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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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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虛真人走後第三天。

魔淵城的符文光芒依舊靜靜流轉,城中的居民依舊按照墨塵定下的時辰作息。斷劍在石台上靜止了三天,沒有人去轉動它。

墨塵把自己關在塔樓頂層,整整三天。

林清瑤沒有去打擾他。

她坐在城牆上,背對著那座高塔,望著虛空深處。太虛真人給她的玉簡就握在手中,冰涼的溫度透過掌心傳入經脈,玉簡中那些金色的符文不時閃爍,像在等待什麼。

影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三天了。”影說。

林清瑤沒有回答。

“他師父是誰?”影問。

林清瑤沉默片刻。

“不知道。”她說,“他從來沒提過。”

影不再問了。

她們就這樣坐著,看著虛空,看著那永遠不會亮起的“天空”。

直到一個時辰後,墨塵從塔樓頂層走下來。

他的眼睛有些紅,但神色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他走到城牆邊,在林清瑤身旁站定。

“走吧。”他說。

林清瑤抬頭看他。

“去哪?”

“天道聖地。”墨塵說,“太虛真人讓我去那裏。”

“為什麼?”

墨塵沒有回答。

他隻是伸出手。

林清瑤握住。

兩人並肩站起,一步踏入虛空。

——

影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幽綠色的霧氣中,輕輕嘆了口氣。

酒鬼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

“他們會回來嗎?”影問。

酒鬼仰頭喝了一口酒。

“會。”他說。

“你怎麼知道?”

酒鬼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虛空深處,那裏曾經有兩道並肩而行的身影。

“因為有人等他們回來。”他說。

——

虛空裂隙帶深處,有一道門。

那不是太虛真人來時開啟的那種慘白光門,而是一道真正的門——由純粹的法則凝聚而成,門框上流轉著時間與空間的痕跡。門楣上刻著兩個古老的大字:

天道。

墨塵停在門前。

林清瑤站在他身側,手中握著太虛劍和誅劍。她能感覺到,這兩把劍在微微震顫——不是恐懼,是戰意。

“這裏麵就是天道聖地?”她問。

“是。”墨塵說,“真正的聖地。”

“太虛真人為什麼讓我們來?”

墨塵看著她。

“因為他說,”他頓了頓,“這裏有我需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

墨塵沒有回答。

他隻是推開那扇門。

——

門後,是一座巨大的廣場。

廣場由不知名的白色石材鋪成,每一塊石板上都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流轉著慘白的光芒,將整座廣場照得如同白晝。

廣場盡頭,是一座巍峨的宮殿。

宮殿的樣式古樸而莊嚴,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隻有純粹的、令人窒息的威嚴。宮殿正門上方的匾額上,刻著三個字——

裁決殿。

此刻,裁決殿前的廣場上,站著十三個人。

十三個身穿灰袍、麵容枯槁、氣息恐怖的老者。

每一個的修為,都在化神巔峰。

距離渡劫,隻差一步。

“天道盟的太上裁決者。”墨塵說,“十三位。”

林清瑤握緊了劍柄。

她能感覺到,這十三個人與之前遇到的任何敵人都不同。他們身上沒有殺意,沒有敵意,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他們隻是站在那裏,就像十三座雕像。

但正是這種“無”,讓她感到徹骨的寒意。

這不是人。

這是十三把刀。

被天道煉了不知多少年的刀。

為首的老者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蒼老而空洞,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墨塵,林清瑤。”

“天道有令,拿下二人,格殺勿論。”

墨塵沒有回答。

他隻是抬手。

虛空中,那把漆黑的劍影再次凝聚。

魔淵。

他鑄了十七年的劍鞘。

第二次出鞘。

“讓開。”他說,“我不想殺你們。”

十三位太上裁決者沒有動。

為首的老者看著他。

“你還有十七年可活。”他說,“何必浪費在這裏?”

墨塵的眼神沉了下去。

“你們知道?”

“太虛真人能看出來的東西,我們也能。”老者說,“命星將盡,燃燒已到極限。你每出一劍,壽命就少一分。”

他頓了頓。

“出完這一劍,你可能隻剩十六年。”

“值得嗎?”

墨塵沒有回答。

他隻是轉頭,看向林清瑤。

林清瑤也看著他。

四目相對。

沒有言語。

隻有那隻始終緊握的手。

墨塵轉回頭。

“值得。”他說。

——

一劍斬出。

沒有試探,沒有蓄勢,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隻是簡簡單單的一劍。

但這一劍落下,廣場上那十三位太上裁決者同時變了臉色。

因為他們看見的不是劍。

是地獄。

是魔淵七十二層,十七年殺戮,四萬七千條性命凝結成的無邊殺意。

那是連天道都要忌憚三分的東西。

十三人同時出手。

十三道慘白的法則之力從他們掌心湧出,在虛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那不是陣法,不是法術,是純粹的“規則”——因果、時間、空間、生死、輪迴……

每一道法則,都足以困殺化神巔峰。

十三道法則同時壓下,天地都在顫抖。

墨塵的劍斬在網上。

劍與網相遇的瞬間,沒有聲音。

隻有無聲的湮滅。

法則之網凹陷下去,被劍鋒刺出一個缺口。但凹陷的瞬間,更多的法則之力湧來,將缺口瞬間補上。

墨塵收劍,再斬。

又一劍。

網又凹陷,又補上。

再斬。

再補。

十三位太上裁決者臉色凝重。

他們十三人聯手,此界沒有任何化神修士能擋下一招。但墨塵一劍接一劍,每一劍都在消耗法則之網的能量,每一劍都在逼近網的極限。

“他的劍,在斬規則。”一個老者沉聲道。

“不是斬,是……忘記。”另一個老者說。

“他忘記了自己的劍是在斬規則,隻當是在斬一張普通的網。”

“忘道?”為首的老者瞳孔微縮,“他怎麼會忘道?”

沒有人回答。

隻有墨塵的劍,一劍接一劍。

——

林清瑤沒有旁觀。

在墨塵出第三劍的時候,她也動了。

太虛劍與誅劍同時出鞘,四色光芒在她周身流轉——銀色破妄、金色龍血、黑色斬我、血色誅殺。四重劍意完美融合,化作一道淩厲無匹的劍光。

她斬向法則之網的另一個點。

那個點,是她用破妄之力找到的、十三道法則交匯最薄弱的地方。

一劍落下。

法則之網劇烈震顫。

十三位太上裁決者同時看向她。

“六劍傳人。”一個老者說,“你也要找死?”

林清瑤沒有回答。

她隻是揮劍。

又一劍。

又一劍。

又一劍。

每一劍都斬在那個薄弱點上,每一劍都讓法則之網震顫一分。

十三位太上裁決者終於無法再保持從容。

“分兩個人,攔住她。”為首的老者下令。

兩個灰袍老者從隊伍中分出,向林清瑤撲來。

他們一出手就是殺招——時間法則凝固,空間法則封鎖,生死法則剝離。

林清瑤周圍百丈內的虛空瞬間化作絕地。

但她沒有退。

她甚至沒有看那兩個人。

她隻是繼續揮劍,斬向那個薄弱點。

“找死!”一個老者冷哼,抬手向林清瑤抓去。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及林清瑤的瞬間。

一道漆黑的劍光閃過。

老者的手,齊腕而斷。

斷口處沒有血,隻有無數細小的法則碎片在湮滅。

墨塵站在林清瑤身前,手中的黑色劍影還在滴落那些碎片。

“她斬她的,”他說,“你們,歸我。”

兩個老者臉色鐵青。

他們十三人聯手才能勉強壓製墨塵,現在分出來兩個人,根本擋不住他。

但命令已下,不能退。

兩人咬牙,全力出手。

時間法則凝固,空間法則封鎖,生死法則剝離——三道法則同時向墨塵壓下。

墨塵沒有躲。

他隻是舉起劍。

輕輕一揮。

三道法則,從中斷裂。

不是被斬斷,是被“忘記”斷。

就像忘記一件事,它就再也不會出現在記憶裡。

兩個老者瞳孔驟縮。

“這是……什麼境界?”

墨塵沒有回答。

他隻是一劍。

又一劍。

又一劍。

三劍過後,兩個老者倒飛出去,砸在廣場邊緣,生死不知。

——

法則之網上,林清瑤還在揮劍。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斬了多少劍了。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劍身流淌,染紅了腳下的白色石板。但她沒有停。

因為她能感覺到,那個薄弱點在鬆動。

十三道法則交織的平衡,正在被她一劍一劍地打破。

“快了……”她咬牙,“就快了……”

又是一劍。

“哢嚓——”

一聲輕微的碎裂聲。

法則之網上,出現一道細小的裂紋。

十三位太上裁決者同時色變。

“不好!”為首的老者大喝,“全力鎮壓!”

剩下的十一位老者同時燃燒精血,十一股更加強大的法則之力湧入網中。

裂紋瞬間癒合。

林清瑤被震得連退十幾步,半跪在地。

她抬起頭,嘴角溢血。

但她笑了。

因為就在裂紋癒合的瞬間,墨塵的劍,也斬在了那同一個點上。

一劍。

兩劍。

三劍。

十劍。

百劍。

墨塵的劍如暴雨般落下,每一劍都斬在那個點上,每一劍都在消耗法則之網的能量。

十一位太上裁決者臉色慘白。

他們能感覺到,法則之網正在崩潰。

不是被斬破,是被“忘”破。

就像一件從不被想起的事,最終會被徹底遺忘一樣。

“他……他在讓我們忘記這張網的存在……”一個老者顫聲道。

“不可能!”另一個老者吼道,“法則就是存在本身,怎麼可能被忘記?”

“但事實就在眼前。”

沒有人再說話。

隻有墨塵的劍,一劍接一劍。

——

第一千零一劍。

法則之網轟然碎裂。

十一位太上裁決者同時噴出一口鮮血,倒飛出去。

廣場上,十三人全部倒地,氣息奄奄。

墨塵收劍。

他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腳步有些踉蹌。

林清瑤衝過去扶住他。

“你……”

“沒事。”墨塵打斷她,“還剩十六年。”

林清瑤看著他,眼眶發紅。

“你瘋了。”

“沒瘋。”墨塵說,“清醒得很。”

他看向廣場盡頭的裁決殿。

“走吧,裏麵還有。”

——

裁決殿的大門敞開著。

門後是一條長長的甬道,甬道兩側點著慘白的燈火,將影子拉得很長。

墨塵和林清瑤並肩走進去。

甬道盡頭,是一扇小門。

門上刻著兩個字——

因果。

墨塵推開門。

門後,是一個不大的房間。

房間裏隻有一張石桌,兩張石凳。

石桌上,放著一盤棋。

圍棋。

黑白兩色,已經下到了中盤。

石凳上,坐著一個老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老人——灰白的頭髮,普通的五官,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他沒有修為,沒有任何修士的氣息,就像一個凡間隨處可見的尋常老者。

但墨塵和林清瑤在看到他的瞬間,同時握緊了劍。

因為這個人,坐在那裏。

就像整個世界的中心。

就像一切規則的源頭。

就像——

“天道。”墨塵一字一句。

老人抬起頭。

他看著墨塵,看著林清瑤,臉上露出一個很淡的笑。

“坐。”他說。

墨塵沒有動。

“你不坐,”老人說,“怎麼下完這盤棋?”

墨塵看著他。

“什麼棋?”

“因果棋。”老人說,“你們倆的因果棋。”

他指了指棋盤。

“黑子,是墨塵。”

“白子,是林清瑤。”

“已經下了一萬三千年。”

墨塵和林清瑤對視一眼。

一萬三千年?

他們今年一個二十七,一個二十八,哪來的一萬三千年?

老人看懂了他們的疑惑。

“這一萬三千年,”他說,“是你們的前世。”

“你們的因果,從那時就開始了。”

——

房間裏陷入死寂。

林清瑤看著那盤棋。

黑子與白子糾纏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根本分不清誰佔了上風。

“你想讓我們繼續下?”她問。

老人搖頭。

“不。”他說,“我想讓你們破局。”

“破局?”

“這盤棋,下了一萬三千年,沒分出勝負。”老人說,“因為你們的因果太深,深到根本斬不斷。”

他頓了頓。

“但今天,你們有機會。”

他從懷中取出兩枚棋子。

一枚漆黑如墨,一枚潔白如雪。

“這兩枚棋,”他說,“一枚叫‘忘’,一枚叫‘記’。”

“吃下‘忘’的人,會忘記所有前世的因果。”

“吃下‘記’的人,會記起所有前世的因果。”

他看向墨塵和林清瑤。

“你們,選誰吃哪一枚?”

墨塵看著那兩枚棋子。

他伸出手,指向那枚黑色的。

“我吃‘忘’。”他說。

老人看著他。

“你確定?”

“確定。”

“為什麼?”

墨塵沒有回答。

他隻是轉頭,看向林清瑤。

“我等了她十七年,”他說,“不需要前世。”

“這輩子,就夠了。”

老人沉默片刻。

他又看向林清瑤。

“你呢?”

林清瑤也伸出手,指向那枚白色的。

“我吃‘記’。”她說。

“為什麼?”

林清瑤看著墨塵。

“他忘了,”她說,“總得有人記得。”

“一萬三千年,不能白過。”

老人看著他們。

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很輕、很淡、卻帶著某種釋然的笑。

“一萬三千年,”他說,“我終於等到兩個願意選的人。”

他把兩枚棋子遞給他們。

墨塵接過黑色的,吞下。

林清瑤接過白色的,吞下。

——

墨塵閉上眼睛。

他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腦海中剝離——無數的畫麵、無數的記憶、無數糾纏不清的因果。那些東西曾經存在過,但現在,它們正在消失。

像霧散。

像夢醒。

像一頁書被風吹走。

當他再睜開眼時,那些東西已經完全不在了。

他隻記得這輩子的事。

隻記得八歲那年,後山,半個饅頭。

隻記得十七年等待,十七年殺戮,十七年孤獨。

隻記得——

她來了。

她說,我帶你走。

老人看著他的眼睛。

“你還記得什麼?”

墨塵想了想。

“她。”他說。

老人笑了。

“那就夠了。”

——

林清瑤閉上眼睛。

她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湧入腦海——無數的畫麵、無數的記憶、無數糾纏不清的因果。那些東西曾經不屬於她,但現在,它們正在與她融合。

像潮水。

像山崩。

像一萬三千年的時光,在一瞬間灌進她二十八年的人生裡。

她看見了。

看見一萬三千年前,她還是個凡人女子,在河邊洗衣。一個白衣劍客從上遊漂下來,渾身是血,奄奄一息。她救了他,照顧他三個月,等他傷好了,他就走了。

走之前他說,我會回來。

她沒有等到他回來。那一世,她老死在那個小村莊裏。

第二世,她是個富家小姐,他是個窮書生。他們相愛,私奔,被家人追上,他被打死,她被帶回去,三天後投井自盡。

第三世,她是青樓名妓,他是江湖浪子。他替她贖身,帶她遠走高飛,途中遭遇仇家追殺,他替她擋了一劍,死在她懷裏。她抱著他的屍體跳崖。

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

一世又一世。

每一世都相遇,每一世都相愛,每一世都生離死別。

直到某一世,他終於開始修行。

她追著他的腳步,也踏上了修行路。

他修得很快,她追得很慢。

他成了元嬰修士,她才剛剛築基。

他去了很遠的地方,她留在原地等他。

等了一千年。

等到他回來時,她已經坐化了。

那一世,他在她墳前跪了三年。

然後他把自己關進魔淵。

殺了十七年。

殺到忘了一切。

殺了自己。

——

林清瑤睜開眼睛。

淚水無聲地滑落。

墨塵看著她,眼中滿是擔憂。

“你怎麼了?”

林清瑤看著他。

看著這個與她糾纏了一萬三千年的人。

看著這個每一次都死在她前麵、每一次都讓她獨自等待的人。

看著這個等了她十七年、卻忘了前十七世的人。

她伸出手,輕輕捧住他的臉。

“沒什麼。”她說。

她笑了。

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笑容是真的。

“隻是想起了一些事。”

“什麼事?”

林清瑤沒有回答。

她隻是踮起腳,吻在他唇上。

很久。

墨塵沒有動。

他不懂她為什麼突然這樣。

但他知道,她哭了。

他知道,她想起的事,一定很難過。

所以他隻是輕輕攬住她的腰。

讓她靠在自己懷裏。

——

老人看著他們。

那雙深邃的眼睛裏,倒映著一萬三千年的時光。

“你們可以走了。”他說。

墨塵抬頭看他。

“你是誰?”

老人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林清瑤。

“你想起了一切,”他說,“就該知道,我是誰。”

林清瑤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

“你是我們自己。”她說。

老人笑了。

“對。”他說,“我就是你們的因果。”

他站起身。

向後退了一步。

一步之後,他的身影開始變淡。

“一萬三千年,”他說,“你們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他看著林清瑤。

“剩下的路,你們自己走。”

他看著墨塵。

“你忘了也好。”

“記著的人,夠苦了。”

他的身影徹底消失。

房間裏,隻剩墨塵和林清瑤。

和那盤下了一萬三千年的棋。

——

墨塵看著那盤棋。

他什麼都想不起來。

但他知道,這盤棋很重要。

“我們贏了還是輸了?”他問。

林清瑤看著棋盤。

看著那些糾纏了一萬三千年的黑白子。

“平局。”她說。

她伸出手,拂亂了棋盤。

“從現在開始,重新下。”

墨塵看著她。

“好。”他說。

——

他們走出裁決殿。

廣場上,那十三位太上裁決者還躺在原地,氣息奄奄。

墨塵從他們身邊走過,沒有看一眼。

林清瑤跟在他身側。

走到廣場邊緣時,她停下腳步。

回頭。

望向那座巍峨的裁決殿。

望向殿中那個空蕩蕩的房間。

望向那盤被拂亂的棋。

“墨塵。”她喚道。

“嗯。”

“你知道一萬三千年,有多長嗎?”

墨塵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我隻知道十七年。”

林清瑤看著他。

然後她笑了。

“十七年就夠了。”她說。

墨塵不懂她在說什麼。

但他知道,她笑了。

那就夠了。

——

他們走出天道聖地。

身後,那扇刻著“天道”二字的大門緩緩閉合。

虛空中,幽綠色的霧氣依舊瀰漫。

墨塵握緊林清瑤的手。

“回魔淵城?”他問。

林清瑤點頭。

他們並肩走入霧氣中。

身後,那道門徹底消失。

彷彿從未存在過。

——

魔淵城頭。

影依舊站在那裏。

她看著霧氣中漸漸清晰的兩道身影,嘴角微微揚起。

酒鬼靠在她旁邊的垛口上,握著那隻永遠裝不滿的酒葫蘆。

“他們回來了。”影說。

“嗯。”酒鬼應了一聲。

他看著那兩道並肩行走的身影。

看著他們交握的手。

看著他們即使在霧氣中也從未放慢的腳步。

然後他仰頭,喝了一口酒。

“值了。”他說。

影看著他。

“什麼值了?”

酒鬼沒有回答。

他隻是望著虛空深處,望著那扇已經消失的門。

“有些棋,”他說,“下了一萬三千年,也該分出勝負了。”

“他們分出了嗎?”

酒鬼想了想。

“沒有。”他說,“他們不下了。”

“為什麼?”

酒鬼看著她。

“因為已經不重要了。”

影沉默了。

她看著城門口那兩道越來越近的身影。

墨塵走在左邊,林清瑤走在右邊。

他們的手始終握在一起。

像一萬三千年前一樣。

像一萬三千年後一樣。

影忽然笑了。

那是她十七年來,第一次笑得這樣輕鬆。

“原來如此。”她說。

——

塔樓頂層。

墨塵推開居室的門。

石桌上,那隻木盒還開著。

裏麵放著那半塊乾癟的饅頭。

旁邊,那隻新的饅頭已經涼透。

墨塵拿起那隻涼透的饅頭。

掰成兩半。

一半遞給林清瑤。

一半留給自己。

林清瑤接過。

她咬了一口。

嚼著嚼著,眼淚又流下來了。

墨塵看著她。

“你今天怎麼了?”他問。

林清瑤搖頭。

“沒什麼。”她說,“就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什麼事?”

林清瑤沒有回答。

她隻是看著他。

看著這個等了她十七年、卻忘了前十七世的人。

看著這個每一世都死在她前麵、每一世都讓她獨自等待的人。

看著這個終於站在她身邊、握住她手的人。

她笑了。

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笑容是真的。

“想起有一世,”她說,“你也是這樣給我掰饅頭。”

“然後呢?”

“然後你被仇家殺了,我抱著你的屍體跳崖。”

墨塵沉默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隻是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

“那這輩子,”他說,“我不死了。”

林清瑤看著他。

“真的?”

“真的。”

“你隻剩十六年了。”

“十六年夠長了。”墨塵說,“我等你十七年,纔等來一個擁抱。”

“十六年,能抱很多次。”

林清瑤笑了。

她把頭靠在他肩上。

窗外的符文光芒靜靜流轉。

魔淵城的夜晚,依舊沒有星辰。

但今夜的風,很暖。

——

影站在城牆上,看著塔樓頂層那扇亮著微光的窗。

酒鬼不知何時已經離開。

她一個人站在那裏。

手裏捧著一隻饅頭。

還是熱的。

她咬了一口。

嚼著嚼著,忽然笑了。

“墨塵。”她輕聲說。

“恭喜你。”

沒有人回答她。

風從虛空中吹來。

魔淵城的符文光芒,今夜格外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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