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經媒體報道後的第四天,官媒的評論發出來了。不是長篇深度調查,隻有八百字,發在官方賬號的“人民銳評”欄目。標題是《流量不是法外之地,信任不是收割工具》。
“某知名打假主播在直播帶貨過程中,對合作保健品的功效宣傳與備案資訊不符,引發消費者集體投訴。值得警惕的是,該主播正是以‘打假’起家,曾多次揭露其他主播的虛假宣傳行為。從‘打假者’到‘被質疑者’,折射出的是直播行業普遍存在的流量焦慮與商業變現困境。”
“打假主播的人設,建立在粉絲的信任之上。當這種信任被用來為不合規產品背書,其傷害遠大於普通主播的虛假宣傳——因為它侵蝕的是整個行業的公信力。消費者不傻。他們能分辨誰在說真話,誰在消費‘說真話’的人設。流量會退潮,粉絲會散場,隻有規則永遠在場。”
文章沒有點全名,但句句都是全名。陳默放下手機,辦公室窗外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冬天很深了。吳律師發來訊息:“官媒點名後,平台大概率會跟進處罰。做好停播準備。”陳默回了一個“好”字。手指按在螢幕上,留下一個很淡的指紋印。
官媒評論發出後的兩小時內,話題衝上熱搜第一。閱讀量從幾千萬開始跳,幾小時後破億。話題廣場裏最熱門的內容不是媒體報道,是普通使用者的評論。
“陳默以前說過一句話:係統會給你流量,代價是把你的一切都攤在所有人麵前。他說對了。”
“一夜成名的代價,不是隱私。是你自己變成你打的那種人。”
“以前看陳默視訊學查備案,現在用他教的方法查他。諷刺到想哭。”
還有一條被轉發了上萬次:“從他在出租屋裏隻有三個觀眾的時候就在關注。那時候他唸完成分表就不說話了。後來他唸完成分表會加一句‘我自己也用’。那句‘我自己也用’第一次出現的時候,我愣了一下。我以為是他變自信了。現在才知道,不是自信。是開始收錢了。”
陳默把這條轉發看了一遍。他關掉手機,靠在椅背上。辦公室很安靜。沒有人敲門,沒有人進來匯報工作。走廊裏偶爾有腳步聲,經過他門口的時候會放輕,然後走遠。熱搜第一,他終於做到了。用這種方式。
平台的處罰在熱搜登頂次日上午送達,不是正式通知,是演演算法先行。運營組監測到賬號的推薦權重已被大幅下調。同一時間發布內容,係統分配的基礎曝光量從峰值水平驟降至原先的一成左右。已發布視訊不再進入任何推薦池,新增播放幾乎全部來自粉絲主動搜尋。直播功能未被封禁,但開播後將不再獲得公域流量推送。
小周把資料擺在陳默麵前。線上人數從日常數萬跌至不足千人。沒有公域推流,新觀眾進不來,老觀眾的一部分取關,另一部分沉默。小周說平台的風控部門在內部審查,正式處罰決定會在審查結束後下達。時間未定,在此期間直播功能維持可用但限流狀態持續。
“品牌方那邊呢?”
“已經簽約的,能用不可抗力條款的全部在談解約。還沒簽約的,暫停。沒有品牌願意在限流期進場。”吳律師補充了法律界定:平台限流是平台自主經營行為,不屬於行政處罰。品牌方依據合同主張因流量承諾未達成的免責,在法律上很難抗辯。
陳默從直播後台看了一會兒,右上角數字遠比從前安靜。彈幕也不一樣了。以前人少的時候彈幕稀稀拉拉的,但每一條都是真人在說話,現在湧進來的是重複刷屏、話術一致、點進主頁大多空白或隻有轉發抽獎內容。不知道誰買的,可能不止一家。限流的直播間不用花錢買流量了,買點垃圾彈幕填滿評論區讓畫麵不那麽難看。米兒在樓下攝製區幫燈光助理調光,手勢很輕,像在出租屋裏幫阿坤調燈光時一樣。阿坤不在了,她替他調。
限流之後,解約函像雪片一樣飛來。不是之前那種退潮式的、安靜的、附帶不可抗力條款的郵件,是正式律師函。品牌方的法務部不再客氣,措辭清晰冷硬:因甲方(陳默工作室)未能保障合同約定的基礎流量承諾,且甲方自身商業聲譽發生重大減損,乙方依據合同相關條款解除合作協議,並保留追究違約責任的權利。
“基礎流量承諾”是合同裏的一條,以前從未被觸發過。陳默簽約時問過小周,小周說行業慣例,從來沒被執行過。現在被執行了。
小周把解約清單打出來,比上次的退潮清單更長。美妝、個護、食品、母嬰、家居,一個個品牌名字後麵標注瞭解約狀態和法務對接情況。素研也在其中,排在清單中部偏下,標注的措辭和其他品牌沒有差別。
陳默看著素研的名字。他查了七天,親手寫修改意見,把“七天見效”改成檢測報告原文二十八個字。現在它和其他品牌一樣,安靜地躺在解約清單上,像一個普通的商業決定。本來就是商業決定,隻是他曾經以為——不重要了。
吳律師花了一週時間把所有解約函附帶的違約金條款匯總成一份表格。總額不是一百萬,是更多。品牌方索賠的依據主要是合同約定的最低流量保障和“商業聲譽減損”條款,違約責任中規定因甲方原因導致合作無法繼續的,應退還已收取的全部坑位費並支付合同總額一定比例的違約金。多個品牌同時主張時金額壘上去,遠超出工作室可支配資金。
陳默的個人財產構成簡單:積蓄有限,名下無房。辦公室是租的,裝置是租賃或分期購入的,賬戶餘額加上應收賬款大致算得出上限,覆蓋不了那麽大的數字。可能麵臨的局麵包括合同違約訴訟、被申請財產保全、列入失信名單。不涉及刑事,但民事後果足夠壓縮所有空間。
吳律師推了推眼鏡:“我可以爭取把違約金比例談低一些,品牌方的實際損失沒那麽大,法庭支援全額違約金的概率不高。但即使往低了談,也不是你現在能輕鬆填上的。”
會議室裏隻有他和吳律師兩個人。窗外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裏晃。
“最壞的結果是什麽?”
“個人破產。”
陳默點了點頭,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