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賬號開播的第三天，陳默把出租屋重新佈置了一遍。
他把床推到了牆角，騰出中間大約四平米的空間。從二手市場花八十塊買了一張折疊桌，當作工作台。補光燈還是原來那個，八十塊買的，燈罩上有一道裂紋，用黑膠布貼著。電腦是舊的，直播用的手機是舊的，椅子是舊的。
唯一新買的東西，是一塊白板。六十乘九十厘米，掛在床對麵的牆上，正對著他直播時的位置。白板上用黑色馬克筆寫著幾行字：
“當前選題：待定。”
“證據進度：0%。”
“預計發布時間：—”
陳默站在這塊白板前麵，看著那幾行字。以前在耀星，選題有策劃組，證據有資料組配合，指令碼有方岩寫，發布有運營排期。現在白板上隻有他自己寫的字，黑色的筆跡在日光燈下反著光，有些晃眼。
他開始列清單。
能做打假內容的選題，他在手機備忘錄裏存了很多。徐誌遠給的調查報告裏還有大量沒動過的線索。陸知行那邊發過幾份供應鏈資料，他也一直沒時間細看。林知意隔三差五會轉一些消費者投訴的連結給他，說“這個可能有得挖”。
素材不缺。缺的是把素材變成內容的能力。
在耀星的時候，這個能力被拆分給了四個部門。內容策劃拆解爆款、運營監控資料、剪輯做後期、商務對接品牌。他隻需要做最核心的那部分——查證據、寫指令碼、對著鏡頭講。現在他要一個人做全部。
第一天，他把徐誌遠那份調查報告重新翻了一遍，圈出三個備選選題。
第一天晚上，他對著白板看了很久，在“當前選題”後麵寫下一個品牌的名字。
然後他開啟電腦，開始查這個品牌的備案資訊。
淩晨兩點，他把查到的資料整理成一個資料夾，檔名是《選題一：初查》。資料夾裏隻有七張截圖。
在耀星的時候，這一步之後會有方岩幫他寫指令碼框架，運營幫他測標題，剪輯幫他做片頭。現在他一個人坐在出租屋裏，電腦風扇呼呼地轉著，日光燈管的鎮流器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手機亮了一下。林知意的訊息。
“第一天，怎麽樣？”
他想了想，回複：“比想象中慢。以前一個晚上能做完的事，現在隻開了個頭。”
“那是以前有四個人幫你。”
“對。”
“現在你一個人做四個人的事，慢是正常的。不是退步。”
陳默看著這條訊息，沒有馬上回複。窗外空調外機嗡嗡地響著。隔壁那戶人家又在放老歌，今晚是《山丘》。“不知疲倦地翻越，每一個山丘”。
他打字：“我知道。但慢這件事，還是讓人難受。”
“那就慢慢習慣。”
她發了一個表情包，是一隻樹懶掛在樹枝上，配文“慢一點也沒關係”。
陳默笑了。是那種很輕的、從鼻腔裏哼出來的笑。
他放下手機，繼續查那份備案資訊。電腦風扇還在呼呼地轉。日光燈管還在響。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
但他忽然覺得，一個人也沒那麽糟。
阿坤是在陳默新賬號開播的第五天出現的。
那天陳默正在直播，線上人數大概三千多人。他正在講一個防曬霜的成分問題，對著鏡頭把成分表一行一行地念。彈幕裏有人在討論，有人在刷禮物，有人在問“主播你身後那個白板上寫的是什麽”。
白板上寫著三個選題的關鍵詞，字跡潦草。
直播結束之後，陳默看到私信裏有一條訊息。
“陳老師你好，我叫阿坤，做攝影的。你現在的畫麵有問題。燈光角度不對，導致你左邊臉比右邊臉暗很多。攝像頭的白平衡也沒校準，你桌上的白色檔案看起來是灰的。這些問題不解決，你的畫麵質感很難跟專業團隊競爭。”
“我不是來推銷的。我就是看你直播的時候難受。我自己有裝置，可以幫你調。不收錢。就當交個朋友。”
陳默把這條私信看了兩遍。然後點進這個阿坤的主頁。
他發的作品不多，主要是人像和靜物攝影。拍得不錯，不是那種濾鏡堆砌的風格，構圖幹淨，光線控製得很準。有一張照片是在天台拍的，逆光，人物的輪廓被夕陽鑲了一圈金邊，臉部的細節卻沒有丟失。
陳默回複：“明天下午有空嗎？”
阿坤秒回：“有。”
第二天下午兩點，一個背著巨大器材包的人敲開了陳默出租屋的門。
阿坤比陳默想象中年輕。大概二十五歲，瘦高個，戴著一頂黑色的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他進門之後沒有說話，先站在門口環顧了整個房間——從窗戶的朝向，到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的位置，到陳默直播時坐的位置。
然後他放下器材包，拉開拉鏈。裏麵是一台相機、兩個鏡頭、一個便攜補光燈、一張灰色折疊反光板、一個外接麥克風。東西擺出來，占了半張折疊桌。
“你這屋的光線問題很大。”阿坤開口了，聲音不大，語速很快，“窗戶朝北，自然光不足。日光燈是頂光，會讓你眼窩和下巴下麵產生陰影。你現在的補光燈位置在左邊，導致左右臉光比不均衡。觀眾可能說不出哪裏不對，但會覺得畫麵不夠‘幹淨’。”
他一邊說一邊動手。把陳默原來的補光燈從左邊移到了正前方偏上的位置，調了角度。把他的灰色反光板支在陳默右側，補了一點側光。然後從自己的器材包裏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小燈，貼在陳默身後的白牆上，光線打在牆上反射回來，整個房間的底色亮了一層。
“你用手機直播，白平衡沒法手動鎖。但你桌上的檔案是白色的，係統會自動把它當成白平衡基準。所以你每次拿起檔案的時候，畫麵的色溫會跳。你把檔案換成淺灰色的資料夾，白平衡就穩了。”
陳默看著他做完這一切。全程大概十五分鍾。房間裏什麽都沒變——桌子還是那張二手摺疊桌，牆壁還是那麵有裂縫的白牆，日光燈還是那盞嗡嗡響的日光燈。但整個畫麵看起來不一樣了。幹淨了，專業了，像一個認真在做內容的地方。
“你以前在哪兒幹？”陳默問。
“劇組。跟過幾個網大的組，當攝影助理。”
“怎麽不幹了？”
阿坤把器材收回包裏，動作很快，像做過無數遍。“網大拍的東西，我不喜歡。導演讓我把女演員的腿拉長，把麵板磨得像塑料。我說這不是攝影，這是造假。他說這就是行業。我就不幹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但拉器材包拉鏈的手，拉得很快。
“那你現在幹什麽？”
“接點散活。婚禮跟拍，電商產品圖，什麽都有。夠吃飯。”
阿坤把器材包背起來，站在門口。
“陳老師，我今天調的這些，你用手機就能複現。反光板的位置我拍了照片，你照著放就行。灰色資料夾你自己買一個，樓下文具店就有。不用花錢請人。”
他拉開門。
“你做的那些視訊，我看過。護臀膏那期，我姐也買了那款。她女兒用了起疹子，客服跟她說正常排毒。她信了。後來看了你的視訊才知道是無證生產。她讓我跟你說聲謝謝。”
門關上了。走廊裏傳來下樓的腳步聲，很快消失了。
陳默站在房間裏，看著阿坤調好的燈光。日光燈還是那盞日光燈，補光燈還是那個八十塊買的補光燈。但光落在桌麵上的角度變了。以前是從左邊硬硬地打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右邊牆上。現在光從正前方偏上的位置漫下來，像陰天裏從雲層透出來的那種光線，均勻、柔和。
他拿起手機，給阿坤發了一條訊息。
“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幹？”
阿坤的回複在三十秒後到達。
“多少錢？”
“我現在能給的不多。”
“夠吃飯就行。”
“那肯定夠。”
“什麽時候開始？”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