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裂隙帶深處,有一座孤島。
那不是真正的島嶼,而是一塊懸浮在混沌中的巨石。巨石方圓百丈,表麵光滑如鏡,不知在此漂浮了多少萬年。
墨塵靠在巨石邊緣,閉著眼睛。
他的呼吸很輕,輕得像隨時會停止。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能看到麵板下淡青色的血管。那些血管中流淌的血,比正常人稀薄許多。
林清瑤坐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
她能感覺到他的命星,那顆與她相連的星辰,此刻正在微弱地閃爍。比三天前又暗了一分。
三天前,他斬了無相五劍。
三天後,無相沒死。
但他快了。
“還剩五年。”林清瑤輕聲說,“你還能斬幾劍?”
墨塵沒有回答。
他隻是睜開眼睛,看著她。
那雙眼睛依舊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你在想什麼?”林清瑤問。
墨塵沉默片刻。
“在想,”他說,“如果有一天,我徹底入魔了,你會怎麼辦?”
林清瑤的手一緊。
“不會的。”
“如果呢?”
“沒有如果。”
墨塵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猶豫,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她讀不懂的情緒。
“林清瑤。”他喚她的名字。
“嗯。”
“你知道我剛才為什麼能吸收那些魔氣嗎?”
林清瑤搖頭。
墨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修長、蒼白,指節分明。虎口的繭很厚,那是十七年握劍留下的印記。
但此刻,那隻手的掌心,有一道黑色的紋路。
紋路從掌心蔓延到手腕,再到小臂,再到肩膀,再到心口。
那是魔氣侵蝕的痕跡。
“我在魔淵十七年,”墨塵說,“殺了四萬七千生靈。那些生靈的怨念、恨意、不甘,全部留在我體內。”
“我一直壓著它們。”
“用我自己的意誌壓著。”
“十七年,從來沒放鬆過。”
他頓了頓。
“剛才那些魔氣灌進來的時候,它們……醒了。”
林清瑤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是說……”
“它們在我體內,和那些怨念融合了。”墨塵說,“現在,它們就是我,我就是它們。”
“我已經分不清了。”
他抬起頭,看著林清瑤。
那雙眼睛,依舊平靜。
但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瘋狂掙紮。
“林清瑤。”他說,“如果有一天,我徹底控製不住了。”
“你就殺了我。”
林清瑤的手猛地一抖。
“你說什麼?”
“殺了我。”墨塵重複道,“我不想變成那種東西。”
“哪種東西?”
“隻知道殺戮的怪物。”
林清瑤看著他。
看著那雙很老、很深、很平靜的眼睛。
看著他眼底那絲她從未見過的恐懼。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擔心自己。
他是在擔心她。
擔心有一天,他會親手殺了她。
就像剛才,他被魔氣控製的那一刻,劍尖對準了她。
“墨塵。”她輕聲說。
“嗯。”
“你不會的。”
“你怎麼知道?”
林清瑤沒有回答。
她隻是靠過去,把頭抵在他肩上。
“因為我在這裏。”她說,“你在,我就在。”
“你入魔,我陪你入魔。”
“你變成怪物,我陪你變成怪物。”
“你殺我,我就等你醒過來。”
墨塵沉默。
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抱住她。
“傻子。”他說。
“你也是。”她答。
——
遠處,一道人影從虛空中走來。
霜華。
她渾身是血,絕仙劍拖在身後,劍身上沾滿了黑色的血跡。她的臉色蒼白,腳步踉蹌,但眼睛很亮。
墨塵和林清瑤同時站起。
“你怎麼來了?”墨塵問。
霜華走到他們麵前,停下。
她看著墨塵,看著林清瑤,看著他們交握的手。
然後她笑了。
那是一個很輕、很淡、卻帶著某種釋然的笑。
“我找到他了。”她說。
“誰?”
“那個真正該殺的人。”霜華說,“不是代行者,不是無相,不是天道盟的任何一個人。”
“是……”
她頓了頓。
“是我自己。”
——
林清瑤愣住了。
霜華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雙沾滿鮮血的手。
“一百三十七年,”她說,“我一直以為是天道盟殺了誅仙劍宗滿門。”
“其實不是。”
“是我。”
她抬起頭,看向虛空深處。
“一百三十七年前,我四歲。那天晚上,我在宗門裏玩,不小心碰倒了祭壇上的香爐。香爐裡的火點燃了帷幔,帷幔燒起來,燒到大殿,燒到藏經閣,燒到……”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
“燒到整個宗門。”
“大火燒了三天三夜。三萬六千四百二十一人,全部死在那場大火裡。”
“包括我父親,我母親,我師兄師姐,我師弟師妹。”
“隻有我活了下來。”
她低下頭。
“我一直以為是天道盟放的火。因為我醒來的時候,看見身邊有穿著灰袍的人。他們救了我,把我送到太虛劍派。”
“我以為他們是兇手。”
“我用一百三十七年,殺了三千四百七十二個天道裁決者。”
“我以為我在報仇。”
“直到剛才。”
她抬起手,看著掌心那道黑色的紋路。
那是魔氣侵蝕的痕跡,與墨塵一模一樣。
“我在原始魔淵的時候,看到了真相。”她說,“那場火,是我放的。”
“那些灰袍人,不是兇手。”
“他們是救我的。”
“他們一直在替我保守這個秘密。”
“一百三十七年。”
霜華的眼淚流了下來。
“我殺了三千四百七十二個恩人。”
“我纔是真正的兇手。”
——
地宮中一片死寂。
林清瑤看著霜華,不知道該說什麼。
墨塵沉默著,眼底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霜華抬起頭,看著他們。
“你們知道,我現在最想做什麼嗎?”
林清瑤搖頭。
霜華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悲傷,沒有憤怒,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
“我想死。”她說。
“死在你們手裏。”
“用絕仙劍。”
她把劍遞向墨塵。
墨塵沒有接。
他隻是看著她。
“你殺了三千四百七十二個恩人,”他說,“然後你想用死來贖罪?”
霜華點頭。
墨塵搖頭。
“不行。”
霜華愣住了。
“為什麼?”
“因為你死了,那些恩人就白救了。”墨塵說,“他們救你,不是為了讓你一百三十七年後自殺。”
“他們救你,是為了讓你活著。”
霜華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是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師弟,”她說,“你變了。”
墨塵沒有說話。
霜華把劍收回鞘中。
“好。”她說,“我活著。”
她轉身,向虛空深處走去。
走了幾步,她停下。
“墨塵。”
“嗯。”
“你體內的那些怨念,我也有。”
“我知道。”
“你知道怎麼處理嗎?”
墨塵沒有回答。
霜華回頭,看著他。
“把它們交給我。”她說,“我替你分擔一半。”
墨塵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
“我欠你的。”霜華說,“當年要不是我放那把火,你也不會被逐出太虛劍派,也不會跳進魔淵,也不會受十七年的苦。”
“這是我欠你的。”
她伸出手。
墨塵看著那隻手。
修長、蒼白,掌心有黑色的紋路。
與他一樣。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
兩股黑色的氣息從他們體內湧出,在半空中交織、融合、分離。
一半留在墨塵體內。
一半流入霜華體內。
墨塵的臉色,稍微恢復了一點血色。
霜華的臉色,白了一分。
但她笑了。
“好了。”她說,“現在,我們是真正的師姐弟了。”
她鬆開手,轉身。
一步踏入虛空。
消失不見。
——
林清瑤看著霜華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她會沒事嗎?”她問。
墨塵想了想。
“會。”他說,“她比我強。”
“為什麼?”
“因為我隻有你。”墨塵說,“她有她自己。”
林清瑤不明白。
但她沒有追問。
她隻是握住墨塵的手。
那隻手,比之前暖了一點。
——
他們在巨石上又坐了一天一夜。
墨塵的傷勢穩定下來,氣息恢復了一些。雖然命星依舊暗淡,但至少不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熄滅。
林清瑤靠在他肩上,望著無盡的虛空。
“墨塵。”
“嗯。”
“你說,那位前輩說的‘徹底斬斷天道’,到底是什麼意思?”
墨塵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那一定很難。”
“有多難?”
“可能比我們經歷過的所有事加起來都難。”
林清瑤笑了。
“那我們能成功嗎?”
墨塵看著她。
那雙眼睛,依舊平靜。
但眼底,多了一絲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信心。
不是希望。
是……決心。
“能。”他說。
“為什麼?”
“因為你在。”
林清瑤看著他。
然後她笑了。
“好。”
——
遠處,又一道人影從虛空中走來。
這次是影。
她臉色凝重,手中握著一枚玉簡。
“墨塵。”她開口,“魔淵城出事了。”
墨塵的眼神微微一變。
“什麼事?”
“城裏的那些人……”影頓了頓,“他們開始變異了。”
“變異?”
“對。”影說,“就像被魔氣侵蝕一樣。眼睛變紅,麵板變黑,開始攻擊身邊的人。”
“已經有十幾個人被殺了。”
她看著墨塵。
“你不在,他們控製不住。”
墨塵閉上眼睛。
他知道為什麼。
那些人,都是他從裂隙帶撿回來的棄民。他們體內本就殘留著魔氣,隻是被他用自己的力量壓製著。
現在他離開太久,壓製消失了。
那些魔氣,開始反噬。
“必須回去。”他說。
林清瑤點頭。
三人踏入虛空。
——
魔淵城,已經變了模樣。
城垣上的符文光芒瘋狂閃爍,忽明忽暗。城中那些原本安靜行走的人們,此刻一個個眼睛血紅,麵板漆黑,見人就咬。
影的手下正在拚命抵抗,但人數太少,節節敗退。
墨塵落在城門口,抬手。
魔淵劍影凝聚。
第六次出鞘。
一劍斬下。
劍光所過之處,那些變異的人全部倒下。
但倒下的瞬間,他們身上的魔氣就消散了。
那些人的眼睛,恢復了正常。
他們看著墨塵,眼中滿是茫然。
“我……我怎麼了?”
墨塵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他們。
看著這些他十七年來一個一個救回來的人。
看著這些他親手種麥養活的人。
看著這些他以為可以在這裏安穩度過餘生的人。
現在,他們變成了這樣。
因為他。
因為他離開了太久。
因為他沒有把他們體內的魔氣壓住。
因為他——
“墨塵。”林清瑤的聲音響起,“不是你的錯。”
墨塵看著她。
“那是誰的錯?”
林清瑤沒有回答。
因為她也不知道。
——
三天後。
墨塵把所有人的魔氣重新壓製住。
但代價是,他的命星又暗了一分。
還剩四年。
林清瑤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隻是握著他的手。
墨塵靠在城牆上,閉著眼睛。
“林清瑤。”
“嗯。”
“如果我徹底入魔了,你會怎麼辦?”
林清瑤沉默。
很久。
然後她開口。
“我陪你入魔。”
墨塵睜開眼睛,看著她。
林清瑤也在看他。
“你入魔,我陪你入魔。”她說,“你殺人,我陪你殺人。”
“你變成怪物,我陪你變成怪物。”
“你毀滅世界,我陪你毀滅世界。”
她頓了頓。
“因為你是墨塵。”
“我等了一萬三千年的人。”
“不是那個殺了十七年的魔淵之主。”
“是那個在河邊被我救起來的白衣劍客。”
“是那個和我私奔的窮書生。”
“是那個替我擋劍的江湖浪子。”
“是那個在我墳前跪了三年的傻子。”
“是那個等了我十七年的……”
她看著他。
“墨塵。”
墨塵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她。
看著這個與他共生的人。
看著這個一萬三千年來每一世都與他相遇的人。
看著這個終於不再讓他等待的人。
然後他笑了。
那是他這輩子,最輕鬆的一個笑。
“好。”他說。
“我不入魔了。”
“為什麼?”
墨塵沒有回答。
他隻是伸出手,輕輕撫過她的臉。
“因為你在。”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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