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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破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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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燒完後的第三天,墨塵扛著鋤頭出了門。天還沒亮,露水重得打濕了褲腿,腳踩在泥土上,一陷一個坑。他走到麥田邊,把鋤頭從肩上放下來,鋤刃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地是褐色的,翻過的,平平整整,像一床剛彈好的棉被。那些劍灰已經和泥土混在一起了,看不出來了,但墨塵知道它們在。在土裏,在那些細碎的顆粒中間,在每一寸他即將翻動的地皮下。

他握緊鋤柄,舉起來,刨下去。鋤刃切入泥土,發出沉悶的“噗”聲。泥土翻起來,黑黑的,油亮亮的,斷麵像刀切過的年糕。他把鋤頭拔出來,退後一步,又刨下去。一下,一下,又一下。他刨得很慢,每一下都用盡全力,鋤刃入土很深。他要把那些劍灰翻到最底層,讓它們和泥土徹底混在一起,分不開。

天漸漸亮了。太陽從東邊的荒原上升起來,光線越過麥茬,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麵上,隨著每一次揮鋤,一伸一縮。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把鋤柄浸得滑膩。他停下來,把鋤頭倒過來,用鋤柄的頂端抵著地麵,雙手撐著,喘口氣。

林清瑤站在田埂上,手裏端著一碗水。她沒喊他,也沒走過去。她就在那兒站著,等他歇下來的時候看見她。墨塵抬起頭,看見了她,把鋤頭往地上一插,走過去。他接過碗,一口氣把水喝乾了。碗底沉著一點泥沙,他沒在意,用舌頭舔了舔,把碗遞迴去。

“疼嗎?”林清瑤看著他手上的血泡。血泡破了的地方,皮翻著,露出下麵嫩紅的肉。

“不疼。”墨塵說。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血泡不止一個,從虎口到掌根,大大小小五六個。他握了握拳,皮繃緊了,有點疼。但他沒說。

林清瑤從袖子裏掏出一塊布,是舊的,洗得發白,邊角都磨毛了。她拉過墨塵的手,把布纏在他掌心上,纏了一圈,兩圈,三圈,打了個結。布很軟,貼著傷口,不那麼疼了。

“今天要刨完嗎?”她問。

墨塵看著那片地。從東頭到西頭,他刨了還不到三分之一。太陽已經升到一竿高了,照著那些刨過的和沒刨過的地,顏色不一樣。刨過的顏色深,是濕的;沒刨過的顏色淺,是乾的。

“刨完。”他說。

他走回地裡,把鋤頭從地上拔起來,繼續刨。林清瑤端著空碗站在田埂上,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背被汗浸濕了,衣服貼在脊樑上,能看見肩胛骨一上一下地動。他刨一下,退一步;刨一下,退一步。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刨過的泥土上,腳印深深的,鞋底沾滿了泥。

老人從茅屋裏走出來,手裏拿著煙鬥,沒有點。他走到田埂邊,在林清瑤身邊站下,看著墨塵刨地。

“這小子,有股子蠻勁。”老人說。他掏出煙絲,往煙鬥裡摁,摁實了,劃火柴點著。抽了一口,煙從嘴角漏出來,在晨光裡散成一片薄霧。

“手破了。”林清瑤說。

“看見了。”

“您當年刨地,也這樣嗎?”

老人想了想。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剛分家,什麼都沒有,隻有一把鋤頭。他刨了三天三夜,把一片荒地翻了個遍。手磨得全是血,骨頭都露出來了。他老伴給他纏布,纏了一層又一層,纏得像兩個大粽子。他刨了三天,她就在田埂上站了三天。端水,送飯,天黑了回去點燈,天亮了又出來。

“也這樣。”老人說。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墨塵刨完了一半。他的動作慢下來了,不像上午那樣有力。每刨一下,都要停一停,喘口氣。手上的布已經被血和汗浸透了,顏色深一塊淺一塊。林清瑤回去又端了一碗水,還拿了一個饅頭。饅頭是早上蒸的,還熱著。她走到地中間,把碗和饅頭放在刨過的土上。

墨塵走過來,蹲下。他先端起碗喝水,喝了一半,然後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裏,另一半放在碗邊上。他嚼著饅頭,看著剩下的半塊地。沒刨過的那半,顏色淺,上麵長著幾棵雜草,在風裏搖。

“下午就能刨完。”他說。聲音有點啞,嗓子乾。

林清瑤沒說話,蹲在他旁邊。她看著那些雜草,有幾棵已經結了籽,籽粒小小的,黃黃的,風一吹就落。她伸手拔了一棵,放在掌心裏。草籽落在她手心上,幾粒,輕得像灰。

“明年這些草還會長。”她說。

墨塵嚥下饅頭,看著她掌心裏的草籽。“長就拔。”

“年年長,年年拔。”

“嗯。”

林清瑤把草籽吹掉,站起來。她把空碗端起來,又把那半個饅頭拿起來,遞給墨塵。“吃完。”

墨塵接過,幾口吃完了。他站起來,把鋤頭扛在肩上,朝那半塊地走過去。走了幾步,回頭,看見林清瑤還站在原地,手裏端著空碗。風吹著她的頭髮,黑的,已經全黑了。幾縷頭髮從耳後滑下來,搭在臉上。

“回去歇著。”他說。

林清瑤沒動。

“這兒曬。”

林清瑤還是沒動。她看著他,看了幾息,然後轉身,走了。走到田埂上,在老人身邊坐下。老人把煙鬥遞給她,她接過去,抽了一口,嗆得直咳嗽。老人笑了,把煙鬥拿回來,自己抽。

“學不會。”林清瑤說。

“學它幹啥。”老人說,“又不是什麼好東西。”

太陽偏西的時候,墨塵刨完了最後一塊地。他把鋤頭插在地頭,站在地中間,看著整片翻過的地。從東到西,從南到北,全是深褐色的,濕的,軟的,沒有一根雜草。他蹲下來,抓起一把泥土,攥在手心裏。泥土從指縫間擠出來,軟軟的,涼涼的,帶著一股潮濕的氣息。他把手伸開,掌心裏還剩一小撮,細得像麵粉。他把那撮土撒回去,站起來。

老人從田埂上走下來,走到他身邊。他看了看地,蹲下來,用手扒了扒土。扒了有一個拳頭深,土還是濕的。他點點頭。

“行,這地翻得好。”老人說,“比我自己翻的都好。”

墨塵沒說話。他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布已經看不出顏色了,黑一塊紅一塊。他把布解開,掌心的血泡有的破了,有的沒破,鼓著,亮晶晶的。老人看了一眼,沒說什麼,從懷裏掏出一塊乾淨布,遞給他。

“包上,別感染了。”

墨塵接過布,纏在手上。老人轉身,朝茅屋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

“明天播種。”他說。

“嗯。”墨塵應了一聲。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門檻上。月亮還沒出來,天邊還剩最後一點暗紅色的光。麥茬地在暮色裡泛著灰白色,一壟一壟的,像老人臉上的皺紋。墨塵靠著門框,林清瑤靠著他,老人的煙鬥一明一滅。三個人都沒有說話。遠處,荒原的方向,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

“老人家。”墨塵忽然開口。

“嗯。”

“您說,劍燒了,灰翻進土裏了,它們能安息嗎?”

老人抽了一口煙,想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埋在地裡的那把斷刀。刀柄埋在灶台下麵,三十年了,他從來沒挖出來過。他不知道那把刀爛了沒有,但他知道,它在那兒。在灶台下麵,在他每天踩來踩去的那塊地方。他做飯的時候,它聽著。他吃飯的時候,它聽著。他坐在門檻上抽旱煙的時候,它也聽著。它沒有安息不安息,它就在那兒。和灶台在一起,和這間茅屋在一起,和他在一起。

“能。”老人說,“它們就在這兒。在土裏,在麥子裏,在你吃的饅頭裏。你活著,它們就活著。你死了,它們也活著。麥子年年種,它們年年長。死不了。”

墨塵把手按在心口上。隔著衣服,他感覺不到那道光。但他知道它在。在那些劍灰裡,在那些翻進土裏的粉末裡,在那些即將種下去的麥種裡。

“明天種麥子。”他說,像是在跟自己說。

“嗯,種麥子。”林清瑤應了一聲。

月亮升起來了。從東邊的荒原上升起來,又大又圓,照得麥茬地銀白銀白的。風從麥田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泥土的氣息。墨塵閉上眼睛,聽著風聲。他想起那些劍,想起那些死在他劍下的人,想起他們說“替我活著”。他活著,他還在刨地,還要播種,還要澆水,還要收割。他活著,就是他們活著。

第二天天還沒亮,墨塵就起了床。他走到灶台前,林清瑤已經在揉麪了。她每天都起得比他早,從他們來到這片麥田的那天起就是這樣。她揉麪的聲音很輕,手掌壓在麵糰上,翻過來,壓下去,翻過來,壓下去。墨塵站在她身邊,看著她揉。

“今天吃什麼?”他問。

林清瑤沒抬頭。“饅頭。”

“我知道是饅頭。我問的是,今天的饅頭和昨天的有什麼不一樣?”

林清瑤的手停了一下。她想了想,說:“今天的饅頭,等種完麥子再吃。”

墨塵看著她。她的臉上沾著麵粉,鼻尖上有一點,像一顆白痣。她的頭髮用一根木簪綰著,幾縷碎發垂在耳邊。她看起來比昨天精神,比前天精神,比他們剛來的時候精神。這裏像把她養活了。

“好。”他說。

吃完早飯,他們開始播種。老人走在前麵,手裏端著一個簸箕,簸箕裡裝著麥種。麥種是去年收的,曬乾了,裝在麻袋裏,放在屋角。老人抓了一把,攥在手心裏,感覺了一下乾濕。他說:“行了,能種了。”

他走到地頭,彎下腰,左手端著簸箕,右手抓一把麥種,揚出去。麥種從他指縫間飛出去,散開,落在翻好的土地上,沙沙沙沙,像下雨。他走一步,揚一把。走一步,揚一把。腳印踩在鬆軟的土上,深深的,一個挨一個。

墨塵跟在他後麵,也端著簸箕,也揚。他的動作沒有老人熟練,有時候揚得太密,有時候揚得太稀。老人回頭看了一眼,沒說什麼,繼續走。林清瑤跟在墨塵後麵,手裏拿著一把耙子,把撒下去的麥種輕輕蓋上一層土。她耙得很輕,怕把種子耙出來。耙子在土麵上劃過,留下細細的紋路,一道一道,像梳子梳過的頭髮。

太陽升起來,照在他們身上。三個人在地裡走,從東頭走到西頭,又從西頭走到東頭。簸箕裡的麥種一點一點少下去,地裡的腳印一點一點多起來。沒有人說話,隻有麥種落地的聲音,沙沙沙沙,和耙子劃土的聲音,嗤——嗤——

走到太陽偏西的時候,老人直起腰,看著地裡的麥種。麥種已經全部蓋上了土,看不見了。地是褐色的,平平的,軟軟的,和昨天翻完的時候一樣。但不一樣了,種子在裏麵了。

“種完了。”老人說。

墨塵也直起腰。他的腰痠得直不起來,彎了一會兒,才慢慢伸直。他看著那片地,想著那些麥種。它們躺在泥土下麵,等著喝水,等著發芽。他想起那些劍灰,那些翻進土裏的粉末。它們也在,和麥種一起,等著。

“什麼時候澆水?”他問。

老人看了看天。“明天。明天一早澆水。”

那天晚上,他們又坐在門檻上。月亮比昨晚還大,照得地銀白銀白的。墨塵靠著門框,林清瑤靠著他,老人坐在旁邊抽旱煙。三個人看著那片種完的地,誰都沒說話。風從麥田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麥種的氣息。墨塵聞著那氣息,覺得安心。像有什麼東西落了地,紮了根。

“老人家。”墨塵開口。

“嗯。”

“您說,它們什麼時候能長出來?”

老人抽了一口煙。“快了。過個六七天,就能看見芽了。”

墨塵點點頭。他看著那片地,想著六七天後的樣子。嫩綠的,從土裏鑽出來,一排一排,整整齊齊。他見過,去年見過。那時候他剛來,什麼都不懂,看著那些麥苗從土裏鑽出來,覺得神奇。現在他還覺得神奇。種子種下去,就能長出來,不管你是誰,不管你來之前殺過多少人,不管你在心裏埋過什麼。種下去,就能長出來。

“老人家。”他又開口。

“嗯。”

“您種了一輩子地,有沒有不想種的時候?”

老人想了很久。他把煙鬥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煙灰,又重新裝了一鍋。點著,抽了一口。

“有。”他說,“有一年,旱得厲害,兩個月沒下雨。地裂了,裂縫有一指寬。麥苗全黃了,葉子捲起來,一捏就碎。我站在地頭,看著那些麥苗,不想種了。種了也是白種,長不出來。”

“後來呢?”

“後來下雨了。下了一天一夜。地喝飽了,麥苗又綠了。那年收成還不錯。”老人頓了頓,“種地就是這樣,你永遠不知道明天是旱還是澇。但不種,就什麼都沒有。”

墨塵沒說話。他想著自己,想著那些年,想著他殺了那麼多人,等了那麼久,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但他種了,種了麥子,種了饅頭,種了這片地。他等了,等來了。不種,就什麼都沒有。

遠處,虛空中那顆一直亮著的星辰,閃了一下。它在做夢,夢裏有一片麥田,麥子剛種下去,褐色的,平平的,軟軟的,像一床剛彈好的棉被。三個人站在麥田邊,一人拿著半個饅頭,慢慢吃著。他們在等,等麥子發芽,等麥子長高,等麥子變黃,等麥子彎腰。他們不急,他們有的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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