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飯局，陳默是從別人嘴裏聽說的。
說的人是小周。她在週一的複盤會上提了一句：“對了，上週六有幾個同行在濱江那邊吃飯，趙總組的局。聽說聊到我們了。”趙總，趙啟明，啟明傳媒的老闆。啟明傳媒是兩年前從耀星拆分出來的，帶走了耀星當時最賺錢的三個主播和一半的供應鏈資源。周海東恨他恨得牙癢，但拿他沒辦法。因為趙啟明帶走的不隻是人，是整套遊戲規則——刷單、劇本、控評、轉移視線。他把這套規則從耀星的體係裏剝離出來，做成了更高效的版本。
陳默問：“聊什麽？”
“不清楚。但我聽說——”小周猶豫了一下，“素研的人也在。”
素研。陸知行投資的品牌。陳默離開耀星之後合作的第一個品牌。在那一期視訊裏，他花了七天時間覈查，把覈查過程做成內容，最後說“這個品牌我查過了，沒查出問題”。那是他第一次把“打假”和“帶貨”放在同一句話裏。後來素研的銷量漲了很多。再後來，素研的商務總監挖走了小周手下的精銳。
“趙啟明和素研？”陳默說。
“素研現在的渠道總監，是趙啟明以前在耀星的同事。”
陳默沒有說話。辦公室窗外梧桐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像一張攤開的網。
他沒有去查那場飯局的具體內容。不用查。他在這個行業待得夠久了，知道同行飯局上聊的是什麽。聊流量、聊平台政策、聊品牌方的預算、聊誰擋了誰的路。當一個人被放在“誰擋了誰的路”這個話題裏，就意味著圍獵開始了。
第一槍不是趙啟明開的。是一個陳默從來沒打過交道的賬號，叫“行業觀察員老K”。粉絲不多，但內容被平台推薦得很勤。
老K發了一條視訊，標題是《某些打假主播的粉絲，正在變成韭菜》。沒有點名，但每一句都指向陳默。視訊裏，他把陳默最近半年的直播場次拉了一張表，標出聯合直播的場次、品牌專場的場次、純打假內容的場次。純打假內容的比例，從一年前的八成，降到了現在的不到兩成。
“一個靠打假起家的主播，現在一個月播八場，六場是賣貨，一場是聯合賣貨，隻有一場是打假。他的粉絲以為自己關注的是‘打假主播’，其實關注的是一個‘帶貨主播’。”
“這叫轉型嗎？不叫。這叫收割。”
彈幕和評論區的內容，陳默不用看也能猜到。
他把這條視訊看了兩遍。老K的資料沒有錯。過去半年，純打假內容的占比確實降到了不到兩成。這個數字他自己都沒算過。老K幫他算了。
小周在群裏發訊息：“要不要回應？”沒有人回複。小周撤回了。
老K的視訊是訊號彈。訊號彈升空之後，子彈才來。
第二週，一個匿名賬號在平台發了長文，標題是《打假皇帝的新衣——起底陳默的商務黑幕》。文章分了三部分。第一部分寫陳默的商務合作品牌清單，其中幾個品牌的話術和備案功效之間存在“被允許的縫隙”。第二部分寫陳默團隊控評刪帖的截圖證據，配著後台操作界麵的照片。第三部分寫素研，寫陸知行，寫澄海資本。把陳默從出租屋時期到現在的每一步，全部串聯成一條“資本扶植——打假立人設——收割粉絲”的敘事線。
證據大部分是真的。品牌話術是真的，控評截圖是真的，陸知行和素研的關係是真的。隻是把這些真的碎片拚在一起，講出來的故事是假的。
陳默從頭看到尾。文章最後有一句話：“他不是變了。他本來就是這套遊戲的一部分。從陸知行在出租屋裏找到他的那一天起，他就是了。”
陳默看著這句話。他想否認，但他發現自己否認不了。陸知行確實在出租屋裏找到了他。素研確實是陸知行介紹的。他後來接的品牌合作，確實有一部分存在“感性描述”的灰色空間。控評刪帖，確實發生了。
每一塊碎片都是真的。拚在一起的故事，你怎麽說它是假的？
第三槍打的是人。
一個自稱“陳默前員工”的匿名賬號，發了一段長錄音。錄音裏是兩個人在聊天，一個是提問者的聲音，另一個是阿坤。阿坤的聲音。棒球帽壓得很低、在出租屋裏幫陳默調燈光的阿坤。說“你做的那些視訊我姐也看了，她讓我跟你說聲謝謝”的阿坤。走的時候帶走小刀的阿坤。
錄音裏，阿坤在說：“後來他不一樣了。以前我們做一期視訊，證據要查七天。後來品牌方催得緊，他看一遍初查報告就過了。有一次一款產品，備案資訊裏有一個變更記錄，策劃組漏掉了，他也沒發現。那期播出去之後，有粉絲在評論區指出來。他沒有更正。”
提問者問：“他為什麽變了？”
阿坤沉默了一會兒。“人多了吧。五個人和一百個人，不是一回事。”
錄音結束。評論區全是心疼阿坤和指責陳默的聲音。
陳默聽著錄音裏阿坤的聲音，那個在出租屋裏教他調燈光的聲音。他記得阿坤說的那期視訊。美容儀那期之後不久，是一款麵霜。他複核的時候確實漏掉了備案變更記錄。後來小楊把粉絲指正的評論截圖發給他，他沒有更正。因為那款麵霜的品牌方正在談續約。他讓小楊把那條評論刪了。
阿坤沒有冤枉他。一個字都沒有。
錄音事件之後，阿坤自己發了一條公開信。不是視訊，是文字。發在他那個隻有幾千粉絲的攝影賬號上。他平時不發東西，上一條還是半年前，拍的長江邊上做油紙傘的老手藝人。
“錄音是真的。話是我說的。我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認。”
“但錄音不全。後麵還有一段，被剪掉了。那一段我說的是：他變成這樣，不隻是他的問題。是這個行業的問題。當你說真話能養活五個人的時候，你說真話。當你說真話養不活一百個人的時候，你怎麽選？他沒得選。不是我原諒他，是我不配原諒他。因為換了我，我可能更早變成這樣。”
“我帶小刀走，不是恨他。是我不想讓他每天看到小刀，想起以前五個人擠在出租屋裏的日子。那些日子是真的。現在也是真的。真的東西和真的東西，有時候就是矛盾的。”
“陳默。錄音不是我放的。”
信的最後，是一張照片。小刀趴在一個快遞紙箱裏，眼神還是不耐煩的、忍受愚蠢人類的。紙箱旁邊是一盞補光燈，出租屋時期那款，八十塊的。
陳默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辦公室很安靜。LED燈沒有鎮流器，沒有嗡嗡聲。太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