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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瑤心裡一緊。
“心口貫穿,喉間割裂,筋脈儘斷……”舒婉梔每說一個詞,程瑤的心就往下沉一分,“這樣的傷,莫說是尋常醫者,便是大羅神仙來了,也未必能救得回來。”
她抬起眼,看向程瑤,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可短短三日,你竟然恢複到這個程度……傷口癒合的速度,氣血恢複的速度……全都超出了常理。”
程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的那位季先生……”舒婉梔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他究竟用了什麼方法?又或者說……他到底是什麼人?”
房間裡陷入一片死寂。
程瑤看著舒婉梔眼中的擔憂、疑惑、以及那一絲深藏的恐懼,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她知道母親在擔心什麼。
一個來曆不明、能力超常卻又對程瑤如此特殊的人,到底是福是禍?
“娘~~”程瑤拖長了聲音,用上小時候撒嬌的腔調,“季先生是好人,他真的特彆特彆好!他很厲害的,但其他的您就彆多問啦~”
她說著,伸手拉住舒婉梔的袖子,輕輕晃了晃:“我保證,他不會害我,也不會害任何人。等以後有機會,我再慢慢跟您解釋,好不好?”
舒婉梔看著女兒那雙因為受傷而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看著她臉上那副“您就信我一次”的懇求表情,終究還是心軟了。
她輕歎一聲,抬手理了理程瑤額前淩亂的碎髮。
“瑤兒喜歡就好。”舒婉梔的聲音很輕,帶著無奈的寵溺,“娘隻是擔心你……季先生那樣的人,太過不凡,於你而言不一定是好事。”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程瑤眉心那道紅痕:“娘隻求你一件事——以後千萬千萬,要好好保護自己。彆再讓娘……看到你這副模樣了。”
程瑤鼻子一酸,重重地點頭:“我知道!我保證!以後一定一定保護好自己!!”
舒婉梔這才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她拿起那瓶青瓷藥膏,用銀匙舀出一些,在掌心化開。
冰涼的藥膏觸及肌膚的瞬間,程瑤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嘶——”
那藥膏不知用了什麼藥材,初時冰涼刺骨,隨即又泛起一陣火辣辣的灼熱感,刺激著新生的皮肉和神經。
傷口處傳來細細密密的刺痛和麻癢,像是無數小針在紮,又像是螞蟻在爬。
舒婉梔的動作卻極輕極柔。
她用手指沾著藥膏,一點點塗抹在每一道傷痕上,從心口的貫穿傷,到脖頸的割痕,再到手腕腳踝的筋脈傷……她的指尖帶著醫者特有的穩定,卻又飽含著一個母親最深切的憐惜。
“這藥是娘調配的,加了龍血竭和千年雪蓮,能促進生肌,淡化疤痕。”舒婉梔一邊上藥,一邊輕聲解釋,“可能會有些疼,忍一忍。”
程瑤咬著牙點頭。
其實比起死前那種撕心裂肺的劇痛,這點刺痛根本不算什麼。
但她還是配合地哼哼唧唧,試圖用這種方式讓孃親安心些。
“那個……娘我知道啦!”她齜牙咧嘴地說,“以後一定一定保護好自己!!出門先看黃曆,見人先算八字,危險的地方絕對不去,可疑的人絕對不理!”
她說得誇張,舒婉梔被她逗得輕笑出聲,眼底的陰霾散去了些。
“油嘴滑舌。”舒婉梔嗔道,手上動作卻更輕柔了。
藥膏的清涼漸漸壓過了刺痛,一股溫和的暖意從傷口處瀰漫開來,像是在滋養著新生的血肉。
程瑤舒服地眯起眼,像隻被順毛的貓。
舒婉梔仔細地為她上完藥,又用乾淨的白紗布將幾處較深的傷口包紮好。
做完這一切,她額頭上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
“好了。”她將用過的銀匙和紗布收拾好,重新為程瑤穿好衣服,掖好被角,“這幾天好好休息,彆亂動。藥每日換一次,飲食要清淡,忌辛辣發物。”
“知道啦~”程瑤乖乖應聲。
舒婉梔在床邊坐下,靜靜看了她一會兒,忽然說:“娘會在廣陵學院多留幾日,等你再好些再回半月灣。”
“娘……”程瑤心頭一暖。
“彆多想,就是看看你。”舒婉梔拍拍她的手,“睡會兒吧,娘在這兒陪你。”
程瑤確實累了。
重傷初愈的身體本就虛弱,方纔一番情緒起伏更是耗神。
她聽話地閉上眼睛,鼻尖縈繞著孃親身上淡淡的藥香和藥膏清苦的氣息,那是最安心的味道。
意識漸漸模糊,墜入黑暗前,她聽到母親極輕極輕的低語,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發誓:
“娘絕不會……再讓你受這樣的苦了。”
廣陵學院的晨鐘本該在卯時初刻悠然響起,喚醒沉睡的山林與求學的弟子。
可今日的鐘聲卻來得突兀、急促、混亂——不是一聲接一聲的莊重宣告,而是近乎慌亂的撞擊,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緊,在群山間激起層層疊疊的迴響。
這是外敵入侵的最高警示。
學院各處,房門被猛地推開。
穿著各色院服的弟子們衝了出來,臉上還帶著晨起的惺忪與茫然,卻已被那急促的鐘聲驚得全無睡意。
授課的先生、管事的執事,全都放下手中的事,朝著學院大門的方向湧去。
“怎麼回事?!”
“是鐘樓示警!”
“有敵人?誰敢闖廣陵學院?!”
紛亂的議論聲中,人群在學院正門前那寬闊的廣場上越聚越多。
然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晨霧尚未完全散去,天光微熹。
而在那朦朧的光線中,廣陵學院那兩扇高達三丈的硃紅大門外,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清一色的黑衣,清一色的肅殺之氣。
更令人心驚的是,這些人看似隨意站立,周身卻隱隱有著通天境高手纔有的壓迫感。
上百名通天境高手,如同一片沉默的烏雲,壓在廣陵學院的門前。
為首者,一身青灰長衫,卻是所有人都熟悉的臉。
那是東苑的先生,裘歸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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