業和所有行業一樣,有黑的有白的,更多的是灰的。我經手的主播裏麵,有賺到錢買房的,有賺到錢又賠光的,有退了休在老家開民宿的,有還在播的,有不知道去哪兒的。
蘇珊後來去山區小學送物資,我從別人那裏聽說過。她走的那條路,比她當主播時走得更遠。
陳默後來開了那個匿名賬號,我在關注的幾千人裏。我不留言,不互動。我隻在每天晚上睡前把他寫的東西看一遍。不是學習,是一種測量——測量我自己離那條線還有多遠。
他寫“保濕就是保濕”那天,我關掉手機,在陽台上站了很久。樓下有人在遛狗,遠處是高架橋上的車流聲。我做了這麽多年內容,從來沒有寫出過這樣一句話。不是寫不出,是不敢寫。
今天我把這些說出來,不是為了懺悔。我沒有什麽要懺悔的。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自己選的。我隻是想,如果有人正在走進這個行業,手裏攥著手機,心裏攥著一點光,看到這些話,可能會在那扇門前停一下。門後麵什麽都有,流量、錢、被很多人喜歡的幻覺。但門上麵沒有寫門後麵沒有什麽。我現在告訴你沒有什麽——
沒有回頭路。
你跨進去,往前走,會走得很遠。等你發現走得太遠了,門已經小成一個光點,你分不清那是出口還是另一個入口。
我叫方岩。我還在耀星。我還在寫懸念前置。我還在測標題。我手下的主播,上週賣了一款防曬霜,話術裏有一句“質地像雲朵一樣輕”。防曬霜的質地不會像雲朵。雲朵是水蒸氣凝結成的,防曬霜是化學混合物。這句話是我寫的。我的手指放在鍵盤上,敲下“雲朵”兩個字,然後在後麵標注“感性描述,法務已核”。
日光燈管的鎮流器嗡嗡地響。和那年陳默的出租屋裏一模一樣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