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兒的客廳裏有一麵鏡子，鏡框上夾著一張照片。陳默第一次去的時候就注意到了。照片裏是兩個女生，一個是米兒，另一個他不認識。兩個人穿著一樣的衛衣，站在一片向日葵田裏，笑得很開心。
那天深夜，他從她家的地毯上醒來。米兒在旁邊的沙發上睡著了，蜷成小小的一團。他坐起來，看著那麵鏡子，看著那張照片。
“她是誰？”他問過米兒一次。
“以前的搭檔。炒CP那個。”
“後來呢？”
“回老家結婚了。走之前她說，我們演了那麽久，我都快忘了真的感情是什麽樣的了。”
他記住了這句話。
後來他每次去她家，都會看到那張照片。照片的邊緣被陽光曬得微微發黃了，但被鏡框保護著，沒有褪色。米兒沒有把照片收起來，也沒有換掉。就讓它夾在那裏，像一段沒有被刪除、也沒有被開啟的存檔。
有一天晚上，他注意到鏡框右下角夾著一張更小的照片，被上麵那張擋住了大半。隻露出一個角，是一個人的肩膀。
“那張是誰？”
米兒看了一眼。“我。”
“為什麽壓在下麵？”
她沒有回答。把鏡子轉過去了。
陳默沒有再問。但他記住了那個隻露出一個角的肩膀。
林知意來拿東西之後，陳默開始失眠。
不是睡不著。是睡著之後會醒。淩晨三四點，突然就醒了。窗外的梧桐樹黑黢黢的，風一吹，葉子沙沙地響。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不是出租屋那道裂縫，這棟四層樓的辦公室是精裝修的，天花板平整光滑，沒有裂縫。但他總覺得自己看到了。
有一天淩晨，他開車去了米兒家。沒有提前發訊息。到的時候，她家的燈還亮著。門沒鎖。她坐在客廳地毯上，麵前攤著一堆列印出來的產品資料，用熒光筆標注著。膝蓋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和第一次見她時一模一樣。
“你怎麽來了？”她抬頭看他。
“睡不著。”
他沒有走過去。站在門口，看著她坐在地毯上的樣子。熒光筆的光是黃色的，她的手指上沾了一點墨水。
“米兒。”
“嗯？”
“你和我在一起，是因為喜歡我，還是因為我是陳默？”
她沒有立刻回答。熒光筆在她手裏轉了一圈。
“我不知道。”她說，聲音很輕，“可能都有。可能分不開。”
陳默沒有說話。客廳裏很安靜，隻有空調的低鳴。
“那你呢？”她問，沒有抬頭，“你和我在一起，是因為喜歡我，還是因為她不理你了？”
陳默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出了那扇門。走廊裏的聲控燈亮了又滅。他沒有回頭。
林知意沒有再來過辦公室。
小鹿問過一次：“知意姐最近很忙嗎？”陳默說嗯。小鹿沒有追問。小方沒有問過。大劉沒有問過。
有一天，陳默在複核一份初查報告的時候，看到附件裏有一張消費者投訴截圖。投訴內容是產品用後過敏，客服回複“親，這是正常排毒期呢”。他把這張截圖放大，看了很久。然後開啟和林知意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還是她發來的選題池檔案，一個多月前。他打了一行字：“今天看到一張截圖，護臀膏那個牌子的，客服還在說‘正常排毒期’。”傳送。
訊息發出去了。沒有回複。
他又打了一行：“我——”刪掉了。遊標一閃一閃。
她的回複在第二天淩晨才來。隻有一句話：“你不用說。我都知道。”
陳默看著這行字，忽然把手機砸在了桌上。螢幕沒碎，但保護膜裂了一道，從左上角斜到右下角。他又把手機拿起來，打了一行字。手指很用力，螢幕被按得微微凹陷。
“你知道什麽？你從來就不知道我在麵對什麽。一百個人的工資、平台的演演算法、品牌方的壓力、同行的圍剿——你坐在你的外企辦公室裏，每週來一次，幫我看看證據鏈，然後告訴我‘你變了’。你知不知道‘不變’的代價是什麽？是阿坤走。是團隊解散。是所有人回去接婚禮跟拍、做八千塊的代運營、晚上睡不著覺。”
“你根本不懂這個行業。”
發完，他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辦公室很安靜。日光燈管的鎮流器沒有嗡嗡響——新辦公室用的是LED燈，沒有鎮流器，沒有電流聲。太安靜了。
林知意沒有回複那條訊息。
一週過去了，兩周過去了。對話方塊安靜得像一潭死水。週六下午，小鹿發了一條訊息在團隊群裏：“今天在園區看到知意姐了。”沒有人回複。小鹿撤回了。
陳默裝作沒看到。
又過了一週。他在辦公室複核報告，HR顧敲門進來。“陳老師，有人送來這個。說給你的。”是一個紙箱，不大。陳默開啟。裏麵是一盞補光燈，出租屋時期用的那款，八十塊的。燈罩上的裂紋用黑膠布貼著，和他原來那盞一模一樣。箱子裏還有一張紙條，她的字：“這盞是新的。你那盞的遙控器，我修好了，在紙袋裏。以後用不上了。留給你。”
陳默握著那張紙條。紙條背麵還有一行字，很小的字，鉛筆寫的：“出租屋那盞燈的鎮流器聲音，我錄下來了。存在U盤裏。失眠的時候可以聽。”
紙箱底部，有一個U盤。
他把U盤插進電腦。裏麵隻有一個音訊檔案，時長六十分鍾。雙擊開啟。是出租屋那盞日光燈管鎮流器的嗡嗡聲。她錄了整整六十分鍾。從某個深夜他直播結束後的安靜時刻開始錄的，錄到快結束的時候，背景裏隱約有一聲他關電腦的聲音，然後是她合上錄音裝置的輕響。然後沒了。
他坐在辦公室裏，聽著那段嗡嗡聲。窗外梧桐樹的葉子開始黃了。
陳默沒有追出去。不是不想追，是不知道追上去說什麽。對不起太輕了，我錯了太晚了，你回來他不知道這三個字說出去之後，她要回到哪裏去。回到那個幫她舉著手電筒看證據鏈的夜晚嗎？回到那個在跨年夜握住他的手的零點嗎？回到那個他說“那塊石頭我還在撿”的頒獎台嗎？那些地方，他自己都回不去了。
他沒有追。他把U盤裏的音訊檔案複製到手機裏，每天晚上睡前聽一段。日光燈管鎮流器的嗡嗡聲，從耳機裏傳出來。和出租屋那個夜晚一模一樣。
分手這件事，最後是用一份宣告解決的。不是陳默發的，是米兒。
那天晚上，陳默在準備一場重要的直播。忽然看到小楊發來的訊息：“陳老師，你看這個。”是一個直播切片。米兒的直播間。她坐在鏡頭前麵，沒有開美顏，燈光很素。
“今天不賣貨。說一件事。”
“這段時間，有一些關於我和陳默老師的傳言。我不回應，是因為不知道怎麽回應。現在我想好了。”
“我和陳默老師，不是男女朋友。從來不是。我請教過他很多專業問題，他幫過我。我很感激。如果因為我的行為，給他或者他在乎的人造成了困擾，我道歉。”
彈幕瘋了。她看著鏡頭。
“最後我想說一句話。陳默老師，你教過我怎麽查備案，怎麽讀成分表，怎麽區分‘保濕’和‘緩解濕疹’。你教了我很多。但你從來沒教過我，怎麽麵對自己。”
直播結束。陳默看著那個切片，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啟和林知意的對話方塊。遊標一閃一閃。
他打了很久的字，刪掉，又打，又刪。
最後發出去的是：“她說的，是真的。”
沒有回複。他關掉手機，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梧桐樹開始落葉了。一片葉子晃晃悠悠地落下來，貼在落地窗上，停了一瞬，又被風帶走了。
手機震了一下。不是林知意。是係統。
【宿主當前狀態：粉絲三百二十萬，團隊一百人，情感關係破裂】
【係統評估：宿主已完成第二階段“激流勇進”的主體程式。團隊擴張完成，行業地位確立，個人生活發生重大變化】
【提示：第三階段“暗礁洶湧”即將開啟】
【你將麵對的不是外部的打壓。是你親手建立的團隊裏開始生長的東西——利益爭奪、派係分化、新人替代舊人】
【你將麵對的不是敵人的圍剿。是你自己做出的每一個選擇積累起來的後果】
【你準備好了嗎？】
陳默看著這條訊息。窗外梧桐樹的葉子一片一片地落。日光燈沒有嗡嗡聲。
他打了一行字，發給係統。他知道係統不會回複，但他還是發了。
“我沒有準備好。但我知道，這是我自己走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