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走後,攝製組提了一個新的組長。
不是從內部提拔的。是小周從外麵招的,姓賈,之前在另一家頭部MCN做攝製總監。賈組長第一天上班,帶了一份見麵禮——一套完整的攝製流程SOP,厚厚一遝,細分到了每一個崗位的每一個動作。燈光助理幾點到崗、幾點布光、幾點收工,精確到分鍾。
“陳老師,以前攝製組的管理太粗放了。排期靠白板畫,排程靠嗓子喊。這套SOP跑通之後,攝製效率至少提升三成。”
陳默翻了翻那份SOP。寫得很專業。賈組長站在旁邊,微微彎著腰,臉上的笑容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剛好讓人覺得被尊重。
“你的方案很好。按這個來。”
賈組長的腰彎得更低了一點。“陳老師您放心,我一定把攝製組帶出來。”
賈組長確實把攝製組帶出來了。排期不再靠白板畫,換成了線上協作表格。每個機位的排程不再靠喊,換成了對講機。攝製效率提升了很多,小方的內容產能終於能一週三期了。
但陳默有一次路過攝製區,看到一個燈光助理在調光,角度偏了。賈組長站在監視器後麵,沒有走過去握著他的手腕幫他調。他拿起對講機,說:“三號燈,角度不對。重調。”聲音從對講機裏傳出來,帶著電流的沙沙聲。燈光助理的手忙腳亂地擰著燈架旋鈕,擰了好幾圈才擰對。
陳默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賈組長看到他,快步走過來,彎著腰。“陳老師,您怎麽下來了?有事您叫我,我上去匯報就行。”
“不用。我隨便看看。”
賈組長跟在他旁邊,保持著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讓人覺得被跟隨。
陳默走回四樓。樓梯上,第七級台階空著。貓不在了。
一百人之後,陳默的社交圈變了。
以前他的社交圈就是團隊——阿坤、小鹿、大劉、小方、林知意。後來林知意不來了,阿坤走了,貓也走了。辦公室越來越大,身邊的人越來越多,但說話的人越來越少。
女網紅們的靠近,是從行業活動開始的。百萬粉絲之後,平台的各種活動、品牌方的發布會、行業的頒獎禮,邀請函一封接一封。陳默以前能推就推,但小周說,商務需要曝光。他去了。
那些活動上,總有人認出他。“陳默老師!”聲音甜甜的,笑容甜甜的,敬酒的時候手指會不經意地碰到他的手背。大部分是年輕的女主播,做美妝的、做穿搭的、做生活方式的。粉絲量從幾十萬到幾百萬不等。
她們加微信。陳默通過。通過之後她們會發訊息:“陳默老師,好喜歡你的內容。”“陳默老師,有機會合作呀。”“陳默老師,這周有空嗎,想請你喝咖啡。”
陳默回得很簡短。“謝謝。”“好的。”“最近忙。”
有一個女主播,叫米兒,做美妝測評的,粉絲量和他差不多。她發訊息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不發“陳默老師”,不發“好喜歡你”。她發來的是一個問題:“你最近那期麵霜的視訊,備案和話術的對比,我有個地方沒看懂。方便請教嗎?”
陳默回了。她問的是他視訊裏標注的備案資訊查詢路徑,確實是一個容易混淆的細節。
他打字解釋了一遍。她回複:“懂了。謝謝。不問‘老師’了,顯得假。”
陳默看著這條訊息。窗外的梧桐樹開始長葉子了,嫩綠的。
和米兒的接觸,是從那條訊息開始的。後來她會偶爾發一些選題上的問題來問。問得很具體——藥監局備案係統的檢索邏輯、成分表的解讀方法、代工廠資質的覈查路徑。陳默回複得也很具體,一條一條解釋。
有一次她發來一個品牌的產品資料。“這個品牌找我帶貨,我按你的白皮書標準查了一遍,備案沒問題。但話術部分我不確定——他們想讓我說‘用完整張臉都亮了’。備案隻有保濕。這算越界嗎?”
陳默看著這條訊息。她用了“你的白皮書標準”。商務組對外發的那份《商務合作白皮書》,她看過。
“算。”他回。
“那我說‘麵板感覺很水潤’呢?”
“可以。主觀感受,沒有承諾功效。”
“明白了。謝謝。”
她沒有再回複。過了幾天,她發了一條直播切片。是她帶那個品牌的專場,話術用的是“麵板感覺很水潤”。切片配文寫的是:“跟著陳默老師的標準選品,睡得著覺。”
陳默點了個讚。
後來的事情,是慢慢發生的。平台年中盛典,他和她都入選了年度影響力創作者。頒獎禮結束後有酒會,她端著一杯香檳走過來。
“陳默。”
她沒有叫“陳默老師”。
“恭喜你。”
“你也恭喜。”
她在他旁邊站著,沒有找話題聊,就是站著。酒會上的人來來往往,有人過來敬酒,她往旁邊讓半步。人走了,她又站回來。
“你知道嗎。”她忽然說,眼睛看著舞池裏旋轉的人,“我以前播過一段時間娛樂賽道。跳舞、聊天、PK。後來不播了。不是不賺錢,是每天晚上下了播,躺在床上,覺得自己像一塊被嚼過的口香糖。”
她轉過頭看著他。“後來看到你的視訊,才知道直播還可以這樣。說真話,睡得著覺。”
舞池裏的燈旋轉著,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
酒會結束,一群人轉場去KTV。陳默本來不想去,米兒說“去吧,我有一首歌想唱給你聽”。他去了。她唱的是《山丘》。唱得一般,有幾個音跑了。但唱到“不知疲倦地翻越,每一個山丘”的時候,她看著他。
從KTV出來,已經是淩晨兩點。代駕把他的車開過來,她站在旁邊。
“我沒叫車。”她說。
“我送你。”
車上,她坐在副駕駛,車窗外的城市燈光流淌。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搭在檔位上的手。很輕,像握住一片正在落下來的梧桐葉。
“陳默,我知道你有女朋友。你不用做任何決定。我隻是想讓你知道,有人願意用你的標準做內容。不是因為你要求她,是因為她信你。”
她沒有鬆開手。窗外的燈光流淌,她的側臉一明一滅。
那一夜之後,陳默的生活裏多了一個人。不是女朋友,不是同事,不是朋友。是一個會在深夜發來選題問題、在他直播結束後發一條“今天那句話說得好”的人。他沒有告訴林知意。他告訴自己,沒什麽需要告訴的。什麽都沒有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