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舉報之後,陳默開始定期做一個觀眾。不是主播,不是打假人,是觀眾。
流水線下班後的時間,他註冊了一個新賬號,昵稱是一串係統生成的隨機字元,頭像是灰色預設圖。沒有簽名,沒有作品。這個號靜靜地躺在平台幾億使用者中間,像一個不存在的人。他用這個號看直播、看視訊、看評論區。沒有人注意到他,沒有人@他,沒有私信。
最開始看的是美食區。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姐做家常菜,動作麻利不廢話,鍋鏟翻飛,彈幕說看餓了,她把菜盛出來對著鏡頭說——青椒肉絲,學會了沒。他學會了青椒肉絲。
後來看一個修手錶的小夥子,鏡頭對準鑷子尖,把比芝麻還小的螺絲擰下來,放在一塊白布上排好。彈幕裏有人說看睡著了,小夥子說能睡著說明我手藝穩。他穩到能讓人睡著,陳默覺得自己以前直播的時候從來沒有讓人睡著過——不是穩,是怕。
又看一個釣魚的大爺,每天下午在同一個水庫同一個位置支竿。有時候釣得到,有時候釣不到。釣不到的時候說——今天魚開會去了。彈幕笑成一片。
他一個一個看下來,把收藏夾重新填滿。不再是行業資料平台和競品主播的直播間,是青椒肉絲、鑷子尖上的小螺絲、開會去了的魚。
看的內容多了,演演算法開始給他推同類。有一天首頁出現一個新人主播,直播間叫“阿正測評”,線上人數在幾十上下浮動。背景是出租屋的白牆,燈光從左邊打過來,影子投在右邊。主播正在念一款洗麵奶的成分表,念錯了一個化學名詞,彈幕有人指出來,他臉紅到脖子根,當著鏡頭重新念。
陳默看了很久。
後來他又看到更多這樣的人。美食區有人第一次開直播做菜忘記開火,對著鏡頭炒了半天生肉。穿搭區有人緊張得說不出話,把同一件衣服的優缺點翻來覆去地講。他們都沒有懸念前置,沒有情緒峰值,沒有感性描述——每一幀都是無效留白,每一秒都是方岩當年拆解爆款時會刪掉的那種內容。但陳默沒有劃走。他看完了。
他在日記裏寫道:“我以前以為,觀眾看得最多的,是那些最會表演的人。現在我知道,觀眾也能看出誰不是在表演。隻是因為不表演的人聲音太小,不是他們不存在。”
開設那個匿名賬號,是秋天的事。不是做出重大決定的那種時刻——就是下了夜班,洗了澡,躺在宿舍上鋪用手機註冊的。昵稱是係統預設生成的一串字母,頭像是一棵梧桐樹的剪影,網上找的,不知道是誰拍的。簽名寫了幾個字:“一個從前做過直播的人。”
沒有告訴任何人。第一條內容是一段文字,配圖沒有。寫的是:“怎麽查化妝品的備案號。”把查詢步驟一步一步寫出來,藥監局官網怎麽進,輸入框在哪裏,備案號在包裝的哪個位置,查出來之後看哪一欄。最後加了一句:“不需要關注我。把這個方法存下來就行。”
發出去。閱讀量幾十,有一個轉發,沒有評論。第二天又發了一條:“成分表怎麽看——含量越高的成分排得越靠前,低於百分之一的可以亂序。有效成分如果排在香精後麵,那個含量基本上可以忽略。”發完他睡著了,醒來看到閱讀量比上一條多了幾倍,有幾個收藏,底下隻有一條評論——“學會了。謝謝你。”
這幾個字他以前收到過很多次,每一次都讓他覺得做的事是對的。封禁之後他以為自己不會再收到了。
匿名賬號更新到第十幾條的時候,陳默開始寫行業真相。不是爆料,不是起底——他手裏沒有截圖證據了,硬碟被封存,檔案被刪除。他寫的是他記得的東西。
第一篇關於MCN合同。“如果你是一個剛開始做內容的小主播,有MCN找你簽約,把合同裏的這幾條看清楚:智慧財產權歸屬條款,看它寫的是‘合作期間創作的全部內容’還是‘與公司業務相關的內容’;違約金條款,看是實際損失還是約定了固定金額;解約條款,看是協商一致還是公司單方同意。”評論裏有人說這是在講天書,有幾個小主播連智慧財產權四個字都沒耐心看完。
第二篇關於刷單。“一場直播前台顯示賣了一萬單,實際可能隻有兩千單。怎麽分辨?看評論區。真實使用者的評論會有具體的使用感受,‘味道不好聞’‘包裝破了’。刷的評論大多是‘已拍’‘期待’‘主播好美’。不是百分百準,但能篩掉八成。”
第三篇寫感性描述,這是他寫得最慢的一篇。“‘肌膚喝飽水’這句話,備案寫的是‘保濕’。保濕是真的,喝飽水是假的。不是成分假,是感受假。但感受假不算虛假宣傳,法律管不到感受。”有個評論問學這些有什麽用。他沒有回複,但他在日記裏替那人寫了答案——有用。當你自己站在那個需要說“肌膚喝飽水”才能賣出東西的位置上,你至少會知道,你說的是感受假。
匿名賬號從秋天更新到冬天,粉絲慢慢累積起來。評論區漸漸有固定麵孔,有人叫“老師”,他說別叫老師,就是個整理的。有人說整理也是本事,他說本事不是他的,是從前一個做直播的人那裏學來的。有人問那個人現在在哪,他沒有回複。
有一條私信問:“你為什麽不露臉?露臉的話粉絲漲得快。”他想了很久回複:“以前露過。那時候臉在鏡頭裏,眼睛看的是線上人數。現在不露了,眼睛看的是備案號。看得更清楚。”
春節前最後一篇更新寫的還是備案查詢,教了一個新方法——通過產品條形碼反查備案號。寫完之後附了一段話。“一年了。一年前我是另外一個人。那個人做了很多錯事,其中一件是把‘保濕’說成‘肌膚喝飽水’,然後告訴自己這不算騙人。算的。我今天重新說一遍:保濕就是保濕。肌膚喝不喝飽水,是肌膚自己的事。”發出,關手機。
第二天早上開啟,那條被轉了很多次。評論裏有人說“你讓我想起一個人”,有人說“是他嗎”,有人說“別問了”。他沒有回複。
窗外城中村的早晨很安靜,有人在生煤爐,煙從巷子那頭飄過來。他在日記本上寫下新的一句:“打假不是替他們查。是教他們查。——陳默。我現在在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