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搖是一粒種子。它不會立刻長成大樹,但它會在土裏等著。
年前,陳默參加了一次行業聚會。不是他想去,是小周說有幾個品牌方想當麵聊,其中兩個是白皮書標準通過了的。地點在城東一傢俬房菜館,到的時候發現不隻是品牌方,還有幾個同行主播。其中一個就是那位賣美容儀的主播。
對方先伸出手。“陳默老師,久仰。”
陳默握住了。那隻手很軟,指甲做得精緻。
飯局上聊的都是行業裏的事。平台的流量政策又變了,某個MCN資金鏈斷了,誰誰誰被罰了。那位主播坐在陳默對麵,話不多,偶爾接幾句,笑得很得體。
直到品牌方問起美容儀那場直播。“你那個美容儀,真的賣得好。有什麽秘訣?”
主播放下筷子。“沒什麽秘訣。話術嘛,觀眾愛聽什麽就說什麽。‘以色列技術’——是不是以色列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聽起來高階。‘歐盟認證’——誰會真的去查捷克工商註冊?就算查了,空殼公司也是公司,認證書是真的。”
“那功效呢?三週提拉。”
主播笑了。“三週之後誰知道她提沒提拉。人的心理是這樣的——花了兩千塊買了美容儀,她會下意識覺得自己變好看了。不是機器有用,是她需要機器有用。”
飯桌上的人都笑了。陳默沒有笑。
主播看著他。“陳默老師,我知道你打假。但你想過沒有,那些買我美容儀的人,她們買的是什麽?不是機器,是希望。希望自己變好看,希望自己值得被愛。我給她們的是希望。你給她們的是什麽?備案號、成分表、生產許可證。”
“她們查完那些,希望還在嗎?”
陳默沒有說話。私房菜館的燈光很暗,桌上杯盤狼藉。窗外是城市夜景,無數亮著燈的窗戶。
散局的時候,主播在門口等車。陳默站在旁邊。
“你今天說的那些話,你自己信嗎?”
主播沒有看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們信。”
車來了。主播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陳默,你知道嗎,我以前也像你一樣。後來我發現,當清官是要餓死的。”
車門關上,尾燈消失在夜色裏。
陳默站在原地。十二月的風很冷。他把手插在口袋裏,摸到手機。林知意發來的一條訊息:“宵夜在冰箱裏,記得熱了吃。”
他握著手機,站了很久。
那次飯局之後,陳默開始注意一個以前不太看的東西:同行的商業資料。
不是打假用的證據覈查,是收入。平台每個月發布的創作者收入榜單,他以前從來不點開。現在他點開了。榜單上排名靠前的,大多數是他打過或者被同行打過的品類——美妝、個護、保健品。其中幾個名字他認識,是做“邊界型”內容的。不硬造假,備案和宣傳之間留一道縫。那道縫裏,流著錢。
他讓小周做了一份行業收入分析。美妝賽道頭部主播,場均銷售額在一千萬上下,傭金按兩成算,一場兩百萬。一個月播四場,八百萬。供應鏈深度合作的主播,自有品牌的毛利能做到六成以上。百萬粉絲級別裏,最賺錢的不是內容最好的,是供應鏈最深的。自有品牌、貼牌代工、獨家合作——核心是把生產端和銷售端捏在自己手裏。
陳默看著這份報告,看了一整個下午。團隊六十人,每個月工資、房租、裝置、運營成本加在一起是一筆不小的開銷。知識付費手冊的收入不錯,但穩定在每月一個量級,不會爆發式增長。品牌合作通過白皮書標準的,每月三到四個,坑位費加傭金。加起來夠養活團隊,略有盈餘。僅此而已。
他關掉報告。窗外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裏晃動。他想起出租屋時期,三千一百塊的工資,存兩年存了三萬二。那時候他覺得三千萬是天文數字。現在他的賬號值三千萬嗎?不值。但那個賣美容儀的主播,一場直播七百萬。
他不甘心。
不是貪。是不甘心。憑什麽說真話的人隻能“夠吃飯”,說假話的人賺得盆滿缽滿?這個問題,他以前能回答。因為真話是正確的事,正確的事不需要用錢來證明。但現在六十個人靠他吃飯。小鹿審片子審到淩晨,阿坤的手指因為常年握機把生了腱鞘炎,大劉的耳朵因為長期監聽出現間歇性耳鳴。他們跟著他,不是因為錢。但他不能讓他們一直跟著他,也隻有“夠吃飯”。
第79章 他們比我過得好
年底,陳默回了一趟老家。
母親一個人住,頭發白了大半。看到他回來,在廚房裏忙了一下午,做了滿滿一桌子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全是他小時候愛吃的。
“瘦了。”母親說。
“沒瘦。”
“瘦了。你直播我每期都看。上次講那個什麽霜,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了。”
陳默笑了。母親沒有笑。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現在做的事,媽不太懂。但媽知道,你做得不開心。”
陳默沒有說話。窗外的縣城,路燈昏黃,街上沒什麽人。和文創園區的夜景完全不同。
“沒有不開心。”
“你瞞不了我。你小時候考試沒考好,就是這個表情。”
從老家回來之後,陳默刷到一條朋友圈。是那個賣美容儀的主播發的。九宮格照片,新買的房子,落地窗正對著江。配文是:“奮鬥的意義。”
點讚列表很長。陳默沒有點。他關掉朋友圈,開啟自己的商務後台。這個月的收入。夠吃飯。
他想起周海東在耀星辦公室說的那句話:“掌握規則的人,才能改變世界。”他當時覺得那是周海東給自己放棄原則找的藉口。現在他忽然不確定了。如果他連團隊的生存都保障不了,他拿什麽改變世界?如果他一直“夠吃飯”,那些有能力的人才會不會來他這裏?還是他們會去對麵——去那個賣美容儀的主播那裏,賺七百萬?
他第一次覺得,周海東說的可能不是藉口。是他在這個行業裏泡了十幾年之後,得出的那道數學題的最優解。而他自己,還在用出租屋時期的公式,解一道越來越複雜的題。
第一次擦邊球發生在一月份。
一個護膚品品牌找上門,小周按白皮書標準做了初審。備案完整,代工資質齊全,成分表真實。產品是一款麵霜,備案功效是“保濕、舒緩”。品牌方發來的合作方案裏,宣傳話術寫的是“深層補水,肌膚喝飽水”。
小周在話術旁邊標注:與備案功效基本一致,建議通過。
陳默看著那行字。備案寫的是“保濕”,話術寫的是“深層補水,肌膚喝飽水”。這兩句話意思差不多。他查了成分表,含有透明質酸鈉,確實是補水成分。產品沒問題,話術沒有超出備案範圍,隻是把“保濕”換成了更生動的說法。
他在複核欄裏打了勾。
直播那天,他念出了那句“深層補水,肌膚喝飽水”。彈幕飄過去:“陳默推薦,閉眼入。”“相信陳默。”“已拍。”
他看著那些彈幕,心裏有什麽東西輕輕響了一聲。很輕,輕到他自己都快聽不見。像出租屋那盞日光燈管鎮流器的電流聲——聽久了,就不覺得那是聲音了。
直播結束,銷售額不錯。小周在群裏發了一個慶祝的表情包。阿坤回了一個大拇指,小鹿回了一個鼓掌,大劉回了一個句號。
陳默看著那個句號。大劉從來不隨便發句號。他發句號,代表他看到了,記住了,但不想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